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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動輒得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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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動輒得咎

聞嶺雲再醒來時,後頸如同折斷般劇痛,還沒恢覆好的失血過多的身體讓他虛弱,看事物都有些重影。

睜開眼是陌生的天花板。

脖子動一下,嘩啦啦響,往下看竟然套著一根鐵鏈子,鐵鏈子的另一頭連在墻角裸露的水泥下水管道上,手腳也被綁了起來。

他偏過頭,看見陳逐坐在墻角,手臂環抱著曲起的兩條腿,穿著件灰色兜帽衫,臉埋在膝蓋裏。明明他才是施暴者,此時蜷縮起來卻像一只受盡委屈的小刺猬。

聞嶺雲看得楞了楞,“陳逐,你幹什麽?”

陳逐擡起頭,眼睛裏滿是醉酒後又熬了整宿的紅血絲,“不幹什麽,”他冷冷說,“你不是要關我嗎?我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聞嶺雲笑了一下,“我關你是因為我喜歡你。你關我又是為什麽?”

陳逐的眼睛在聽到喜歡兩個字時動了動,但很快被散不開的陰霾覆蓋,“你不用再騙我。”

“我讓你走,是給你選擇。”

“歉意和愧疚,會讓人渴望逃避。你以為只要把我趕出去,你跟我就兩清了嗎?”陳逐皺起眉,做出兇惡的樣子,“你做夢,我不會讓你如願。”

“那你還想怎麽樣?”

陳逐冷哼一聲,“你騙我這麽多年,還任憑我們的關系發展成那樣……”他磕巴一下眼神閃動,“明知道不可能,在我愛上你時卻什麽都不說,看著我自甘下賤對你百般討好很有意思吧?”

“所以呢?你覺得這是下賤?你覺得你吃了虧?”聞嶺雲冷冷打斷他,聲音突然變得尖刻,“那讓你上回來怎麽樣?隨便你想怎麽做都可以,我不會反抗。”

看他一臉冷淡地說出這種話,好像真的不在乎,陳逐反而更加生氣,“你以為這種事一來一回就可以了結?!我才不會再掉入你的陷阱!”

“你覺得我對你在設什麽陷阱?”

“施與一點小恩小惠,做一點偽善的舉動,來抵消犯下的罪行。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你才無後顧之憂。”陳逐眼底冰封冷絕,“這能讓你在夜晚好好睡上一覺嗎?總之我不會給你這種機會。”

“你覺得哪裏不公平,在我身上討回來就是,”聞嶺雲閉上眼,滿面倦怠萎靡,“但不要再在我這裏浪費時間。”

陳逐突然從地上站起來,憤怒地咆哮,“聞嶺雲你聽著,我不會再受你的擺布,跟以前一樣你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我要你在這裏反省懺悔,什麽時候我覺得可以了我才會放你走,從現在起你要聽我的!”

聞嶺雲睜開眼黑沈沈看著陳逐,“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想的很清楚!”

“你要就這樣把我關在這裏?”

“對,”陳逐冷聲說,“我檢查過,你身上的跟蹤設備我都毀掉了,沒人能找到你。我還用你的口吻給秘書發消息說你要出去度假一段時間不想聯系任何人,所有事情都交給秦方處理。而這裏,除了你以外,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所以不會有人想到你在哪。”

聞嶺雲看了看四周,顯然跟陳逐想的不是同一個問題,“但這裏連張床都沒有。”

“你以為現在真的讓你在度假嗎,還要挑三揀四!”

聞嶺雲向後靠了靠,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那你會上我嗎?”

“不會!”陳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我為什麽一定要上你!”

“陳逐,你過來。”

“幹嘛?”

陳逐走近一步,滿臉戒備。

一直等他站到跟前,聞嶺雲才擡臉近距離端詳陳逐。

陳逐被他看得毛發悚然,“你有病啊,你到底在看什麽!”

“我在看你到底是用什麽做出來的,大腦構造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樣,”聞嶺雲漆黑的眉毛下一雙鋒銳迤邐的眼睛,像帶著微微嘲諷,“這世上怎麽會有你這樣的笨蛋?”

陳逐楞了兩秒,隨即面露怒色,轉身重重摔門而出,“你現在就在這裏好好反省,你今天沒飯吃了!”

-

樓道裏很黑。陳逐一路跑下樓,跑到街上才停下來。

冷風吹在臉上,把沸騰的大腦吹回正常溫度。

他站著發了一會兒呆。

我幹了什麽啊?

他把聞嶺雲關在那個破房子裏,還說要讓他反省。

瘋了。

現在該怎麽收場?

腦子裏亂糟糟的,雙腿卻自然走去了超市。

買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和食物,畢竟那個破房子有段時間無人居住,連最基本的毛巾牙刷都沒有。

經過床上用品時,陳逐停下腳步,水泥地冷硬潮濕,男人身上的傷還沒好……陳逐圍著貨架轉了兩圈,挑了床薄被和一條厚厚的長絨毛毯,摸上去軟軟的,很溫暖,可以鋪在地上。

結賬時收營員看到陳逐手上的傷,大呼小叫,“先生您手腕受傷了,要包紮一下嗎?”

