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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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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生(一)

“先生怎麽瘦成這般模樣,這才過去多久?”李鈺連忙走到床邊,握住葉先生骨瘦嶙峋的手,擔憂地問道。

“你們來了。”葉先生的聲音有氣無力,他想要撐起身子坐起來,被李鈺按了回去。

“先生不用起身,是學生不請自來,打擾先生了。”

葉先生強撐著笑笑,“有學生記掛我,我也深感安慰,只是你先生我,如今卻不能好好招待你,今後恐怕也難以教你了。”

“先生這是說的什麽話,您要好好振作起來,學生如今連四書都沒讀完,還需要先生再教導我才行。”李鈺說著說著哽咽起來,他萬沒想到葉先生真的病到這種地步。

葉先生安慰道:“好了好了……會好的。”

說著安慰的話,卻是雙目無光,仿佛只是為了安撫住他,李鈺心裏更加難受了。

他還不認識葉先生的時候,曾向他爹口出狂言,說自己難道讀書是要一輩子困於科場嗎?可如今眼見葉先生明明胸有大才,卻當真落到這個地步,真真正正地體會到什麽叫哀其不幸。

說是探望,可兩人並沒能在葉先生這兒呆多久,葉先生實在說不了多少話,便又昏睡了過去。

從裏屋出來後,李鈺看到師娘一邊抱著孩子一邊熬藥,熱氣熏蒸著她帶著細紋的臉龐,豆大的汗珠從她頰邊滾落。兩人上去幫忙,直到給葉先生餵完藥才走。

李鈺不敢多叨擾,只在他們家的飯桌上將自己的錢袋子留了下來。

他和丁再昌在回去的路上都很沈默,良久李鈺才說:“我未曾想過葉先生家居然貧困至此。”

丁再昌道:“寒門之子向來如此,況且葉先生家人丁稀薄,讀書備考本就花錢,家裏幾畝薄田也只有師娘一人打理,如今又有了孩子……雖然我爹時常接濟他家,但先生非是家裏實在揭不開鍋,都拒絕了。”

“先生性子太倔了。”李鈺搖頭。

“之前私塾招教書先生,本來我爹想舉薦他去,被他以自己要為科考準備為由拒絕了。後來還是李伯父給你找先生,問到我爹這邊,才勸他去你家教書,因為教的人不多,他還算有時間精力才應了下來。可又因為之前你那邊各種事忙,沒多久先生又要備考了,統共也沒上多久課,恐怕束脩早用完了。”

李鈺聞言有些不解,“我知道對於寒門子弟來講,科舉是可以改變階級地位的唯一出路。可先生家這都已經快過不下去了,還要繼續嗎?家裏還有孩子要養,我看師娘她實在太辛苦了。”

丁再昌卻不太認同李鈺的話,“人說‘學而優則仕’,像先生這樣有才之士自然要去科考的,況且讀書人理應以治國平天下為目標。葉先生雖然貧困,但一朝中舉謀得官位,便能帶全家擺脫現狀,他為何不去科考?”

“可他自己也好,家人也好,連生計都困難……”李鈺止住了話頭,“罷了,葉先生如今養好身體才是重要的事。”

同為讀書人的丁再昌聽了李鈺言語間的不理解卻有些生氣,“師娘撐起家裏一應事務,就是為了葉先生能安心讀書,如此遠見和大義令人欽佩!何況作為學生如何能妄議師長?此話你可別在其他人面前說。”

李鈺楞楞點了點頭,他一面可以理解,但另一面先生那病入膏肓的身子和師娘顯而易見的疲憊瘦弱,卻始終在他心中揮之不去,他不禁想問:值得嗎?

如果先生願意去私塾謀份差事,撐起家業同時繼續讀書,不過度執著科舉,不為失敗而動搖心境,他的家庭和他的身體,至於到如今這樣的地步嗎?

一番對話後,兩人不歡而散,李鈺悶悶不樂地回到自己家。

他沒回自己的房裏,徑直去了白行野那兒,進了屋就一屁股坐凳子上,雙手抱胸。

白行野看著好笑,問道:“這又是怎麽了,不是去找丁再昌玩了嗎?”

李鈺唉聲嘆氣地將今天的事情一說,又道:“我就是心疼先生既不顧惜自己身體,又不管家裏人,一昧執著於落第的失望,又勸他不得。真是,真是……”

真是讓人又急又氣。

白行野聽完想了想才說:“你先生這是心病,要繼續吊著性命倒是不用擔心,我回頭進山找老參精要點根須即可。”

李鈺眼睛一亮,“不愧是你啊行野!”

“只是他這人執念太深,就算保住一時的性命,往後卻也不好說。”

李鈺耷拉下腦袋,“我也知道,而且不只是先生的問題,先生一家都不好過,生活都難以維持,卻還不著眼於當下。如果真是一直考不上,一輩子都這麽蹉跎過去,一家子都要為一個人的理想而奉獻,我實在想不通。”

“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你何必愁這些?”白行野覺得李鈺那多管閑事的毛病又犯了。

“我就是今天見到了師娘……挺不好受的。我不是不能理解先生,如果一朝中舉,謀上個一官半職,全家的命運都能改變。可若是連當下都如此艱難了,還真的要一直為一個飄渺的理想不過日子,不要性命嗎?”

