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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武松與虎(上) 我不打大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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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武松與虎(上) 我不打大蟲了。……

月色如水。

月光透過繁密的樹林, 夜風掠過樹梢,帶起一陣沙沙的輕響。

武松踩著略顯虛浮的步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山道上。

他方才喝了不少酒。

胸膛間那股被“三碗不過岡”勾起來的火氣, 被涼風一激,非但未減, 反而蒸騰得更加猛烈, 燒得他眼睛都有些泛紅。

他一手提著自己隨身攜帶的梢棒,另一只手隨意扯開了胸前的衣襟,露出精悍的肌肉輪廓。

“店家絮叨,官府榜文也絮叨, 偏說有什麽大蟲傷人……”

他低聲嘟囔,帶著七八分酒意後的不馴:“便真個有虎, 撞在我武二手裏, 也是它壽數到了!”

他正自言自語, 一陣腥風毫無征兆地撲面而來,刮得周遭樹葉簌簌亂抖。

武松腳步一頓,瞬間酒醒了不少,那雙銳眼猛地掃向前方黑暗。

只見不遠處樹叢一分,一道巨大的黑影悄無聲息地躥了出來, 穩穩落在山道中央,攔住了去路。

那赫然是一只白色的老虎!

一身白黑相間的皮毛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龐大的身軀幾乎堵死了前路, 四肢矯健, 尖銳的爪子隱現寒光。

它低伏著, 喉嚨裏發出沈悶的、威脅性的嗚嚕聲,一雙琥珀色的眼瞳鎖定了武松,那裏面是純粹的, 屬於頂級掠食者的兇光。

若是一般人,見此情景只怕早已魂飛魄散。

武松卻是不驚反笑,胸膛翻湧著帶著酒意與豪氣的熱血,笑道:“好!正主兒來了!倒也省得我武二去尋!”

那大蟲見眼前這獵物非但不逃,反而擺開架勢……她覺得面前的男人一點都不尊重自己,一時之間有些生氣。

不尊重自己的人,吃了便是。

她後肢猛地發力。

地面塵土飛揚,龐大的身軀帶著一股強風,直撲過來!

這一撲,快如閃電,勢若雷霆!

武松雖醉,身手卻絲毫不慢。

眼見虎影罩來,他間不容發地往旁微微一側身,險險避過那足以把自己瞬間撕碎,k開膛破肚的撲擊。

風擦著臉頰過去。

大蟲一撲落空,前爪剛沾地,腰胯便是一擰,那條鋼鞭似的大長尾巴已帶著淒厲的風聲橫掃而至。

武松反應極快,身形躍起,虎尾半點沒打到他,只是從他腳下掃過,擊在旁邊一棵小樹上,將其生生打斷。

“好厲害!”

武松驚呼一聲,他的激情在血液裏奔湧。

兩次落空,小老虎兇性徹底被激發,它再次張開血盆大口,朝著武松撲過去。

這一下距離極近,已是避無可避!

武松瞳孔一縮,不退反進,將全身力氣貫於右臂,手中那根長棍劃破空氣,用盡全力朝著虎頭猛劈下去!

一聲脆響。

預想中虎頭崩裂的景象並未出現,那梢棒竟被老虎的利爪用力一抓,直接斷成了兩截!

武松手中一輕,只剩下半截短棍。

他已經沒有了武器。

他面前是一只可以隨時撕碎他,吃掉他的老虎。

可是他已經沒有了武器。

那大蟲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飛濺的木屑驚得一滯,一時之間沒有繼續攻擊。

武松趁此機會,丟開斷棒,飛身而上,左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攥住了大蟲頭頂的皮毛。

那皮毛看起來柔軟可愛,入手卻堅韌異常。

他用力的抓著虎毛,死死按住虎頭,不讓它有機會回頭撕咬。

同時他的右拳提起,丹田之氣盡數匯聚於拳鋒之上,骨節發出細微的爆響,仿佛已經變成了鐵鑄的一般。

他高舉拳頭,正欲砸落。

大蟲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瘋狂掙紮,武松不幾乎要被甩下山崖。

他用雙腿緊緊夾住它的身子,死死按住,再次舉拳。

下一秒,他卻突然一楞。

拳風籠罩之下,那原本龐大健碩的虎軀,竟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泛起一陣奇異的、肉眼難以捕捉的漣漪。

重量感在迅速消失,手下攥緊的堅韌皮毛觸感變得滑膩,緊接著是溫熱、細膩……一種截然不同的、屬於人類的肌膚觸感!

武松那足以開碑裂石的拳頭,硬生生停在半空。酒意和殺意如同潮水般退去,他愕然低頭,看清了身下的“事物”。

哪裏還有什麽白色猛虎?

