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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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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氏(五)

竇嬋聽了此話,面上表情更加猙獰,突起的眼球飛快地顫動,反駁道:“不是的,不是的!她是高門貴女,我不過是一個村戶之女,她被嬌養長大已經足夠幸運,還要去攀附南府,付出些代價那不是應該的?!”

“當初她也鬧過,她也哭過,她嫁進南府後沒有一日不流淚不害怕,真的是她想嫁嗎?你被南三覆哄騙,信了南三覆會將你娶進門,而她卻明知南家是火坑,是自己的死路,卻還是被家裏人逼著入了南府!你卻還要用她的命來報覆南三覆!南三覆有為孫小姐流過一滴淚嗎?你又到底報覆了他什麽?竇廷章收了錢就放棄替你申冤,孫家人也為了錢財、權勢、人脈,送女兒入死局!孫家小姐的處境和你又有何區別?在我們將事情鬧大之前,南三覆又受到了什麽懲罰?你還不明白嗎?你難道指望他那樣的狼心狗肺之徒為著你們的死感到愧疚懊悔嗎?!”

面對李鈺連珠炮似的詰問,竇嬋沈默了下來,可李鈺並未放過她,他指著那團安靜柔軟的白色光團厲聲道:“還有你的孩子明明可以轉世投胎,卻為了你一己之私強留在這人間,等你一步步報覆完整個南府,難道讓你的孩子和你一樣,作為孤魂野鬼消弭於人間嗎?你難道想讓他魂飛魄散,連再世為人的機會都沒有嗎?”

“我沒有!”竇嬋終是崩潰了,“我沒有想害他!我只是……只是舍不得他……他是我僅有的親人了,我怎麽會害他?那是我的孩子呀!”

“等我報完仇我會放他走的,我會讓他去轉世輪回的……”

“你錯了。”白行野冷冷開口,“你讓他避開了鬼差勾魂,他早已過了入地府的時限;又為了躲避我將怨氣封鎖在他的魂魄中,久而久之他也會被你的怨氣所染。等你完成了你所謂的報仇,無人度化你們,你們孤魂野鬼也只能等著時間一到魂飛魄散。你給了他一次生命,卻要奪他兩次命嗎?”

涉及到孩子,竇嬋終於是清醒了一些,她搖著頭,一邊哭一邊乞求道:“不是的!我不想要他魂飛魄散的!道長,求你救救他,我現在就放他走,求你讓他從入輪回吧!我知道你很厲害,你可以救他的吧?”

“我可以為孫小姐贖罪,求你,只要你能救救我的孩子……”

竇嬋雙眼汩汩湧出血淚,明明是極其可怖的一幕,卻在她聲淚俱下的乞求下,讓人只覺得不忍。

白行野冰冷的神色緩和下來,他垂眼看向那小小的一團光暈,半晌才道:“我可以試試。”

竇嬋連忙跪謝,“多謝道長!求道長一定要救我孩子,他太苦了,來這人間一遭只看過風雪,只受過冰冷,太不值了,太不值了……”

不值的不只是竇嬋的孩子,也是竇嬋自己。

白行野看著跪伏在籠中的女子,他要收回方才說她“無可救藥”的話,竇嬋或許還有機會。

他閉上雙眼,誦念經文。

詹貴兒不敢打擾,抱著白光團子挪到李鈺身旁,李鈺細細聽著,有些耳熟,似乎是之前白行野教給小倩她們的那一段經文。

白行野一邊念經,額間泛起一道金芒,金芒飛出轉眼沒入竇嬋的眉心。竇嬋感覺自己似乎被暖陽包裹,那是她從未體會過的溫暖,經文一字一句浮現在她的意念中,內心的痛苦和怨恨似乎也得到片刻的安靜。

等竇嬋再睜眼,白行野已經解開了對她的禁錮。她自己不知道,但李鈺他們看得清楚,此時的竇嬋展現出來的模樣與她生前別無二致,她其實極為清麗靈秀,分明還是少女的模樣。

竇嬋從詹貴兒的手中接過自己的孩子,深深地擁抱了那小小的一團,口裏不斷喃喃著歉意。許久,她才顫抖著手將孩子遞給的白行野,“道長,孩子就拜托你了。”