白行野也沈默了,他作為一條龍,自然也是不太能理解的。

李鈺從白行野房間出來後,一直陷入紛亂的思緒中。見到詹貴兒更不知道怎麽說,只能應付他兩句說過幾天再去請葉先生和丁再昌過來,詹貴兒看他心情不佳也沒有再糾纏。

第二天,李鈺一早就去找他爹,想讓李老爺派兩個下人去先生家暫時幫忙照顧一下,可這一次李化居然拒絕了。

李化語重心長道:“讀書人都講究氣節和臉面,何況你先生那樣性格的人,說得不好聽點,就是死腦筋。他家境不好,你又是人學生,還要自作主張派人去他家裏照顧。你以為你是做好事,可到時候怕是會鬧得場面難看。”

李鈺這下可沒招了,“那怎麽辦?師娘一個人又照顧病人又帶娃的,家裏地雖少,秋收時村裏大夥都拉了一把,可她依舊忙不過來。”

李化思慮一番,道:“你先生那樣的性格,或許還得你再親自登門拜訪,痛陳你對他的擔憂,求著他讓仆從進門才行。你可一定得斟酌用詞啊,尤其是他們這樣清貧的讀書人,那是絕不會接受施舍一樣的行為的。”

李鈺倒不覺得此事有多難,只覺得這人情世故的門道還真挺多,往後還得跟他爹多學學。

“至於仆從人選,你就跟你娘說,讓她選個老練又力氣大的,還得嘴巴緊的婆子。可你始終還是得先給你葉先生說清楚,才好送人過去。”李化又再三囑咐。

李鈺連連點頭,“好的,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

“好,葉先生沒白教你,去吧去吧。”

李鈺麻溜地跑了,就又要往葉先生家去。走到門口剛好遇到了從外面回來的白行野,只見他衣袖和下擺都濕漉漉的。

李鈺見狀忙拉著白行野回去換衣服,邊走邊問:“你這是去哪兒了?怎麽衣服都濕了?”

白行野不在意地擡起袖子看了一眼,“只是山間的一些晨露,外衫濕了點。”

“你進山裏了?”

白行野微微一笑,從衣襟裏掏出一截樹枝一樣的東西,李鈺定睛一看,“這就是老參精的根須?”

“對,那老東西藏得比想象的深,找到天快亮了才找到。”白行野略帶抱怨地說。

“行野……”一時之間,李鈺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白行野揉了揉他的頭,將參須遞了過去,“楞著幹什麽?快拿著,我還要換衣服。”

“哦。”李鈺呆呆接過,出了門去,在外等著。

白行野意外地看他關上門,平時沒這麽見外的,今天怎麽了?這麽老實,還出門去等他。

殊不知李鈺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他握著那一截參須,這不但是能救葉先生性命的良藥,更是李鈺的一顆定心丸。白行野昨日才答應,在無人知曉的時候就連夜把這東西帶回來了。

細數下來,欠下的人情越來越多,李鈺都不知道怎麽還了。

白行野換完衣服,將門打開招呼李鈺進去說話。

李鈺回過神來,真誠道謝:“行野,謝謝你。”

白行野溫和地笑著說:“不用,免得你時時掛心。你就當是禮尚往來吧。”說著還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新衣服。

李鈺這才看到,白行野今天穿的是他娘準備的秋裝。

這是一種類似曳撒的袍服,百姓中尤其是富貴人家想穿曳撒這種襯腰身的颯爽裝束,可又不敢穿真正的曳撒,那可是僭越。於是只敢仿制了其形制,顏色選用更偏素色,繡的花紋也只敢用普通的花草紋或雲紋,做出“類曳撒”的服裝。

白行野今天這一身,就是影青色雲紋底的袍服,腰身收的緊緊的,看起來比平日更顯得高挑挺拔。

可是尷尬的是,李鈺今天也穿的是這樣一套,只是他是月白色青竹紋樣的。李鈺心裏嘀咕:怎麽弄的跟情侶裝似的?

他自己心裏有鬼,看啥都不對勁。猛然想起自己還有正事要辦,忙用手帕包好參須就要去葉先生家。

白行野道:“看你今天慌慌張張的,我跟你一道去吧。”

李鈺自然不會拒絕,兩人一同來到葉先生家,還沒走進門就聽到了一陣哭天搶地。葉先生家門口圍了一群村裏人議論紛紛,一名郎中從門內走出連連搖頭。

李鈺臉色大變忙上去問:“大夫,我先生怎麽了?”

那老郎中打量了一下李鈺,說道:“這葉生心氣兒沒了,再多藥石也枉然,如今已是彌留之際,你既是他的學生,便快去送送他吧。”

李鈺一聽急忙沖進屋內,只見師娘跪趴在先生床邊哭得撕心裂肺,而先生胸口起伏微弱到幾乎看不見。

沒想到來得這麽快,不過一天時間,先生居然已經……

白行野一個箭步走到床邊,探了探葉先生的鼻息和脈搏,回頭對李鈺道:“還有氣,快將參須拿來!”

李鈺手忙腳亂地從胸前掏出手帕,將參須取出交於白行野。只見白行野握住參須輕輕一捏,手再張開參須已經化為齏粉。他捏開葉先生的嘴,將手中的粉末倒了進去,又道:“快拿水來!”

師娘一看,雖不知吃的是何物,但也知道這兩人是在施行救命之法,忙端來水。白行野將葉先生身體扶起來給他灌水,又用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強硬地讓葉先生將參粉盡數吞服下去,直至葉先生不再有幹嘔的情況,才將他重新安放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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