被他牢牢壓在身下,左手制住的,赫然是一個美麗的女孩!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她的面容。

她看上去很年輕,肌膚像雪一般潔白,此刻沾染了些許塵土與血跡,更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

一頭烏黑的長發淩亂地鋪散在枯葉上,幾縷粘在她汗濕的額角。

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俗之人,眉宇間卻奇異地帶著一絲未褪的、屬於獸類的野性與驚惶。

最引武松註目的,是那雙眼睛——不再是琥珀色的獸瞳,而是屬於人類的、水汪汪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極黑極大,此刻正蒙著一層生理性的淚光,驚懼交加地望著他,如同受驚的小鹿。

她身形高挑,四肢修長有力,即便此刻狼狽地躺倒在地,也能看出那流暢而矯健的肌肉線條。

而且……她身無寸縷。

武松呼吸一滯。

月光毫無阻礙地灑落在她起伏的胸脯、纖細的腰肢、筆直的長腿上,將那完美的胴體勾勒得淋漓盡致,仿佛林間突然誕生的精靈,又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不容褻瀆的威嚴。

武松如同被一道霹靂擊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保持著舉拳欲砸的姿勢,銅鈴大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腦子裏一片空白。

方才那猛虎的咆哮、腥風、撲擊,難道都是夢境?

可拳頭上傳來的劇痛和那斷成兩截的長棍,又明確地告訴他,剛才那場生死搏殺絕非虛幻。

“你……”

他喉嚨發幹,聲音沙啞得厲害,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活了二十多年,他武松什麽陣仗沒見過,眼前這景象卻徹底超出了他的認知。

那女孩,或者說,那只剛剛化形的虎妖,此刻心中亦是驚濤駭浪。

她,景陽岡的霸主,何曾受過這等屈辱和傷害?

被一個凡人騎在身上,若非她急中生智……後果不堪設想。

這莽漢的力氣大得驚人,拳頭更是硬得離譜,她毫不懷疑,剛才那一拳若是落下,自己恐怕真要殞命於此。

此刻,感受著身上男人那灼熱的體溫和磅礴的力量感,以及他眼中毫不掩飾的震驚與茫然,她強壓下喉頭的腥甜和身體的劇痛,眼中水光更盛,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與柔弱,學著那些人類的措辭,開口:“好…好漢饒命……”

這聲音如同帶著鉤子,輕輕撓在武松的心尖上。

他猛地回神,如同被火燙到一般,觸電似的松開了鉗制著女孩的左手,魁梧的身軀猛地向後彈開,踉蹌了幾步才站穩。

一張棱角分明的俊臉,瞬間漲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根。

他目光游移,根本不敢再往那具雪白的胴體上看去,只覺渾身都不自在,方才搏虎時的滔天氣勢蕩然無存,只剩下手足無措的窘迫。

“我……我……”他結結巴巴,舌頭像是打了結。

他只覺得自己的腦子一片空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目光慌亂地掃過四周,最終落在自己那件因為搏鬥而沾染了塵土,略顯破損的青色外袍上。

他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將其解下,側著頭,手臂僵硬地遞了過去,聲音粗嘎:“姑……姑娘,你……你先披上!”

小老虎看著武松那副窘迫得如同毛頭小子的模樣,心中那股因被打敗而生的挫敗和惱怒,奇異地被沖淡了些許,甚至泛起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趣味。

她依言,伸出微微發顫的手,接過了那件還帶著男子體溫,混雜著血腥氣的外袍,勉強裹住了自己玲瓏有致的身體。

寬大的衣袍更襯得她身形纖細,楚楚可憐。

她剛將衣袍攏好,武松已經深吸了幾口氣,強行鎮定下來,但目光依舊不敢與她對視,只是盯著地面,語氣帶著殘留的驚疑和十二萬分的不解,悶聲問道:“這位……姑娘,你……你怎會在此處?方才……方才可曾見到一只極大的大蟲?”

小老虎聞言,心中暗哼一聲:“大蟲?可不就在你眼前!”

她面上卻露出一副驚魂未定的神色,伸出纖纖玉指,指向黑暗的林子深處,聲音帶著哭腔:“方才……方才確有一只極大的猛虎竄過,嚇煞奴家了……它,它往那邊去了……”

她隨便編了一個方向。

說著,她似乎是因為回想起“猛虎”的可怕,又或許是牽動了體內的傷勢,身子一軟,口中發出一聲低低的嚶嚀,竟直直地朝著武松的懷裏倒去。

溫香軟玉猝不及防撞入懷中,武松渾身猛地一僵,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

女孩發間帶著一種奇異的、類似於雨後山林草木的清新氣息,混合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腥甜血氣,鉆入他的鼻腔。

她身體的柔軟觸感隔著單薄的衣衫清晰地傳來,與他堅硬如鐵的肌肉形成鮮明對比。

武松只覺得心跳如擂鼓,“咚咚咚”震得他自己耳膜發疼,血液奔流的速度比方才搏虎時還要快上幾分。

他雙臂張開,抱也不是,推也不是,就那麽直挺挺地站著,任由女孩溫軟的身軀倚靠著他,鼻尖甚至能嗅到她脖頸間細膩肌膚散發出的微暖香氣。

“姑……姑娘?你……你沒事吧?”他憋了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這麽一句。

小老虎伏在他寬闊堅實的胸膛上,聽著那強健有力、失了節奏的心跳聲,感受著這具身體裏蘊含的、足以打死猛虎的驚人力量,此刻卻因為她而變得如此僵硬笨拙,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報覆快感和某種新奇觸動的情緒,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悄悄擡起眼簾,瞄了一眼武松那緊繃的下頜線和通紅的耳根,確定這莽漢對自己似乎並無加害之心,反而純摯得有些……可愛。

她於是將臉在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些,聲音悶悶地,帶著哭音:“奴家……奴家腳軟,渾身都疼……許是方才躲避那大蟲時,跌傷了……”