白行野接過,鄭重地點了點頭道:“你與南三覆之間自有因果,你若不傷及無辜,我們也不會插手。可此後你應當怎麽做也請你三思,否則我們依然不會坐視不理。”

“小女子明白。”竇嬋低下頭,又說:“如若道長試了也無法轉圜,還請將孩子還給我,我保證不會再讓怨氣沾染他了。”

白行野不置可否,只道:“你且先去吧。”

竇嬋又深深地看了孩子一眼,這才轉身化作一團灰色煙霧離去了。

李鈺輕輕戳了戳那小團子,觸之如無物,擔心地問:“他還有可能投胎嗎?”

“應當沒問題,他所受怨氣沾染不深,想來是只為躲避我的時候,他母親才將自身怨氣過到他身上,平時應當很小心。難得動用一下關系,幫幫他也是可以的,何況這個孩子確實遭受了太多,法理之下還有情理,地府也並非全然殘酷之地,總能有辦法的。”

“那就好。”李鈺和詹貴兒都松了一口氣,“那你說竇嬋她後面會怎麽做?”

“她的孩子在我們手上應該不會再戕害無辜,只是她畢竟為厲鬼,若怨念再度占據理智也不是不可能,因此我們也不能完全放任。”

“嗯,什麽意思?”

白行野笑了笑,手一伸一本厚厚的書冊便出現在眼前,李鈺拿過來一翻,驚喜道:“這是……南府的賬本?”

“沒錯,藏得可深,讓我好找。上面還記錄著他們賄賂胡知縣的罪證,我記得你說過,人間事要用人間的法子解決。我們雖不管竇嬋和南三覆之間的因果報應,但其中所涉人命以及牽扯出來的每一個為虎作倀之人,便交由人間的律法來解決吧。”

李鈺聽得一楞,兩人四目相對,會心一笑。

接下來府縣的熱鬧可就沒有停過,那鬧鬼的南府近日倒是沒有讓人聽著什麽鬼哭狼嚎的,反而他們家的獨苗少爺南三覆卻發了瘋了。吵著鬧著說自己殺了人,要讓官差來拿他,無論如何不在家裏呆了,也不知用了什麽方法逃脫家中人的看管,每每被找到時,不是在城郊野墳地,就是在他那亡妻墳前。

在南家人焦頭爛額之際,竟還真有官差上門捉拿南三覆了。更令眾人嘩然的是,吳知府突然上報巡按,知縣胡端任期不過半年,便收受賄賂近萬兩,行貪贓枉法之事,更有濫用私刑等各項罪名,樁樁件件罪證確鑿,還牽扯出幾樁人命案,其中就有與南三覆有關案件。

吳知府雷厲風行,上報貪酷之事皆有所證,胡端如今已被革職調查。而南三覆也因威逼人致死,賄賂知縣等罪名被捉拿歸案。南府老爺本就病入膏肓,聽聞此事急火攻心,竟一命嗚呼。

而這一次,南府裏那在朝為官的大伯也並未理會,一則大概是聽說南三覆已經瘋了,實在也沒有再管的必要。

二則,如今民眾議論起這些日子所見所聞,更是無所顧忌。加之有南府接連幾月來的鬧鬼傳聞,借由這怪力亂神之事,南府這些年來欺男霸女的種種或真或假的罪過,傳得沸沸揚揚,就連京城都有人聽說。可謂是街頭巷尾,人人熱議,所知者無不大罵一聲畜生不如,南府這一脈從此可謂是徹底沒落了。南三覆的大伯都受到牽連被彈劾得焦頭爛額,對南三覆一家更是避之不及。

就連竇廷章也被鄉親們逼著重新給竇嬋修了墳,體面地下了葬。即便如此,他在眾人面前也再擡不起頭。

這期間,李鈺和白行野特意去找了春杏,如春杏所預料,她確實被趕到莊子上去了。春杏自然也聽說了南家所受報應,李鈺將竇嬋的事告知了春杏,現在雖然竇嬋並未因害死孫小姐付出代價,可至少讓春杏知道孫小姐到底因何而死。

