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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婦人之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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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婦人之仁

算算時間已經快到學校的期末周,陳逐病假請了半月,是時候得去學校準備考試和結課作業。

第二天陳逐天還沒亮就起了,因為壓根沒睡,行李也是前一天晚上整理好的。

他平靜得起床洗漱,鏡子裏的人憔悴得像下一秒就要掛掉,陳逐低頭用冷水洗臉,擦凈後往紅腫的眼睛周圍狠狠抹了兩坨潤膚膏,起碼看起來精神些。

他走到聞嶺雲房間外,猶豫了下,沒有去打擾他。

而是直接到廚房,嘴裏叼著片吐司,開始利索地煎蛋和培根,旁邊的咖啡壺咕嘟咕嘟煮著咖啡。

陳逐把兩份早餐擺上桌,吃掉了自己的那份,洗幹凈盤子。再把聞嶺雲的那份用罩子罩起來,才背著書包出門去學校。

等聞嶺雲下樓,見桌上擺著早餐,和一張紙條,意思是他回學校了,記得吃早餐,咖啡在壺裏保溫。

一切和平常一樣,好像昨晚什麽爭執都沒發生。

但還是有點不一樣的,比如陳逐去學校這件事他選擇了寫紙條,而不是當面告訴自己。

紙條說明他不想見自己,所以寧可用這種方式。

聞嶺雲靜靜坐到桌前,把罩子打開,裏頭是煎得很小心的溏心蛋,沒有破皮,圓潤得鋪在焦脆的吐司上。聞嶺雲沒有胃口,他用胳膊肘撐在桌上,疲憊不堪得用食指和拇指一圈圈按摩著眼周穴位。

昨晚他幾乎一夜未睡,因為他知道陳逐也沒睡。

他隱隱自審自己說話是否過於嚴厲。聞嶺雲很少後悔做過的事,事已成定局,更重要的是如何解決而不是沈溺懊悔。但對於陳逐,他總是不確定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確。

想要保護他安全,想要讓他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想要他有光明前途,未來繁花似錦,而不是像自己一樣爛在這裏,不得脫身。

他對他沒有其他奢求,快樂是最重要的,他已經努力給他想要的一切。

但陳逐卻偏偏喜歡跟自己逆著行事,明明已經給了他最好的安排,只要往下走就可以,他卻總是躊躇在原地不願意向前,總是寧願把自己放到危險的環境下。

他給了他錢,給了他自由,甚至縱容他跟男人鬼混,他究竟還想要什麽呢?

陳逐身上有一種氣性和倔強是他看不懂的。像是卯著勁兒在追求一件虛無縹緲的東西。

冰涼大理石桌面,咖啡的熱氣碰到冰冷臺面凝結成水,沾濕一片。

聞嶺雲用手指輕抹,在上面寫了一個名字。

許多零星往事,如馳騁的火車橫沖直撞般在腦海裏閃過,所過之處無不是一片摧枯拉朽的廢墟。

記得他剛把陳逐從礦區救回來時,陳逐重傷昏迷,左腿差點截肢,幸好最後保下來,但剛出ICU,傷口卻突然感染發炎,加上免疫力低下,整個人發起高燒,天天燒得神志不清,又在重癥病房住了一個月。

他很擔心陳逐會出事,每日都會去看望。說來說去,陳逐弄成這樣,跟自己脫不了幹系。

所幸後來,陳逐幸運脫離危險期,轉到普通病房。

但不知道為什麽小孩還是高燒反覆,每次白天有了好轉跡象,過一個晚上,病情又加重。

聞嶺雲那時候在忙公司重組的事,沒法天天陪著人,好不容易有天事情少點,他處理完公司事務後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醫院守夜。

結果本該好好躺在病床上的人卻不見蹤影,他找遍了醫院所有地方,差點就報警讓警察來查。

最後在廁所,抓到偷偷沖冷水澡,凍到瑟瑟發抖的少年。嘴唇烏青,孱弱的身體,只穿著一條短褲,頭發一縷縷搭在臉上,尖瘦的臉上幾乎只有一雙驚恐瞪大的眼睛,手邊一個水盆,脫下的衣服被整整齊齊疊在一邊,一點水都沒沾到。

他火冒三丈,難以理解,“為什麽要這樣?好不容易把你救回來,就這麽不想活嗎?”