武松聞言,更是心急。這深更半夜,荒山野嶺,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衣衫不整,還受了傷,他豈能棄之不顧?可這……這男女授受不親……

他正自糾結,小老虎卻在他懷裏輕輕動了動,尋了個更舒適的位置靠著,似乎全然信賴的姿態。武松身體又是一僵,那擂鼓般的心跳聲更響了。

/

月影西斜。

林間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武松剛毅的側臉和女孩慵懶蜷縮的身影。

她裹著那件過於寬大的男子衣袍,像只偷懶的貓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武松絞盡腦汁編造昨夜“搏虎”的經過——自然隱去了她化形的那段,只含糊說那大蟲吃痛逃走了。

“姑娘日後切莫再獨自涉險,”武松最後鄭重叮囑,眉頭微蹙,“這岡上,不太平。”

小老虎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戲謔,細聲應道:“多謝好漢救命之恩,奴家曉得了。”

她頓了頓,依照早已想好的說辭,繼續道,“奴家本是前往陽谷縣投親,不料昨日在岡下與隨行的家人走散,慌亂中誤入此岡,才遭此大難……若非遇上好漢,只怕……”

說著,她的眼圈又微微泛紅。

武松一聽,不疑有他,反而生出幾分俠義心腸。

陽谷縣正是他要去的方向,豈有袖手旁觀之理?

他當即拍板:“既如此,姑娘若不嫌棄,便與武二同行,我送你去陽谷縣尋親!”

小老虎心中得意,暗道:“這莽漢,果然好騙。”

她面上卻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盈盈下拜:“如此,多謝武都頭!”

於是,一人一“虎”,便這般結伴下了景陽岡,入了陽谷縣。

武松租下一個小院,將無親可投、暫時落腳的女孩安置在隔壁,細心照顧。

接下來的日子,對武松而言,頗有些新奇,也頗有些……煎熬。

因為這女孩似乎格外……與眾不同。

她似乎對什麽都充滿好奇,尤其是喜歡吃生肉。

武松擔心她受了驚,特意去買了上好的肉食回來,精心烹煮了端給她。

她卻只蹙著眉,用筷子撥弄兩下,勉強嘗一口,便嫌棄地撇撇嘴:“好好的肉煮成這樣,真是浪費!”

武松一楞,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錯了。

後來他發現,若將新鮮的生肉,只略微炙烤一下外層,內裏還帶著血絲,她反而吃得眉眼彎彎,甚是滿足。

她總是帶著一種近乎原始的感覺,偶爾嘴角沾了血漬,還會無意識地伸出舌尖輕輕舔去。

武松只當她家鄉風俗如此,雖覺奇怪,卻也由她。

她還格外喜歡曬太陽。

她常常尋個墻頭或是屋檐,蜷縮在上面,瞇著眼,一曬就是大半天,那慵懶愜意的模樣,像極了……

武松甩甩頭,不敢往下想。

有時他練武回來,會看到她趴在院中的石桌上小憩,陽光將她濃密的睫毛染成淡金色,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陰影,呼吸均勻綿長,偶爾還會發出極輕微的、滿足的呼嚕聲。

最讓武松不解的是,她似乎……很討厭水。

一次他見她袍子沾了塵土,好意提醒她梳洗,並燒了熱水。

她卻如臨大敵,躲得遠遠的,最後在他不解的目光中,才勉強用濕布巾擦了擦臉和手,那表情,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武松撓頭,只得歸結為女孩子自然做不慣自己這些粗活。

這一日,武松見院中堆積了些柴火需要劈砍,水缸也快見了底,便脫了外衫,掄起斧頭便開始幹活。

斧頭帶著風聲落下,粗大的木柴應聲而裂,斷面光滑整齊。

他動作流暢,充滿力量感,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泌出細密的汗珠,順著緊繃的肌肉線條滑落。

小老虎原本懶洋洋地倚在門框邊,瞇著眼打盹。

聽到那富有節奏的劈柴聲,她掀開一條眼縫,漫不經心地望過去。

這一看,目光卻微微凝住了。

只見武松身形挺拔如松,每一次揮臂,肩背、手臂的肌肉便賁張而起,勾勒出清晰而強悍的輪廓。

汗水浸濕了汗衫,緊貼在身上,隱約透出底下塊壘分明的腹肌。

他專註於手中的活計,神情認真,那雙平日裏銳利的眸子,此刻卻顯得格外純粹、專註。

斧頭起落間,充滿了一種原始而陽剛的美感。

比起那夜在景陽岡上,他騎在她背上,煞氣沖天的兇猛模樣,眼前這個沈默著、為她劈柴挑水的男子,似乎……更順眼些。

小老虎看著看著,覺得那汗水順著武松脖頸流下的軌跡有點……礙眼。

若是舔掉……

她下意識地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心裏模糊地掠過一絲念頭:這莽漢,流汗的樣子,倒比那夜喊打喊殺時,瞧著順心多了。

她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靠著,目光卻未再離開那片被陽光和汗水籠罩的方寸之地。

院子裏,只有斧頭劈開木柴的篤實聲響,一聲接著一聲。

小老虎睡著了。

/

武松覺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自那日劈柴,被小老虎那般情動的眼神看過後,他心頭就像被一根極細的絨毛紮著。

