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冉冉腿兒短，再加上剛剛跑來時不小心跌了一跤，才眨眼的功夫便已經見不到前方郭庭的身影，淚水一再模糊她的視線，讓她看不清楚前方的路，只好用兩只臟臟的小手拼命的抹淚，邊跑邊抹</p>

靜寂的後院沿路都聽得見朱冉冉嚶嚶的嗚咽聲，伴著她雙腳奔跑在泥潭碎石子路上的磨擦聲響</p>

早上才下過一場大雨，石頭上的青苔還濕著，一不小心踩上了就要滑跤，有了方才奔跑回來的經驗，這會朱冉冉下意識地小心些，就算用跑的也是小心翼翼，可當她終於跑到岸邊再次看見遠處浮沈的身影時，放眼望去卻遍尋不到郭庭的身影</p>

她的心惶惶不安地劇烈跳動著，一邊心系著湖裏浮浮沈沈的哥哥，一邊又納悶著怎麽不見郭庭的身影，正要開口喊人，眼角卻看見一顆大石頭旁邊似乎有片紫色衣裙</p>

“舅母！”朱冉冉不安地輕叫了一聲，連忙跑了過去，眼前的一切卻讓她驚嚇得說不出半句話來</p>

滿地都是血，鮮紅的血，而且是還在流動的血……</p>

郭庭躺在布滿石頭的岸邊，頭上的血還在不住地流著，還有那紫色裙擁也沾滿了紅色的血，越來越多，慢慢地流啊流地流進湖裏，將清澈的湖邊也染上了一抹鮮紅……</p>

朱冉冉想叫，可是發現自己的喉嚨竟然發不出聲音，身子想動想跑想去叫人來，可是卻像是什麽東西給固定住了動也動不了</p>

“啊——”突然一陣尖銳刺耳的尖叫聲從她身後傳來</p>

是去前廳叫人後晚些趕來的小娟，一看見倒在地上的自家主子便不住地狂叫狂喊，瘋了似的……</p>

接著跑到岸邊的幾個人，也是不住地叫喊——</p>

“是殿下！快點去救殿下！快！”</p>

“還有夫人，快去傳禦醫，動作快點……”</p>

“冉娃兒，你快說說這是怎麽一回事？夫人怎麽會這樣？你快說啊”有人劇烈的搖晃著她的身子，搖到朱冉冉都快吐了</p>

叫喊聲不絕於耳，朱冉冉不住地皺眉，頭疼得緊，像是要爆開一樣</p>

還有哥哥呢，為什麽沒有人提到哥哥的名字？哥哥可是為了找殿下才跟過去的，他們沒看見哥哥嗎？</p>

朱冉冉想問想叫想喊，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眼前的視線越來越模糊，直到她昏迷過去的前一刻，都還仿佛看見哥哥離去時朝她揮手的微笑神情……</p>

哥哥去去就回，很快的！</p>

你乖乖等哥哥，回頭哥哥帶你上街買你愛吃的桂花糕……</p>

＊</p>

陳年往事，不管在前世還是在這一世，依舊是她心口上永遠的痛</p>

常常午夜夢回，朱冉冉都會夢見那日所見，郭庭的一身是血……</p>

馬車顛著，她的心也痛著</p>

“這明明是範襄的錯，我一直這麽告訴自己，可是……不管怎麽樣，我都欠你一句道歉……”</p>

“別說了！”秦慕淮抱緊了她</p>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說著，朱冉冉終是不敵那不斷朝她襲來的濃重倦意，失去意識地昏迷在他懷裏</p>

見狀，秦慕淮驀地蹙眉揚聲，“阿力！”</p>

正在馬車前面幫自家主子駕車的人立馬掀簾回頭，問：“爺，有何吩咐？”</p>

“車速再快一點！能有多快有多快！”</p>

“是，爺”</p>

說著，只聽車前一聲吆喝，馬車倏地加速狂奔起來，車身搖晃得厲害，秦慕淮更用力地將她抱緊，本來怕顛著了她使她不適，可這會已經顧不得這麽多了，她整個人都昏死過去，應該也不會感到難受了吧？</p>

