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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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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枷鎖

鐵門被推開。

聞嶺雲對上的是一雙驚恐的眼睛。

一門之隔,聲音藏不住。

聞嶺雲背過受傷的右手,盡量不露異常走過去,用左手取下塞在陳逐嘴裏的堵塞物。

“外面的槍響是怎麽回事?”陳逐詢問,但他很快辨認出聞嶺雲身上的痕跡是血,更不用說靠近後濃郁的血腥味。

“駱洋開槍打得你?”

聞嶺雲搖頭,“他沒出現。”

陳逐聲音不穩,“那是誰?”

“問這些,不如先從這裏出去比較重要,”聞嶺雲臉色因失血而慘白,他嘴唇動了動,舌頭頂出一根藏在口腔的鐵絲,“我手不太方便,你能自己解開手銬吧?外面的屋子有檢測器,如果有通訊設備或者追蹤器會被識別出來。幸好百密總有一疏,這個還能帶進來。”

聞嶺雲將鐵絲放到陳逐後綁的掌心,陳逐用鐵絲摸索著插進鎖心,打開手銬。

雙手恢覆自由,陳逐拉過聞嶺雲淌血的手臂,剛剛碰到,就聽到男人發出嘶的一聲抽氣。他一驚,不敢再用力,小心翼翼用手摸上去,摸到肩膀處的槍傷。“兩聲槍響,還有一處在哪裏?”

“右腿。”男人回答。

“還有別的地方嗎?”

“沒有了。”

陳逐檢查一遍,確定只有這兩處槍傷。位置都很精準,沒有擊中肩胛骨這類堅硬的骨骼,肩膀的子彈還留在肌肉裏,腿部的恰好從大腿肌腱間穿過,且沒有傷到股動脈。但神經和血管的撕裂,仍然很嚴重,如果不及時治療有可能造成手臂和腿的功能損傷。

現在沒有可以取子彈的東西,只能簡單包紮止血。

聞嶺雲側頭,看到陳逐滿臉的擔憂和愧疚,動作小心不敢隨意下手,這幅熟悉的樣子,仿佛遺失很久,讓他有淡淡的懷戀,他慢慢開口,“不要又是一副要哭的樣子,比起被你捅傷的那次,這點小傷根本不算什麽。”

陳逐低著頭沒有看向他,“槍傷還沒有刀傷嚴重嗎?”

“如果能讓你原諒我的話,我不介意再被打一槍。”

陳逐表情瞬間僵硬,“……為什麽這麽久了都沒把身體還給他?”

聞嶺雲臉色微變,露出冷笑,“你離開讓秦方找到那裏,是因為不再恨我,還是因為我不是他?你不喜歡跟我在一起嗎?”

“為什麽任由自己被誣告?”陳逐只是追問。

“那是他在乎的東西,什麽金錢權力覆仇,我不在乎。我把這些還你,你不開心嗎?”

看著眼前人這幅無所謂的樣子,陳逐怒上心頭,“我離開不是為了看看你自暴自棄的!”

“那是為什麽?”

“不管發生什麽,你永遠是我大哥,冷靜強大,無所不能。從你同意讓我留下那一刻,你就是我生命的意義。就算是你自己,也不能把那個人毀了。”陳逐斷續說著,聲音卻在顫抖。

“但恨他不也是你說的嗎?”男人的聲音低下去,竟有些難過,“所以要怎麽做你才會滿意?”