不疼,卻無時無刻不泛著一種陌生的癢意。

那目光不似尋常女孩子的羞澀或仰慕,更像是一種……審視,一種帶著純粹好奇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味的打量,讓他渾身肌肉不自覺地繃緊,血液奔流的速度都悄然加快,比面對最兇惡的敵人時還要難以應對。

他開始下意識地避開與她獨處。

清晨練武的時間提早了半個時辰,直到天光大量,街面人聲漸起才回來。

傍晚若非必要,便留在衙署與同僚切磋武藝,或是尋個由頭在街上巡夜,直到夜色深沈。

可越是躲避,那身影便越是無孔不入。

他練拳時,會想起她慵懶蜷在墻頭曬太陽的模樣,日光將她白皙的臉頰染上一抹餘韻,像熟透了、待人采擷的蜜桃。

他擦拭鋼刀時,寒光映照他的眉眼,卻會恍惚映出她舔去唇角血漬時,那不經意間流露的、帶著野性的媚態……

甚至夜裏躺在硬板床上,鼻尖也仿佛能縈繞起那日她倒入懷中時,發間傳來的、清冽又隱隱腥甜的氣息。

“荒謬!”

武松在夜深人靜時低斥自己,一拳砸在床板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他武二頂天立地,景陽岡上猛虎尚不畏懼,怎能被一個來路不明、行跡古怪的女孩子攪得心神不寧?

定是那日酒意未散,又經歷了搏虎化人的詭奇之事,才生出這許多妄念。

他一遍遍告誡自己,這位姑娘是落難之人,自己受縣尉賞識,擔著都頭職責,更該行得正、坐得直,不可有半分逾越之想。

他翻來覆去到後半夜,終於睡著了。

可是夢境之中的場景卻只會更加瑰麗,更加暧昧,更加……讓他臉紅。

他睜開眼睛。

他一定是瘋了。

武松想。

/

武松從衙署回來,推開院門,便見那女孩蹲在院角開的正好的薔薇旁,正伸著一根纖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撥弄著花瓣上滾動的雨珠。

她依舊穿著他那件改小了些的青色外袍,袍角沾了泥水,她卻渾不在意。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她專註的側臉上。

如此美麗。

她總是這般美麗。

聽見開門聲,她擡起頭,見是他,眼睛微微一亮,那光芒快得讓人捕捉不及,隨即又恢覆了平日那種帶著點疏離的好奇。

她站起身,赤著腳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向他走來。

“武都頭回來了。”她的聲音清清泠泠,像雨水敲打在石階上。

武松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嗯”了一聲,目光掠過她沾著泥點的赤足,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地上涼,姑娘還是穿上鞋襪為好。”

她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擡頭看他,忽然歪了歪頭,唇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帶著點狡黠的弧度:“我就喜歡這樣。你管我?”

她走近了,武松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特有的、雨後山林般的氣息,混合著泥土的腥氣,愈發濃郁。

她停在他面前,距離近得他能看清她瞳孔裏自己有些僵硬的倒影。

“武都頭,”她忽然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胸膛,像一只確認氣味的小獸,輕輕嗅了嗅,“你身上……有鐵和汗的味道。”

武松渾身猛地一僵,血液“轟”的一聲湧上頭頂。

她的話語直白得近乎冒犯,卻又帶著一種天真無邪的探究,讓他斥責不是,後退也不是。

那股被她氣息拂過的胸膛皮膚,隔著衣物,竟隱隱發起燙來。

“整日舞刀弄槍,自是……自是這般味道。”他勉強穩住聲音,試圖讓自己聽起來如常冷淡。

她卻仿佛沒聽到他的解釋,目光落在他垂在身側、微微握緊的拳頭上。

那骨節分明的手背上,還有幾道與猛虎搏鬥時留下的淺淡紅痕。

“你的拳頭,很硬。”她輕聲說,語氣裏聽不出是讚嘆還是抱怨:“那晚,我很疼。”

武松心頭巨震,那夜月光下虎軀化美人的詭譎畫面再次清晰浮現,拳頭砸在堅韌皮毛上的觸感,與她此刻細膩肌膚的視覺印象重疊,帶來一種強烈的讓他近乎眩暈的錯亂感。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她擡起眼,水汪汪的杏眼直直地望著他,那裏面沒有恐懼,沒有怨恨,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殘忍的好奇,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釁?

“武都頭,”她又靠近了半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氣音,像羽毛掃過心尖,“你怕我麽?”

怕?

這個字眼像一根針,刺破了武松強自鎮定的外殼。他武松會怕?

景陽岡上面對猛虎血盆大口尚且不懼,他會怕一個來歷成謎的女孩子?

那女孩笑著,伸手去摸他的臉。

一股混合著被看輕的惱怒和某種難以名狀的沖動,猛地沖上他的腦門。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一把抓住了她探向他的那只手腕!