秦慕淮低頭靜靜地望著一臉蒼白的女子，想到她昏迷前對他所說的那一串話，他的心裏就很難不感到內疚……</p>

當年的意外就發生在自家後院裏，就算那日不是她去請郭庭，郭庭身為當家主母遇事自然也是要親自走一趟的，他豈會把過錯怪在當年還是一個十歲小娃的她身上？</p>

當年之事只要稍加細想，便知範襄當日不可能不在秦府，朱家兄妹是範襄打小的玩伴，若不是範襄相邀，朱明和朱冉冉這兩個外人又豈會出現在秦府後院？就算真的只有這兩人到秦府玩，一向疼愛妹妹的朱明，又豈會把朱冉冉一個人落在亭子裏，自己跑去玩水？還游得那麽遠……這事怎麽想也是漏洞百出</p>

他從未深究過這件事，是因這件事牽涉到自己的皇後表姊和太子外甥，一條欺君之罪壓下來，家族盡毀，他承擔不起，本以為不探究真相只是委屈了死去的朱明，未料這小丫頭竟對郭庭之死耿耿於懷至今</p>

“是我的錯，落雪”長指溫柔的撫上她帶淚的小臉，替她抹去頰畔的淚珠，“你千萬不要原諒我”</p>

要是，這丫頭真有個三長兩短，他或許一輩子都很難原諒自己……</p>

＊</p>

回到京城時城門已關，可秦慕淮是何許人也，就算他沒拿著手上皇帝禦賜的通行令牌，光靠那張臉，看守城門的守衛也是可能會偷偷放行的</p>

朱府燈火通明，被請到朱府的張太醫也早就等在朱府，朱大小姐是被秦慕淮給直接抱進屋的，人正發著高熱，昏迷不醒，張太醫除了施針開藥單讓朱府的下人煮藥燉藥也別無他法，幸好前來傳信的人有告知，提前知道這家小姐是被凍受寒，出門前便在自家府裏帶了些現成藥材過來，否則大半夜的上哪找藥材去？該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就只能靠天命</p>

石伯聽張太醫的囑咐讓人把大小姐的房間用薰籠給烘暖，朱府能用得上的暖爐也都給挪進朱冉冉房中，同時又怕屋內太悶，窗微微透著小縫，屋內兩名丫鬟侍候著，屋外也兩名仆婦候著，大半夜都在折騰</p>

因朱凱不在府裏，朱冉冉又高燒未退，始終未曾醒來，秦慕淮不放心，便要求張太醫留府，自己也一直留在朱府直到天明</p>

＊</p>

天一亮，城門方開，來往行人車馬不算太多，一名女子的腳步極快，像是後頭有人在追趕似的，急匆匆地從皇城東北一隅往城門方向行來</p>

人還沒到城門口，就讓一名戴著鬥笠的男子給拉住手，一路將她帶到街巷裏的某個角落才停下</p>

女子將男子的手給使力甩開，氣急敗壞地朝那男子吼，“你究竟是怎麽辦事的？說要出城要那丫頭的命，結果她卻讓秦國舅親自抱回朱府？還在朱府守了一個晚上？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p>

對著眼前生氣的朝他怒吼的女子，男子斯文的臉上沒有半點討好的意味，也看不出有生氣不悅的模樣，“我也很意外，秦國舅突然出現在城外怎麽看都不像是個巧合，若不是巧合，那就是他早就派人守著那朱冉冉，才可能這麽快的知道她出了事還尋了上來”</p>

女子意外的揚眉，“早派人守著她？為什麽？”</p>

“你說能為什麽？自然是因為擔心有人會對她不利，畢竟她礙了我們的事，秦國舅查不出黴米事件是誰幹的，能做的就只有派人守著她”思來想去，似乎只有這個原因才能解釋秦慕淮為何會突然出現在城外樹林裏了</p>

“可那件事都過了這麽久，他怎麽可能一直讓人盯著她？”</p>

“問得好，這也是挺讓人玩味的地方可不是？沒想到一向對女人冷冰冰的秦國舅，竟然會如此在意一個女人的安危——”</p>

“你胡說八道！事情不是這個樣子的！”女子看起來更生氣了，“全京城都知道秦國舅不可能會在意朱冉冉！她可是害死他妻子孩子的朱明的妹妹！”</p>

男子見女子一臉憤憤不平之色，莞爾一笑，“那又如何？說到底那場意外終究只是意外而已，何況她是朱明的妹妹，又不是朱明就算真是因為朱明貪玩到湖邊戲水而間接害死了秦國舅的妻子和她肚中的孩子，朱冉冉終究也是無辜的，你可別忘了死的不只是秦國舅夫人，朱明也死了，不是嗎？”</p>