少年站在原地,握緊顫抖的手,嘴唇哆嗦卻什麽都沒說,被他吼了幾聲,竟然流了眼淚。

他被少年沈默的哭相弄得心煩意亂。

勉強靜下心來拼命忍著脾氣,看人虛弱到快抽過氣去,又有些後悔,脫下外套把人包裹起來,輕拍他的背。“你想洗澡嗎?為什麽不跟照顧你的阿姨說?還是覺得身上臟了?”

少年只是搖頭。

“你到底想要什麽?”不解困惑,連日來的壓力和疲勞,讓聞嶺雲頭疼得快要炸開。“你說了我才能幫你,不說我怎麽能知道?”

“讓我跟著你吧,”少年終於抽抽搭搭不哭了,嗓子卻早已喑啞,“我猜我病好了,你就會離開,又留我一個人。”

他胸腔震動,面上卻沒有流露出來,半天後才說,“你以為跟著我,會是條好走的路嗎?”

“我自己選的,”少年拳頭緊攥,眼神堅定,“我會走到底。”

那天晚上男孩不肯上床,非跟他擠在病房的沙發,枕在他大腿上,用手指死抓著他衣服才肯睡覺。

月光從窗簾縫隙灑進來。

聞嶺雲靜靜看著少年的臉,五官已初具未來鋒銳俊俏的痕跡,臉頰沒有肉,骨頭尖硬地凸顯出來,只剩下睫毛卷翹,鼻頭豐潤,還能體現點未脫幹凈的孩子氣。

不過兩年時間人就已經瘦脫了相,明明之前見他,兩頰肉鼓鼓的存留一絲嬰兒肥,雖然瘦弱,但幹凈整潔,說明被養得不錯,一雙眼睛靈動狡黠,這點跟他媽媽很像。

兩年前,他出入葉振海別墅,替周家傳達消息,連著幾日察覺有人在外偷窺徘徊。

他能察覺到,葉振海自然也能發現。

他認出來,那小孩是陳潔瑩的孩子。

“陳潔瑩死了,”他說,“小孩沒有人管。”

“他天天在外頭埋伏,像個偵察兵,傻子才發現不了,”沙發上,他相識多年的朋友——霍燕行嗤笑,“有勇無謀,沖動愚蠢,白白犧牲。”

聞嶺雲沈默不語。

“抓了他,做個投名狀,”霍燕行撩起眼皮建議,“正好葉振海在懷疑你,你替他清除威脅,他才不會疑心。這小孩活不了,你殺或者他殺,沒有區別。”

聞嶺雲仍然沒做回應。

“狠不下心?”霍燕行敏銳察覺到聞嶺雲的遲疑。

“婦人之仁,”霍燕行撣撣衣服下擺站起來,臨走前在聞嶺雲肩頭按了按,用只有他們兩人的聲音說,“那女人的死是必然的,你只是順水推舟,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

屋內空曠,夕陽斜照。

食指輕點上小孩照片,聞嶺雲看著小孩臟兮兮的臉,藏在樹後頭,有一雙不服輸的眼睛,跟他媽媽倒有幾分神似。

她死前拜托自己照顧她的兒子,說那小子雖然笨,但很聽話,沒有覆雜心思,有什麽教一下就懂了,不會給他惹麻煩的。

但她忘了自己的身份怎麽能留一個人在身邊?他樹敵眾多,那不亞於把尾巴露出來,明晃晃的,等人來砍。

有些事,是聞嶺雲藏在心底的秘密,他一直沒讓陳逐知道。

與其說沒有找到機會告訴,毋寧說是不願他知道。

他那時候沒有把陳逐交出去,而是選擇救下他,再到最後把他留在身邊,都跟愧疚分不開關系。

他不過是用自己的方式在贖罪。

可是他沒想到……行動總是比承諾要困難許多。

他也沒自己以為的無私。

聞嶺雲用餐刀切下一塊蛋,放到嘴裏咀嚼。就好像習慣了每天吃早餐,如果有一天沒辦法吃就會饑腸轆轆,做什麽事都沒有心思。

他也已經習慣陳逐的存在,習慣比想象中可怕。

他盯著自己拿刀的右手,那只曾扼住那個女人咽喉的手。

“你應該後悔。”一個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像是自己的,又不像。

聞嶺雲閉上眼,將刀放下。“閉嘴。”

那聲音沒有再來。但他知道,它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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