觸手一片溫潤滑膩,腕骨纖細,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斷。

與他布滿厚繭、粗糙有力的手掌形成極致對比。

小姑娘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怔,手腕上傳來的力量極大,捏得她有些發痛,但她並未掙紮,只是微微挑眉,看著他。

武松也楞住了。

他抓住她手腕的舉動完全出於本能,此刻握住了,才意識到這動作是何等……越界。

女孩的肌膚溫熱,脈搏在他掌心下清晰地跳動,一下,一下,敲擊著他的神經。

他應該立刻放手,道歉,然後遠遠退開。

可是……他卻沒有動。

她的眼睛太亮了,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幽泉,倒映著他此刻有些狼狽,有些失控的模樣。

那裏面沒有尋常女孩的驚慌,反而有一種……了然?

甚至是一絲極淡的、等待好戲上演的興味。

距離太近了。

近得他能數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

她身上那股清冽又腥甜的氣息,霸道地侵占了他的呼吸。

所有的理智、告誡、倫常,在這一刻,都被一種更原始、更熾熱的情感吞沒。

那是一種自景陽岡月夜便埋下的種子,在這些日子的躲避,掙紮,念念不忘中,悄然生根發芽,終於在此刻破土而出,長成了參天大樹。

武松猛地低下頭,吻上了她微張的唇瓣。

觸感比他想象中更加柔軟,帶著一絲涼意。

很舒服。

她親起來讓自己很舒服。

他毫無章法,只是憑著本能用力碾壓、吮吸,動作粗魯而生澀,帶著一種破釜沈舟般的決絕。

小老虎在他吻下來的瞬間,身體有片刻的僵硬。

這年輕人,果然如此。

她能感受到他唇瓣的灼熱和微微的顫抖,能聽到他驟然變得粗重混亂的呼吸,能嘗到他氣息裏幹凈的、屬於陽光和力量的味道。

與她此前遇見的那些帶著動物完全不同。

一種新奇而陌生的戰栗感,從唇齒相接處蔓延開來……

她原本存著戲弄、試探的心思,此刻卻被這全然出乎意料的、兇猛又笨拙的親吻攪得有些失了方寸。

她喉嚨裏無意識地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像小獸的哀鳴,又像某種誘惑的回響。

這聲嗚咽如同驚雷,炸響在武松的耳邊。

他在做什麽?!

他猛地松開了她的手腕,如同被烈火燙到一般,踉蹌著向後疾退數步,直到脊背重重撞在冰涼的院墻上,才勉強停住。

胸腔劇烈起伏,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掙脫喉嚨。

唇上還殘留著那柔軟微涼的觸感和一絲極淡的、屬於她的甜蜜氣息。

他……他竟然……

小老虎一楞,眨了眨眼睛,心下了然,嘲諷道:“既然你要後悔,幹嘛還親我?”

她舔了舔自己被親腫的唇瓣,笑吟吟道:“還是說……從景陽岡那夜之後,武都頭就一直都想這樣做了?”

“竟然忍了這麽久……”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攀上了武松胸前的皮膚:“武都頭好生辛苦。”

她笑的像一只偷了腥的貓。

又或者,她本來就是。

武松看著小老虎得意的樣子,只覺得嗓子一緊,下意識把這個在自己胸腔作亂的小家夥再次擁進懷裏,沈聲道:“我就算一直想這樣又如何?是你先勾引我的……”

那天在景陽岡,是她撲進他懷裏。

現在,她又在挑逗他。

聽到武松的話,小老虎忍不住一笑,笑眼彎彎道:“武都頭若真是正人君子,又豈會是我這個小妖怪能勾引到的?”

她踮起腳尖,在他耳邊道:“武都頭,你怎麽只抱著我,不繼續啊?你該不會,不知道男女之間該怎麽做吧?”

武松心猛然一跳,怎麽也想不到這只小老虎這般大膽。

他不敢再看她,猛地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院門被他撞開發出一聲巨響,他的身影眨眼間便消失在巷口,速度快得像背後有千軍萬馬追趕。

小老虎獨自站在原地,看著他倉皇逃離的背影,擡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微微紅腫、還帶著他溫度的唇瓣。

那雙杏眼裏,有計謀得逞的淡淡得意,有對他如此劇烈反應的玩味,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方才二人的親密勾起的漣漪。

她舔了舔唇角,仿佛在回味剛才那一瞬間的滋味。

“跑得倒快……”她低聲自語,聲音裏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比景陽岡上,可愛多了。”

接下來的幾日,武松徹底消失了。

他告了假,說是要出城訪友,歸期未定。

實則他是在陽谷縣附近的山野間漫無目的地游蕩,露宿風餐,試圖用身體的疲憊來沖刷掉腦海中那些揮之不去的畫面和觸感。

可他失敗了。

無論走到哪裏,那女孩的身影都如影隨形。

她曬太陽的慵懶,她吃生肉時的酣暢,她撥弄雨珠時的專註,還有……最後那帶著好奇與挑釁的眼神,以及唇瓣相貼時那驚心動魄的柔軟與冰涼。

她說的不錯。

若他當真是正人君子,又怎會這麽輕易被她勾引?

“武松啊武松,你枉稱好漢!”他對著空寂的山谷怒吼。

他生平最重信義,行事光明磊落,如今卻對一個身份不明,甚至於都不是人類的女孩子做出了如此輕薄之舉,事後竟還像個懦夫般逃走。

這簡直是他平生未曾有過的汙點!

然而,在深深的懊悔與自我唾棄之下,另一種情緒也在悄然滋生,一種他不敢承認的渴望與眷戀。

那短暫的接觸,像在他幹涸的心田裏投下了一顆火種,燒得他五臟六腑都不得安寧。

他必須回去。

無論如何,他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至少要……問個明白?或是……做個了斷?