“哦,沒什麽事,不小心劃破了而已,並不是很深。”陳逐見狀笑笑,拉下袖子遮住疤痕。匆匆結賬離開。

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陳逐看著自己的手發呆。

在聞嶺雲到來之前自己在幹什麽?在無可救藥的自怨自艾,在墮落的用酒精麻痹痛楚。一瓶接一瓶地喝。然後拿出那把刀,捅傷聞嶺雲的那把刀,在自己手腕上劃。

劃得不深,血流了一會兒就停了。他看著那些血,一點疼痛的感覺都沒有。

後來他醉過去。

如果聞嶺雲沒有出現,在酒醒後自己會再嘗試一次嗎?陳逐不確定。

小時候,他愛聽故事,愛看電視劇,喜歡充滿戲劇性的橋段,王子揮劍屠龍迎娶公主,英雄犧牲自我成全家國,那些賺人熱淚的愛恨情仇,有情人永遠天各一方磨難重重,越是狗血越是悲情越是牽腸掛肚。

8歲之後,時常覺得有個充滿惡趣味的人在寫他的人生劇本,而他身不由己被扯上舞臺,越想要的越是得不到,明明是自己的人生,卻永遠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

不過起碼他還能左右自己下場罷演的時間。

陳逐苦笑一下,摩挲著自己手腕的傷疤,突然間不遠處響起一陣驚慌的哭喊,“救命啊!河裏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陳逐一下從長椅上站起來,公園中央的人工湖,有個在湖邊玩的小孩意外落水,家長不會水,在岸邊急得直哭,哀嚎聲聽著撕心裂肺,但現在時間太晚,周圍幾乎沒別的人。

陳逐想也沒想,脫掉外套踢掉鞋子,就一猛子紮進湖裏。

這還得多謝聞嶺雲,要不是他急於求成不講道理的教學方式,自己現在估計也只能在岸上幹著急。對付自己,是不是也只有聞嶺雲這種手段能治?

抓著小孩的胳膊把人救上來,放平在地上後又是人工呼吸又是心臟按壓,終於把人給弄醒了。

陳逐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喘氣休息,擦了一下掉進眼睛裏的水,看到家長抱著小孩在那裏哭,一邊跟他說謝謝謝謝。

陳逐擺擺手說沒事,好像他只是隨手幫人撿了個東西,而不是克服心理陰影救了個人。

陳逐擰幹衣服的水,一只很白凈的手拿著塊手帕遞到他跟前,“擦一下吧。”

陳逐擡起頭,看到了一張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臉,他大驚失色,仿佛見了鬼,“葉舒?!”

細細的眉毛,黑潤的眼睛,泛黃的頭發,永遠不變的微笑。

那個把他推出去,自己卻被活埋在倒塌礦裏的葉舒!

手握上一直掛在頸間的項鏈,陳逐不敢相信,“你還活著!”

“命大。被一對國外夫婦領養了,一直在養病,最近才回來。”葉舒看著他,“你什麽時候會游泳了?剛才看你下水,我都認不出來。”

陳逐嘴唇顫顫,仍然陷在巨大的震驚中,就好像看到有人死而覆生,他把脖子的項鏈摘下來遞過去,“這,這是你最後時候給我的,我一直幫你保管,現在該物歸原主了。”

葉舒接過看了看,輕描淡寫點點頭,又把它推回去,“既然你戴了這麽長時間,就送你了吧。我已經不需要了。”

兩人走到長椅上坐下。

陳逐握著項鏈,看著人,有種物是人非的恍惚感。

葉舒跟陳逐多年未見,倒是很自來熟,一點也不見外,笑瞇瞇跟陳逐敘舊,“想想之前在礦區,我們這種年齡小的孩子,因為身子輕都被安排下河挖玉,腰上綁根繩子,嘴裏咬根透明氣管,就往水下潛,岸上有個人往氣管裏打氣,憋到熬不住才能上來。有次跟你一起下水的人,在潛到最底下的時候氣管和繩子不知道怎麽回事斷了,你眼睜睜看著那個人溺死,上來以後你就發了高燒,再也不敢下水,管事怎麽打你都沒用,只好把你調到地上。你還求著讓我也上去。沒想到,你現在連這一關也能闖過去,看樣子你離開那裏後,過得不錯。”

陳逐聽了這話,身軀卻輕輕發起抖來。

其實那時他真正害怕的不是有人在他面前溺亡,而是他知道那根氣管是被人故意割斷的。他裝瘋,給管事塞錢,才換了個地方。帶葉舒走,因為葉舒是他唯一的朋友。日覆日如噩夢,所以他後來才這麽怕水。

葉舒擡起手腕,看了看表。

陳逐才發現葉舒一身穿戴都是名牌,手表也價值不菲。

葉舒說,“我還有點事。你住哪兒?回頭聯系。”

想到那個破房子裏的聞嶺雲,陳逐搖搖頭,“你給我個電話吧。我那邊不方便。”

“也行。”葉舒爽朗一笑,從口袋裏掏出張名片遞給陳逐,“等你電話。”

陳逐低頭,素凈的白卡,沒有任何花紋或頭銜,只有一個名字,一個郵箱和一串號碼。

他擡頭,看著燈光下漸行漸遠的男子。

真的有人在那種情況下,還能活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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