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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鹽水鵝肝 千秋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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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鹽水鵝肝 千秋宴五

酉時一到, 傳菜的宮人們步履輕快、訓練有素的一隊隊捧著食盤從傳菜專用的甬道中魚貫而出,往千秋殿上各席案上布菜。

主菜還未上場,涼菜先行登場。

因為矮長案的大小有限, 而且一桌就兩個人, 所以所有的菜品全都是分裝的, 可以說除了皇帝那一桌,其他的人分到的不過是一小份罷了,但是就算只是一小份那也是仔細擺盤過的。

九道涼菜並未一一單擺,而是三碟一組,拼成三套冷拼, 齊齊擺在矮長案的正中央。

一套是蝦油黃瓜、熗拌玉蘭筍、麻油拌蕨菜, 清清爽爽, 翠綠鮮亮。一套是糟鵝掌、鹽水鵝肝、五香豆幹,色澤溫潤,鹵香暗浮。最後一套則是醬牛肉、蜜汁山藥、百花鴨舌, 色澤紅亮, 造型精巧。

四道點心則一同放在一只四四方方的點心盤裏,每樣點心各兩塊一塊。金糕卷黃燦燦的,蓮子糕潔白粉糯,菊花佛手酥炸得精致,荔枝甜酥酪小小一碗,還冒著涼氣,看著就誘人。

許多跟隨父兄長輩前來的小姑娘看見這誘人的荔枝甜酥酪就忍不住伸手, 拿起勺子舀著吃。

甜甜的、涼滋滋的,將坐在大殿的這股悶熱都給驅散的一幹二凈。

蜜餞只有兩樣,蜜紅果、蜜棗仁,合裝在一個小方碟上, 擺在點心旁。

鮮果則盛在一只纏枝蓮紋小果盆裏,荔枝、龍眼、鮮桃、櫻桃四色相間,粉、黃、紅白錯落,還隱隱帶著剛才冰窖裏取出的涼氣。

謝安這一席旁,相鄰的便是吏部尚書張謹同與刑部尚書李秉文,二人素來交情深厚,此時還未正式開宴,於是便坐著低聲閑談。

張謹同撚著胡須,先開口:“聽說今年千秋宴,不是禦膳房總廚掌勺,倒是請了位宮外的廚娘,你可有風聞?”

李秉文微微挑眉:“哦?竟有此事?宮裏面禦廚高手如雲,還需從外頭請人?倒是稀奇。”

“我也是今早聽內監說的,”張謹同笑道,“據說是今年天下鮮食大賽的頭名,陛下親點的。”

天下鮮食比賽的期間正是兩個部門最為忙碌的時候,他們為了公務都要忙的腳不沾地了,所以根本就沒有關註今年這場賽事。

兩人正說著,宮人已將冷菜、點心、果盤一一擺妥,矮長案上瞬間琳瑯滿目。

張謹同目光先被那盤醬牛肉吸引,肉片厚薄均勻,紋理清晰,鹵汁亮潤,他下意識伸筷,夾了一片送入口中。

只一嚼,他便頓住了。

牛肉酥而不爛,筋肉分明,鹵香深深浸進每一絲肌理,鹹香中帶著淡淡回甘,不柴不膩,越嚼越有味。

他忍不住再次夾起一片醬牛肉,沾這旁邊的一小碟蒜泥,這次入口跟剛剛完全不同,蒜泥徹底激發了醬牛肉的鹵香,蒜泥不知道怎麽處理的,居然一點都不辣口,反而香的不行。

他一時忘了回話,只顧著細細品味,眉眼間全是滿足。

李秉文見他半天不吭聲,偏頭一瞧,見他對著涼菜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朗聲低笑:“謹同,你這是怎麽了?府上可是入不敷出,還是嫂夫人苛待你了?怎幾道涼菜就讓你這般沈醉?”

張謹同沒好氣地白他一眼,嚼完才開口:“懂什麽,你自己不嘗,少在這打趣,不吃就把你那份也給我。”

說著便要伸筷去夾他案上的菜。

李秉文覺得蹊蹺,連忙護住:“哎哎哎,別搶啊,你吃你自己的。”

見張謹同吃的香,他也拿起了筷子。

他的視線在案桌上一掃,目光一轉,落在了鹽水鵝肝上。

那鵝肝切得方方正正,粉潤細膩,碼在白瓷碟中,邊上襯著兩片香菜味,簡簡單單,卻看著極其誘人。

他夾起一塊,輕輕一抿。

鵝肝綿密如膏,幾乎一抿就化,鹽水調味恰到好處,沒有半分腥氣,只留一股清鮮醇厚,軟嫩不膩,涼絲絲的口感在舌尖散開。

李秉文眼睛微微一亮,臉上的戲謔漸漸收了,取而代之的是驚艷之色。

張謹同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如何?現在還覺得我是餓極了?”