陳逐沒有回答。

“還是說,你拋棄我離開,是因為你想要的從來不是我……”黑暗裏,極低的聲音消散仿佛未曾開口。

一片寂靜中,突然響起嘩嘩流淌的水聲。兩人不約而同望向水聲來源。

角落進水口連通水庫,閘門開啟後,水從那裏流入。泵房完全密閉,屋內水位不斷上漲。

陳逐不死心地跑去試了試剛剛聞嶺雲進入的鐵門,早已被遠程遙控,完全鎖死。

怪不得駱洋會這麽輕易讓聞嶺雲找到他。

他一開始就打算把他們淹死在這裏。

用從前村人死亡的方式處死他們,這就是駱洋報仇的計劃。

“他給秦方發了一個坐標,來之前我查過,這裏是十年前由德國協助建造的水庫,留存的建築圖紙上標註了管道分布水量和流速。泵房除了有進水口還有排水口,管道通向以前的農田。”

陳逐回頭,聞嶺雲仍坐在剛剛的位置,臉上恢覆了一貫的冷漠。

水位上升的很快,不知不覺已經淹沒了他的傷腿。

“我們可以從排水口出去是嗎?”陳逐扶起聞嶺雲,從樓梯往上走,把他安置在泵房二層放機器的區域。

“理論上是這樣。”

陳逐潛水下去兩次,才在角落找到被精鋼阻擋的排水口,四角固定的螺絲已經松動,輕輕一翹就能掀開。

“找到了。”他從水裏冒出頭。

“那裏打開後,這裏會形成虹吸效應,你會突然被水流卷進去,不要恐慌,等能控制身體後,你再判斷位置。從管道裏游出去要經過三個拐角,會花很長時間,一路向左就行,你要有準備。”聞嶺雲低聲細細叮囑。

“嗯,知道了。”陳逐濕漉漉得從水裏爬出來,沿著樓梯向上走,手裏拿著剛剛鎖他的那副手銬。走到男人面前,他握住聞嶺雲的手,突然哢嚓一下把自己的左手跟他受傷的右手拷在一起。

“你幹什麽?”聞嶺雲舉起手掙動,鎖鏈徒勞發出金屬聲響。“放開我,你這樣動作施展不開,會增加游出去的難度!”

“你也說過這裏的管道和流域錯綜覆雜,加上水流沖擊,下水後我們很容易被沖散。”陳逐淡淡解釋,面對聞嶺雲憤怒的眼神,他微笑了下,“同樣的錯誤你以為我會犯第二次嗎?哥,我會把你帶出去的。”

明亮不服輸的眼神,還是和初見時一樣沒有什麽改變。

聞嶺雲手腿受傷,大概率難以游出去。陳逐把他們拷在一起,意味著要麽一起生,要麽一起死。

“綁一個累贅在身上,你就是這樣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的嗎?”聞嶺雲輕嘆一口氣。

“值不值得,只有我才能評價。”

陳逐抱起聞嶺雲,放入水中,吸足一口氣,兩人對視一眼潛下去,用盡渾身力氣暴力拉開排水口。

在排水口被拉開的一剎那,仿佛轟隆一聲悶響,他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入管道……

-

遠處,光禿禿的山頭,如同月球表面般的荒蕪,可以一覽無遺山谷間的景象。

駱洋站在和小時候同樣的位置,但這一次他露出快意的笑容。

不再弱小可欺,不再只能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反抗,他現在是掌控開始與結束的那個人。

按下開關,閘門開啟。

瞬間,地動山搖的洪水轟響,遙遠山巔,水流滔滔傾覆而下,黃濁水流攜帶著泥沙塵土,仿佛雷鳴,卻不是天宮的震怒,而是來自人類的報覆。

他閉上眼,享受著濕潤的水汽撲打在面上,混雜著微不可聞的死氣。

一直以來,他是幸存者,也是見證一切,背負一切的活的墓碑。

等到喊聲平息,山谷間只剩下一片寧靜,水面折射著刺眼的光亮,粼粼閃爍,仿佛太陽被活生生撕裂撒落。

已經夕陽西下,落日盡情釋放著最後的光熱,駱洋獨自站了會兒,才轉身準備離開,

一個人影卻從他身後的山林間走出,攔住了他的去路。

“是你?”駱洋瞇起眼,“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不難找。”秦方高大的身軀背光站著,讓他面部的表情隱入昏暗,

駱洋無趣地伸了個懶腰,“真可惜,你到現在才找到我,如果你早十分鐘出現,也許還來得及給他們收個屍。”

“現在也一樣。”

“如果找到我,他的命令是什麽?”