令人意外的是,春杏只是長嘆了一聲,道了句“命也”,並未多言其他。李鈺對她頗為另眼相看,花了些銀錢,將春杏的賣身契拿到手,本來想說還春杏一個自由身,可仔細一問才知道她回去家裏或許還會再被賣掉,便就安排春杏去他娘身邊做事。這麽個有情有義的女子放在他娘身邊,他還是很安心的。

另一邊,白行野將竇嬋之子送至地府,求見了閻羅王說明實情,也順利讓其可以重入輪回。

白行野帶回來這個好消息,李鈺和詹貴兒總算是放下心來。

“閻羅王可憐他這一世受苦,讓他下輩子投胎到一個好人家,一世富貴無憂。”白行野頗為欣慰地說。

“那就太好了,竇嬋在哪兒?你去跟她說沒?”李鈺發自內心的開心,這些日子真是又忙碌又讓人心情沈重,可算是有好消息了。

白行野笑著看向門外,“不用了,她已來了。”

話音剛落,竇嬋便現了身,她這一次規規矩矩地從門口進來,向兩人福了福身道:“恩公方才所言,我已聽到了。孩子有了歸宿,我便滿足了,只可惜我還沒來得及為他取過名字。”

竇嬋有些失落,生前日日擔驚受怕哪裏想到給孩子取名,死後又沈溺於覆仇渾渾噩噩,就更不提了。

“罷了,如今我諸事已了,今後也該贖我的罪孽去了。”

李鈺聽他此言,問道:“諸事已了?”

竇嬋臉上帶著意味不明的表情,“是啊,南三覆大概是受不了我了,昨晚用腰帶自縊了。呵,他在死前看到的還是我的臉,你們是不知道他吊在半空中掙紮的樣子多狼狽……”

說著,她竟露出一絲回味的淺笑。李鈺就有些害怕了,就怕她又忽然暴起。

可竇嬋並沒有,她收起了笑容。報仇,似乎也並沒有那麽快意,南三覆一家人所遭受的報應,好像並沒有她孩子能夠再度投胎來得重要。

竇嬋再次向兩人道了謝,便要離去。

“你以後要去哪兒?”李鈺忍不住開口詢問道。

竇嬋腳步一頓,緩緩說道:“李公子你說的是對的,哪怕門第高低不同,可我和她卻同是處於相似的困境中。罪魁禍首還好好的,我卻去為難一個身不由己的女子,現在想來真是可笑,我未曾感受過溫暖,卻嫉妒別的女子生來順遂,還將她卷入深淵之中,我錯的離譜。”

“而今,我也不知自己還能在這世間留存多少時日……”竇嬋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今日一別,我會去孫小姐墳前為她守墓,護其死後安寧,日夜在其墳前懺悔,我也只能以此償還一二了。”

竇嬋說完欲走,李鈺忽道:“竇姑娘!許多事我不便多言,可你的孩子是感受過溫暖的!他死後沒有生出一絲一毫的怨念,是因為外面風雪再大,他也是被保護在自己母親懷中的。”

竇嬋一怔,緩緩擡起自己顫抖的雙手,當初那個包裹在繈褓中的小小嬰兒就是被她這雙手抱著的。她默默閉上眼,不,不是她給了那孩子溫暖,而是那個她執意要生下的孩子給了她最後的溫暖。

竇嬋沒有再回頭,她的身形漸漸消失在李鈺眼前,虛空中微不可察地傳來輕輕的一聲,“謝謝。”

詹貴兒不知想到了什麽,伸手抱住了李鈺的腰。李鈺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溫聲道:“怎麽啦?這麽粘人。”

詹貴兒擡頭沖李鈺嘿嘿一笑,“就是覺得能遇到哥哥你們,實在是太好了。”

“哎喲,真乖。”李鈺捏捏他的臉,又沖白行野展顏一笑,“走吧,吃午飯了。娘今早就在說準備了銀魚鲊,給我們白道長好好嘗嘗。”

白行野收回看著竇嬋離去方向若有所思的眼神,目光落在李鈺的笑臉上,不由勾起唇角,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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