李秉文咂了咂嘴,嘆道:“這位宮外的廚娘,果然有兩手。”

謝父看著面前一桌擺得齊齊整整的冷菜,眼底也露出幾分讚許。九碟涼菜三三拼成一組,葷素搭配,色彩錯落,看著便清爽雅致,沒有半分俗艷,單是擺盤,就看得出是用心之人經手。

他的目光從幾道涼菜緩緩掃過,最後停在那碟麻油拌蕨菜上。

不似醬牛肉醬香紅亮,也不似鵝肝粉嫩溫潤,這道菜看著最是樸素,只淡淡黃綠一盤,可一股極清、極柔的芝麻油香,卻輕輕裊裊地飄出來,不張揚,卻勾得人舌尖微微發緊。

謝父執起筷子,往裏一夾。

蕨菜被切得長短齊整,裹著一層極薄的芝麻香油。

他夾起一筷,入口先是微涼,隨後香油的醇香在舌尖輕輕散開,蕨菜本身脆嫩爽口,帶著一絲山野清鮮,鹹淡拿捏得恰到好處,沒有一絲雜味,吃著清潤解膩,越品越有滋味。

他慢慢嚼完,放下筷子,側頭看向身旁的謝安,微微頷首,滿是認可:“這菜看著普通,滋味倒是難得的清爽”

“有空去你那豐樂樓吃上一頓,看看……”謝父話音還沒落下,側頭一瞥,正好撞見謝安的神情。

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好像被誇的不是李婉清,而是他自己一般。

謝父一看他兒子這表情,嘴角幾不可查地抽了一下,心裏默默嘀咕:都說女兒外向,怎麽他家這個兒子更外向呢?還沒怎麽樣呢,心就偏成這樣了?

真是看得他有點……辣眼睛。

但謝父面上也只淡淡瞥了一眼,沒點破,只端起茶抿了一口,權當沒看見自家這顆已經栽進去的白菜。

他管那麽多幹嘛,人家小姑娘樂不樂意還不知道呢?瞧這樣子明顯就是他兒子自己單方面的上頭了。

時間就在宮殿裏的眾人或聊天或品菜中度過了,吉時一到,殿內的樂聲驟停。

太監總管劉公公上前一步,躬身高聲宣唱:“吉時到~恭請皇上、皇後娘娘、太後娘娘聖駕~”

聲音一落,殿外儀仗先行,內侍宮女分列兩側,垂首恭迎。

皇帝一身明黃色的常服和儀態端正的皇後一起扶著太後,緩步走入千秋殿。

太後帶著正冠,正中間插著一顆東珠,雍容優雅,身後跟著一眾近侍,氣勢不凡。

眾人聞言齊齊起身。

謝安也隨謝父一起快步離席,退至案前的空地上,跟著滿殿的權貴一同跪倒在地,高聲齊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皇後娘娘千歲,千千歲!”

聲音整齊響亮,震響了整個大殿。

皇帝擡手,雖已年過四十但聲音依舊清朗:“眾愛卿,平身。”

“謝陛下。”

眾人依次起身,歸位站定,等皇帝一家坐下後這才一一入坐。

皇帝端起酒杯,目光掃過殿中,朗聲道:“今日太後千秋,國泰民安,乃是天下之福。眾卿不必拘謹,開懷暢飲,共賀太後福壽綿長。”

殿內齊聲應和。

音樂再次奏響,接著便到了皇子皇孫、宗親貴胄敬獻壽禮之時。

先是太子,親手捧著一尊赤金鑲玉八仙賀壽擺件,上前躬身跪拜:“兒臣恭祝皇祖母聖體安康,千秋長樂。”

殿內頓時響起一陣極輕的讚嘆:“太子這份禮真是大手筆,這玉一看就是上等和田玉。”

“畢竟是太子,獻禮自然要壓得住場面。”

“也是給皇家撐臉面,尋常人可比不得。”

二皇子緊跟著奉上千年老山參,裝在紫檀嵌螺的鈿匣中,一看便是難得的珍品。

有大臣低聲議論:“這老參至少上百年,尋常太醫館都難尋,二皇子但是有心了。”

三皇子獻上的是一幅丈餘《百壽圖》長卷,一筆一畫皆是親筆。

旁人便笑道:“三皇子文采好,這心意最是難得。”

但也有人腹誹:筆墨雖雅,論貴重卻比前兩位差了些,不過是討個巧心意罷了。

再往後,宗室王爺們有的獻翡翠如意,有的獻萬年松盆景,有的獻織金壽紋錦緞。

宗室子弟也緊隨其後,有獻東海珊瑚的,有獻百福圖的,還有的獻上了數十盆的菊花,主打一個以量取勝,內侍們有條不紊地接過壽禮,一一呈到太後面前過目。

太後端坐其上,面帶笑意,時不時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地勉勵幾句,殿內一派祥和喜慶之氣。

謝安坐在席中,心神卻輕輕飄向了後方,他在想,此刻的李婉清,應該正在禦膳房忙著吧?

禦膳房裏的確很忙,現在早已是一副熱火朝天,一片忙得腳不沾地的景象。

李婉清卻半點不亂,守在最靠裏的一口大甕前,目不轉睛盯著竈火。

竈火溫吞,甕裏的湯汁早已咕嘟作響,鮮氣一點點從煲縫裏漫出來,先是雞肉的醇香,再是海味的清鮮,混著火腿的鹹香,層層遞進,漸漸填滿了整個禦廚房。

燉到中途,她掀開煲蓋,用漏勺輕輕撇去上面的浮油,再放入洗凈的竹蓀,繼續慢燉。

從下午開始到現在,已經燉了快三個時辰了,她掀開鍋蓋,只見湯色呈溫潤的奶白色,澄澈透亮,八種食材在湯中舒展,老母雞酥爛脫骨,花膠軟糯彈牙,海參滑嫩,幹貝鮮甜,竹蓀脆嫩,每一樣都吸飽了湯汁的鮮醇。

她用漏勺將蔥姜撈出,往裏面加少許鹽調味,沒有放很多,但是卻將湯的鮮味徹底激發了出來。

她拿起鍋鏟在裏面推了推,讓鹽巴跟湯更加充分的融合,隨後大聲朝著侯在一旁的幫公們說:“裝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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