“就地解決。”冷冰冰,不帶情緒的答案。

“就算聞嶺雲死了,你還是他最聽話的狗對嗎?”

“這是命令。”秦方回答。

手臂平舉,黑洞洞槍口指向,一聲輕微的金屬哢噠聲,再熟悉不過,是槍支保險被打開的聲音。

駱洋面對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脅,嘴角勾扯的笑反而更張狂更漫不經心,“我後來想起來,那天在街上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吧……”

“不是。”

“你從第一眼見到我,就知道我來自哪裏對嗎?你能找到我,是因為你在赫塗山見過我,也是你趕走了那群用槍托毆打孩子的人。”

“是。”即使承認,秦方冷如黑鐵的臉上也毫無表情,仿佛覆蓋著一張沒有瑕疵的面具。

“既然從一開始就知道,為什麽不揭穿我?還願意教我用槍?”夕陽的光正刺入眼中,駱洋對著秦方每一塊肌肉都能精準控制的臉,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你想聽到什麽樣的回答?”秦方問。

駱洋盯著他,嘴唇輕顫,旋即搖頭,“沒什麽!不重要了,一切該了結了!”他仰起頭,露出明媚的笑容,比夕陽的光芒還要耀眼,白皙的脖頸凝滑如羊脂玉,讓人忍不住將其摔碎的沖動,“你想殺死我的話,就快一點吧,不要讓我多受罪,就當是顧念你我之間的舊情。”

秦方沒有立刻動手,看著面前倔強的青年,而是問了他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駱洋,你最想去的地方還是海嗎?”

“說這個幹什麽?”

“百川入海,你想去那裏,是想跟你的家人團聚嗎?”

駱洋的眼眶微微泛紅,牙齒咬得嘎吱作響,“殺就殺不要多說廢話,你如果是想把我的骨灰撒進海裏,那我就提前謝謝你了。”

“你會後悔嗎?”

“不!死又有什麽可怕!”

秦方擡手,駱洋下意識閉上眼睛,可能無論多堅強的人在臨死前都會有些不安,但懼怕的不是痛苦,而是未知,即使他早知道這是最後的歸宿。他是幸存者,將是最後回家的人。

但再然後,他聽到什麽東西砸在地上。

“公平公正,我不殺手無寸鐵的人。”

“跟我比一場,看看誰的槍更快,你要是贏了我我就讓你走。”秦方說。

駱洋不可置信地看著地上的槍,怎麽也想不通,這世上還有這樣的傻子?明明是穩操勝券的游戲,偏偏要做成一場結局未知的賭博。

但在短暫的困惑之後,他又很快明白,自己的槍法是他教的,跟他比速度,他哪來的勝算?

不過是拖延了生存的時間,給他一點虛假的希望。

就好像貓抓到老鼠之後,不會立刻咬死,而是要反反覆覆的抓了又放放了又抓,這樣逗弄取樂。

“如果是比速度,我不可能贏你。”

“還沒動手前就認輸,連賭一賭都不敢,沒有孤註一擲的勇氣,怪不得總會一敗塗地。”秦方冷叱。

駱洋被他嘲諷得臉色漲紅,“混蛋!誰說我不敢!”他飛快蹲下去拿槍,唯恐對面的人反悔,“說不定命運之神會再次眷顧我,你忘了我叫什麽嗎?!”