女子漂亮的眉一挑，不悅地看著他，“你究竟是站在哪邊的？”</p>

男子淡淡地扯扯唇，“我只是就事論事罷了，順便提醒你，秦國舅若是為朱冉冉這丫頭動心也不無可能，畢竟那珍貴的雲絲衫最後可是送給了朱冉冉，而不是郭沅雖說這回我們挑撥秦國舅和魯國公兩人關系的計策未成，但也不是一點用也沒有，那郭沅不是也有意競逐太子妃嗎？你可就少了一個勁敵……”</p>

女子打斷了他，“別提那些根本不著調的事了！你說過要幫我的！與其被動的去破壞，我想主動出擊，我不想再等了，免得夜長夢多”</p>

“那就想辦法直接跳上他的床，生米煮成熟飯，更快些”</p>

“你！”女子氣得瞪著他，“要是他這麽容易被勾引或好，我還需要你幫忙嗎？更何況，用那種方式能讓他心甘情願娶我？就算他納了我，以後也不會喜歡我，這不是我想要的！我是要他愛上我，珍惜我，就算我的身分永遠成不了他的正妻，但若他一輩子不娶正妻，那我就是他唯一的女人”</p>

“只是玩笑話，怎麽就當真了呢？”男子看起來相對於女子顯得沈穩許多，“我既已答應幫你，自然會讓你如願以償，讓他自己開口說要娶你，等著吧，不會太久的，到時我會安排讓你跟著秦國舅出一趟城，你只要把握住我制造的機會，一切會水到渠成”</p>

“真的？”</p>

“自然”男子突然深情的看著她，“我答應幫你就會努力做到，看著自己喜歡的女人得到她想要的，這就是我喜歡女人的方式”</p>

女子的反應是別開眼，躲開對方的視線，顯然無意繼續這個話題，直接把話帶開，“那朱冉冉怎麽辦？”</p>

“我好不容易甩了秦國舅派來的人，此事就作罷吧，她也算得到了一點教訓，再說朱冉冉只不過是適巧幫了秦國舅一把，對我們的一切都一概不知，如今已是打草驚蛇，我們若輕舉妄動再被盯上就得不償失”</p>

“可是……我討厭她”</p>

女人的直覺，讓她一看見那朱冉冉就覺得全身不對勁，雖然她才親眼見過朱冉冉一回，可朱冉冉看著她的眼神卻像是早就認識她似的，看得她十分不自在更別提朱冉冉三番兩次做出吸引秦國舅的行為舉止，當真是礙眼至極！</p>

男子聞言嗤笑一聲，“嘖，女人的嫉妒心真是可怕”</p>

女子懶得跟他辯駁，只是不安的瞧男子一眼，“你確定你的人都沒被盯上吧？朱冉冉若見到你，也認不出你來？”</p>

“在此之前她根本就不認識我，也沒見過我，我當時又蒙著臉，她豈可能認出我來？”</p>

“那就好我可不想被你連累！”</p>

“這麽快就想過河拆橋？”</p>

聞言，女子沒好氣的睨了男子一眼，“我河都還沒過呢，拆什麽橋？”</p>

男子一笑，轉移話題道：“你一大早就跑到城門口等我，該不會是擔心我吧？”</p>

“你少臭美了！我是擔心我自己！我要回去了！晚點若管事找不著我可又要急了！”說著，女子轉過身往來時路走去，未曾回過頭來看男子一眼</p>

見女子走遠，一名躲在陰暗處身形較為矮小的男子才朝這頭走來，低聲地問道：“老大，你真的要繼續出手幫那丫頭？若不小心曝露了我們的身分……”</p>

“若能助她成為秦國舅的女人，以後我們就可以更好掌控她，對我們立基於此將大有助益，何況對我們而言，制造個小混亂並不難，為何不幫？”</p>

“話雖如此，但他們都已查到如意商行頭上去了……”</p>

“那又如何，明面上如意商行是幫自家買的備用米，與我們何幹？”雖說那些備用米都是為了因應他們制造出來的訂單需求，但諒如意商行那邊也不敢對外說什麽，畢竟當初是打著要進貢的招牌備的米</p>

這事先備下的聲東擊西之策，為的就是以防萬一</p>

“屬下只是覺得，大家在京城求生不易，凡事還是小心為上……”</p>

男子瞪了眼前的下屬一眼，“怎麽？被秦國舅的人追了一晚上就膽子變小了？我看你們是安逸太久了欠操練，得多動動筋骨才成！”</p>

“老大教訓的是”</p>

“帶兄弟們回去好好休整一番後，各自回到各自的崗位去，等候我的命令”</p>

“是，老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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