抱著這種覆雜至極的心情,武松在第五日的黃昏,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陽谷縣,回到了那條熟悉的小巷。

越是靠近那小院,他的腳步越是沈重,心跳也愈發不受控制。

他該如何面對她?是道歉?是解釋?還是……

他停在院門外,手擡起,卻遲遲沒有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

院內靜悄悄的,聽不到任何聲響。

在他猶豫不決時,院門突然從裏面被拉開了。

那女孩站在門內,依舊是那身改小的青色衣袍,烏發隨意披散著,神情慵懶,仿佛剛剛睡醒。

看到門外風塵仆仆,神情覆雜的武松,她似乎並不驚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武都頭,”她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慢悠悠地說道,“訪友歸來了?你這朋友……住得可夠偏遠的。”

武松的臉一下紅透了,他張了張嘴,想好的說辭在喉嚨裏打了幾個轉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在她那了然的目光下,他所有的心思仿佛都無所遁形。

見他這副窘迫模樣,小老虎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向前一步,跨出門檻,站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布滿胡茬、略顯憔悴的臉。

“怎麽?”她故意拉長了語調,目光落在他緊抿的、線條剛毅的唇上,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武都頭親我,指責我勾引你那日……不是挺英勇的麽?如今怎麽話都不會說?”

“我……”武松喉結劇烈滾動,避開她的視線,耳根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英勇二字,此刻聽來簡直是最大的諷刺。

看著他古銅色皮膚上蔓延開的、與那高大挺拔身形全然不符的紅暈……看著他因窘迫而微微顫抖的睫毛,小老虎心中那戲弄的心思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這莽漢,害羞起來,倒比他那硬邦邦的拳頭有趣得多。

她忽然伸出手,不是碰他的唇,而是用指尖,輕輕拂過他緊握的拳頭,那緊握的拳圖譜無聲的顯示著主人此刻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拳頭還是這麽硬,”她輕聲說,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像羽毛般掃過他的皮膚:“就是不知……還打不打得動大蟲?”

武松渾身猛地一顫,被她指尖拂過的地方,如同過了電一般,酥麻感直竄頭頂。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擡起頭,對上她含笑的,帶著戲謔的眼眸。

那裏面沒有恐懼,沒有厭惡,只有一種近乎寵溺的……逗弄?

這一刻,所有的理智,愧疚,掙紮,瞬間消失。一種更加強烈、更加無法抑制的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他所有的防線。

他伸出手,這一次,不再是抓住手腕,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小心翼翼地,環住了她纖細而柔韌的腰肢。

入手的不盈一握,與他臂膀的力量形成鮮明對比,卻奇異地契合。

小老虎沒有抗拒,反而順勢靠進了他的懷裏,將臉頰貼在他因風塵仆仆而略顯粗糙的衣襟上。

鼻尖縈繞的,是熟悉的、屬於他的陽光與汗水的味道,混合著塵土的氣息,並不難聞,反而讓她有一種奇異的安心感。

武松收緊手臂,將她牢牢圈在懷中,下巴輕輕抵在她散發著清香的發頂。

懷中真實的觸感,驅散了連日來的仿徨與不安,一種難以言喻的充實與悸動充盈著他的胸腔。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他聲音沙啞,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與堅定:“我不打大蟲了。”

小老虎在他懷裏眨了眨眼睛,忍不住一笑。

至於她的爪子,早就收起來了。至少,現在是。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交疊在一起,投射在青石板上,模糊了界限。

似乎他們本來就該在一起。

巷口傳來隱約的市井人聲,卻仿佛隔著一個世界。

武松的心跳依舊很快,但不再是慌亂,而是一種帶著些許疼痛的喜悅。

他清楚地知道,從景陽岡那個月夜開始,有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他走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前方是吉是兇,是劫是緣,他已然顧不上了。

懷中這個女孩,就算是虎妖又如何?她此刻在他懷裏,乖巧溫順的像只家貓。

武松覺得,自己大概是這陽谷縣,不,是這普天之下,最幸運的人。

當她擡起眼,用那水汪汪的,帶著點戲謔又依賴的眼神望他,當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他的衣帶,當她身上那股清冽又隱隱腥甜的氣息包裹住他……

一夜過去。

小老虎乖巧的趴在他的臂彎沈睡。

她的身體濕潤溫暖美好,和他夢裏一樣。

他溫柔的看著她。

他認了。

是妖是虎,他都認了。

這條命本就是景陽岡上撿回來的,若真要折在她手裏,也算……因果循環。

只是,他武松行事,向來光明磊落,如今既與她有了肌膚之親,便不能這般不明不白。

他在這世上,最親的便是哥哥武大郎。長兄如父,他得帶她回去,讓哥哥知道,讓哥哥認下。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就像野草般瘋長。

然而,帶她回家的第一步,便困難重重。

首先,是稱呼。他總不能一直“姑娘”、“姑娘”地叫著。

怎麽會有人連自己新婚妻子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看著她對著初升的太陽舒展身體,像只慵懶的貓兒,終於鼓起勇氣,開口:“我總不能一直叫你姑娘。你……你可還有別的名號?”