“那就試試吧。”秦方淡淡說。

黑色槍口,如深幽死海。

同時開槍,速度快到不可思議。

子彈射出的剎那,駱洋不可置信地看到秦方沈重向後倒下,而他自己卻毫發無損。

男人胸前被子彈擊穿,鮮紅溢出。

聽說人在死之前,時間流速會變得異常慢。

一生中所經歷的所有事都會像跑馬燈般在眼前重現。

秦方大睜眼望出去,試圖看清眼前的畫面。卻發現自己的跑馬燈乏味到連人和事都寥寥無幾,千篇一律,只有一片空洞的灰白,饑餓疼痛訓練執行任務,河水般匆匆流逝,甚至沒有今天的落日漂亮。

在同樣長度的生命旅程中,別人過著更豐富密度更大的生活,而他所擁有所體驗的如此貧瘠如此單調如此無聊,就算死前也翻撿不出什麽值得咀嚼的回憶。

越來越狹窄暗淡的視野裏,突然擠進一張眉目濃秀的臉,像掠過夕陽的白鴿。小心試探自己鼻息,隨後露出如釋重負喜悅的神情……

真是可愛,秦方想。

恭喜啊,你贏了。上天的確眷顧你了。

從一開始就選擇了不同的道路,狹路相逢,沒有退路,也是早就預料到的事。

秦方終於想起,如果說他的記憶裏真的還有什麽是彩色的,也許是十年前的驚鴻一瞥。

他很難忘記從山谷河水裏救下的少年。

濕漉漉的發絲滴下水珠,澄凈的貓兒一般的眼睛擡起,有著純潔無垢的光芒,“我叫明紮雅兒,你叫什麽名字?”

如果再有一次,他不會讓那些玉石被別人看見。

讓貪婪的洪水,奪去這個與世無爭村莊的性命。

他以為那個人已經隨著洪水被埋入地下,卻沒想到他會拖著滿身傷口從地獄爬出來。

人流散去,他才看清那個奄奄一息像狗一樣被拴著脖子跪在街上的少年,竟然和山谷裏的孩子是同一個人。

他說他失憶了,想不起從前的事。

他說他什麽都願意做,只要能活下去。

所以他把他帶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不知道他要幹什麽,所以就一直默默觀察防備著他。

而一些不應該有的感覺,也在日覆日的相處中滋生萌芽。

看到他,心裏總是有一些癢,好像被白鴿柔嫩的尾羽輕輕搔弄過。

防備漸漸變成了守護。

秦方從小就被當做一件最好的武器訓練長大,他是天生的殺手,他有絕佳的身體條件,速度、敏捷、力量、忍耐,以及除了生存,了無牽掛。

訓練他的人養了很多狼狗,他讓它們挨餓,讓它們永遠饑腸轆轆,讓它們為一塊生肉彼此搏殺同類相殘。

他告訴他,他也是一條狗,他的生命因主人的命令而有意義。他因主人生,為主人死。

聞嶺雲就是他第一個主人。

但他想他這一生,是否會有一刻是為自己而活的呢?

他用了一輩子槍,彈無虛發。唯一順從心意射出的,卻是擡高槍口,沒有擊中目標的那枚子彈。

願為你破開心中的枷鎖。

願你自由。

-

短暫幸存下來的喜悅後,看著倒在地上失去生命的人,駱洋臉上的笑容卻逐漸凝固。

他跪著爬過去,用手捂住秦方胸口漫溢的鮮血,手掌很快被血水淹沒,但他沒有松開。

“餵,你真的死了嗎?”

他不知所措地呢喃。

抓住倒在地上男人的肩膀搖晃。

“你剛剛是故意打歪的對不對?為什麽你要這麽做?”

聲音是他發出來的嗎?為什麽如此遙遠,如此軟弱,如此恐慌?

身體晃動時,秦方左手始終緊攥的拳頭松開,掉出一枚黑色的刻著船舶數字編碼的電子鑰匙。

駱洋遲疑地撿起來。

沾上的血像灼熱的火焰一樣纏繞上了他的手臂,但他緊緊抓著,沒有松開。

冷硬的棱角刺入掌心。遲疑片刻,駱洋將男人拖起來,讓不斷淌血逐漸冰冷的身體,沈重壓在自己瘦弱的背脊上,“在你說清楚為什麽放過我前,你不準死!”

踉蹌的腳步一步步往山下去,鮮血一滴滴滲透進泥濘的土地,遠遠望去,濤濤松林下,如開了一路緋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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