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四——

關燈
——十四——

跑出去一會兒,天太黑了,卓哲就自己回來了。

兩道院門都還開著,兩匹馬已不知了去向,屋裏還亮著火光。

卓哲躡手躡腳地走近房門,就見門口竈臺邊上一大坨人,坐在一個小小的板凳上。

劉義成對著一盞小小的油燈,手裏拿著根毛筆,蘸上一點漿糊,抹在書頁上,再拿裁成細條的糊窗戶紙粘上,按平。

粘好一張,再在散落地書頁裏翻找,拿手指著頁腳的小字頁碼,一張張認,嘴裏還念叨著:“幺三九,幺三九……”

他手邊還擺著針線,從中撕開的書也已經被縫補好,書籍也用窗戶紙糊上,邊角裁得整整齊齊。

卓哲終於出了聲,他說:“對不起……”

劉義成受到他的聲音的驚嚇,猛地向門口望去,見了他,放下手中的東西,說:“是我不對。”

卓哲走到他面前,從高處低頭看向他,說:“不是,就是我不對,你也沒說什麽,我不應該跟你發脾氣,我也不知道怎麽了,今天特別焦躁,就想跟你發脾氣。

我本來不想這樣的,你說我或者笑話我我也不生氣的,我就是什麽都不懂,我跟你們多學就好了,我也不知道我怎麽了……對不起,我以後不這樣了,對不起……”

劉義成擡頭望著他,卓哲被他黑漆漆的瞳仁盯得頭暈腦脹,眼前的火光旋轉著起舞,眼淚又一次滾落出來。

卓哲伸手抹了眼淚,眼淚還是不斷地掉出來,他剛剛分明已經想清楚了,也調整好了情緒,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還是想哭。

眼淚被抹得到處都是,塗滿了整張臉,劉義成仰望著他,伸出手來,托住他的臉頰,拇指刮掉了他眼下的淚痕。

他的手指又大又粗糙,像被一塊幹涸的熱碳撫過。

卓哲的臉燃燒起來,他的眼淚像熔巖一樣噴湧,浸濕了他的手。

劉義成另一只手也捧住了他的臉,不斷地給他抹掉淚,哄孩子一樣說:“別哭了,別哭了……”

這又引發了更多的眼淚。

卓哲閉上雙眼,不願再看他,他拿手抓住他的一只手,拿到自己的嘴巴,狠狠地咬了下去。

尖銳的虎牙也沒能刺穿堅韌得皮膚,他咬到緊繃的肉,肉上有漿糊和煤油的味道,他的舌抵上去,他抿緊了嘴。

猛地睜開眼,他看到那個大塊頭仍舊那樣仰視著他,眼中也閃閃爍爍。

他扔掉他的手,擡起的雙手攥成拳頭又放開,他也向下方的劉義成伸出雙手去,同樣地,他也捧住他的臉頰。

他的臉又大又黑,他的手卻那麽小。他手心裏托著的是一個什麽都懂,什麽都有的人,他像他們腳下的山,有花有水有樹,他只不過是行走於其上的一只小小螞蟻。

他低下頭來,啃咬他。

他咬他的鼻子,咬他的眉毛,咬他鋒利的額角。他想要將這片土地啃噬幹凈,進入腹中,歸他所有。

這裏的大棗樹,這裏的山溪,這裏的泉眼,這一片茂密的雜草,這裏的柔軟的濕土。

他啃著他的嘴,他咬他的嘴唇,撕扯著想要吃下去。

劉義成閉上了眼睛,他為什麽要閉上眼睛?

卓哲皺起眉頭,熔巖嵌入到兩人貼合的皮膚的罅隙中,他感到那柔軟的土地為他打開,他侵入進去,他翻攪著他的土,像他高舉著榔頭,一下下鑿入到土裏,再將他翻攪開來,細嫩的汁水湧現出來,泉水哺育滋潤著他,卓哲重重地吸,他將劉義成的舌頭含到嘴裏,咀嚼和吸吮。

他吞咽著,不斷地吸吮,他的手指摳入到他堅硬的發間,他用盡了氣息。

在卓哲向後倒去的時候,劉義成連忙起身,伸手托住他的後背。

卓哲雙手抵著他的胸脯,趴在他的懷裏,劉義成又不在他腳下,變回那座聳立在他眼前的大山了。

他仰起頭來,可憐兮兮地問:“我中毒了嗎?我會死嗎?”

劉義成搖搖頭說不會。

他又問:“劉義成,我受精了嗎?”

劉義成放開他,退回了一步,仍是說:“不會。”

卓哲已經不再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