小老虎正瞇著眼感受陽光,聞言回過頭,瞧見他古銅色臉上那抹不自在的紅暈,覺得有趣,故意逗他:“名號?景陽岡上的住戶,都叫我山大王。”

她學著人類女子,用袖子掩了掩唇,眼中卻閃著促狹的光。

武松的臉更紅了,有些懊惱:“休要胡言!那是從前!如今你既跟了我,總得有個正經稱呼。”

“跟了你?”她挑眉,走近幾步,仰頭看他,氣息拂過他下頜,“武都頭,這話從何說起?奴家不過是暫居於此,承蒙都頭照料罷了。”

武松被她堵得說不出話,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帶著笑意的唇,昨晚的觸感再次清晰起來,心跳如擂鼓。

他猛地別開臉,悶聲道:“總之……你得有個名字!”

見他真有些急了,小老虎才慢悠悠地道:“罷了,看你可憐。我無名無姓,既出生在山裏,你便叫我山兒就是。”

“山兒?”武松思考著這兩個字,只覺得拗口,卻又隱隱覺得,配她。

自然與野性。

“嗯。”小老虎滿意地點點頭,算是定下了這名號。

名字定了,接下來是人類習性。

武松試圖教她些人情世故,至少,在見兄嫂時,莫要露出太多破綻。

“見了我哥哥,須要行禮,喚他‘大哥’。”武松板著臉,一本正經地示範,“拱手,微微躬身,像這樣。”

小老虎學著他的樣子,隨意地拱了拱手,腰肢挺得筆直,那姿態不像行禮,倒像……巡視領地的君王在點頭致意。

武松失笑。

“還有我嫂嫂,”武松繼續道,“要喚‘嫂嫂’,態度要恭敬些。”

他想起潘金蓮那要強的性子,心頭掠過一絲隱憂。

“嫂嫂?”山君歪著頭,對這個稱呼似乎有些不解,“她厲害麽?”

武松語塞,半晌,解釋道:“長嫂如母。”

吃飯這件事更是讓武松頭疼。

他特意買了上好的熟羊肉,烹得爛熟,香氣撲鼻。

小老虎坐在桌旁,拿著筷子,對著那碗羊肉戳了戳,眉頭蹙起,滿臉嫌棄。

她放下筷子,目光瞥向院角那只正在啄食的母雞,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武松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頭一跳,連忙擋住她的視線,壓低聲音:“不可!那是鄰家養的,不能吃!”

他將羊肉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幾乎是帶著懇求,“你試試吃這個,至少……在哥哥嫂嫂面前,要吃熟肉。”

小老虎看著他緊張的模樣,勉為其難地夾起一小塊羊肉,放入口中,如同嚼蠟般慢慢咀嚼,那表情委屈得像是受了天大的虐待。

武松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乖啦。”

小老虎面色一紅。

最讓武松無奈的,是她那些不經意間流露的習性。

白日裏,她總喜歡尋個高處,或是墻頭,或是院中那棵老槐樹的粗壯枝幹,蜷縮著曬太陽,一曬便是大半日,呼吸均勻綿長,偶爾發出極輕微的呼嚕聲。

夜裏,她精神反而很好,一雙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驚人,有時會悄無聲息地在院子裏踱步,腳步輕靈,落地無聲,像極了……

武松只得一次次將她拉回屋內,耐著性子解釋:“夜深了,該安歇了,莫要在外走動。”

小老虎對此很不以為然,覺得這人類規矩太多,真麻煩。

但看武松每每急得額頭冒汗,笨拙地試圖將她藏好,那副緊張兮兮的模樣,又讓她覺得……頗為受用。

小老虎便也半推半就地依了他。

如此磕磕絆絆地準備了數日,武松覺得,再拖延下去,自己怕是要先瘋了。

他終於下定決心,雇好了一輛穩妥的馬車,備了些許禮物,在一個天色微明的清晨,帶著小老虎,踏上了回清河縣的路。

馬車顛簸在官道上,軲轆聲單調而重覆。

武松騎著馬,跟在馬車旁,心神不寧。

他時而策馬靠近車窗,低聲詢問車內的人是否安好,時而又勒住馬韁,遠遠落在後面,眉頭緊鎖,不知在想些什麽。

小老虎倒是安之若素。

她起初對這封閉搖晃的盒子很是不喜,但很快便被窗外流動的景色吸引了註意力。

她趴在車窗邊,眼中閃爍著新奇的光芒。聞到風中帶來的、遠處獸群的氣息,她會微微瞇起眼,像是在評估距離與威脅。

武松將她這些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他既盼著早些到家,又害怕那一刻的到來。

他的哥哥,那個老實巴交、以賣炊餅為生的武大郎,能接受這樣一個獨特的弟媳嗎?

但是不管哥哥接不接受,他都一定不會離開他的小老虎的。

他喜歡小老虎。

他非常確信這一點。

雖然這是他第一次喜歡一個人……但是那又如何呢?他就是很確信。

他會對她好,會陪著她,讓她開心,對她負責。

畢竟,他們已經有了肌膚之親,還不止一次。

想到這裏,武松面色一紅。

雖然擔心哥哥不能接受,但他更擔心的,還是潘金蓮。

武松心頭沈了沈。

他雖不常在家,卻也知嫂嫂心氣高,容貌美,性子不免有些輕浮。

小老虎這般……特立獨行,嫂嫂會如何看她?

種種思慮,如同亂麻,纏繞在武松心頭。

他看著身旁對即將面對的一切渾然不覺、只顧滿足口腹之欲的小老虎,一種強烈的保護欲油然而生。

無論如何,他既帶她回來了,便要護她周全。

若哥哥嫂嫂不能容她……他便帶她離開便是!

天大地大,總有他們的容身之處。

“山兒。”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低沈鄭重,“待會兒見了哥哥嫂嫂,若……若他們有何不周之處,你且忍耐一二,萬事有我。”

小老虎正專心致志地啃著骨頭,聞言擡起頭,唇邊還沾著一點嫣紅。

她看著武松緊繃的側臉,那雙總是帶著銳利光芒的眼中,此刻盛滿了擔憂與決心。

她歪了歪頭,似乎不太理解他為何如此緊張。

“哦。”

她含糊地應了一聲,又低頭繼續與手中的肉塊奮鬥,顯然並未將他的話太放在心上。

武松看著她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又是無奈,又是……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他伸出手,想替她擦去唇邊的血漬,指尖快要觸及時,卻又猛地頓住,收了回來,只在身側慢慢握成了拳。

這一日午後,馬車終於緩緩駛入了清河縣的地界。

熟悉的街景映入眼簾,武松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勒住馬,示意馬車停下,自己翻身下馬,走到車窗邊。

“山兒。”他聲音有些幹澀,“前面……便是我家巷口了。”

車簾被一只纖白的手掀開,女孩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著這處陌生的,充滿煙火氣的地方。

這還是她第一次下山這麽遠。

巷子狹窄,兩旁是低矮的屋舍,有孩童在追逐打鬧,婦人坐在門口做著針線,空氣中彌漫著炊餅和種種混雜的人間氣息。

她皺了皺小巧的鼻子,似乎對這過於濃郁駁雜的人氣有些不適應。

武松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給自己鼓勁,低聲道:“記住我與你說的話,行禮,稱呼,用膳……”

“知道了,啰嗦。”小老虎有些不耐地打斷他,目光卻被巷口一個挑著擔子叫賣的貨郎吸引了過去,那貨郎的擔子上,插著幾支鮮艷的鮮花。

“我要這個!”小老虎拉著武松的手撒嬌道:“哥哥給我買。”

武松最不能抵抗她撒嬌。

他心中一軟,當即便給她把每一種鮮花都各買了一朵。

他們著記憶中最熟悉的那扇矮門走去。

越靠近那扇門,他的心跳越快。

哥哥此刻是在家中,還是在街上賣炊餅?嫂嫂呢?他們見到山兒,會是如何反應?

終於,他在那扇熟悉的木門前停住了腳步。

門虛掩著,能聽到裏面隱約的動靜。

武松定了定神,擡手,正準備叩門,那門卻從裏面被拉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美麗的女人,脂粉香氣撲面而來,正是潘金蓮。

她原本臉上帶著些許不耐煩,似乎是正要出門,擡眼見到門外站著的、風塵仆仆卻難掩英武的高大男子,先是楞住,隨即臉上瞬間綻開一個又驚又喜的笑容,那笑容裏帶著熱絡,又帶著難以言喻的嫵媚。

“哎喲!我說今早兒喜鵲怎地叫個不停,原來是二叔回來了!”

她的聲音又脆又亮,帶著誇張的喜悅,目光如同黏在了武松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仿佛要將他這幾月的風霜都看進眼裏去。

然而,她的笑容在看到武松身後,懷裏抱著一堆鮮花的小姑娘時,猛地僵住了。

陽光灑在那女孩身上,穿著不合體的,明顯是屬於武松的舊衣袍,卻掩不住那驚人的美貌。

她烏發如雲,隨意披散,未施粉黛,眉眼間卻自帶一股渾然天成的野性與嬌慵,那雙杏眼清澈見底,正帶著純粹的好奇,打量著潘金蓮,那目光直接得……近乎無禮。

潘金蓮臉上的笑容瞬間冷卻,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與審視。

這女子是誰?怎會與二叔一同歸來?還穿著二叔的衣裳?

武松並未留意到嫂嫂神色的細微變化,他此刻全部心神都系在小老虎身上,生怕她行差踏錯。

他連忙側身,將小老虎擋在身後,對著潘金蓮拱手,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嫂嫂安好。這位是……是山兒姑娘。”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終於還是說出了口,“是……是武二意欲……意欲聘娶之人。”

”聘娶”二字如同驚雷。

潘金蓮臉上的血色褪去了幾分,一雙美目猛地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武松,又看向他身後那個美得有些妖異的女子。

她扶著門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木頭裏。

院內,聽到動靜的武大郎也趿拉著鞋子,急匆匆地趕了出來。

他身材矮小,面貌敦厚,見到武松,臉上立刻堆滿了發自內心的歡喜:“老二,你可回來了!”

然而,他的歡喜在看到門口這詭異的氣氛,以及弟弟身後那個陌生而美麗的女子時,也化為了茫然與無措。

他看看武松,又看看潘金蓮,最後目光落在小老虎身上,搓著手,憨厚的臉上寫滿了困惑:“這位姑娘是……”

武松看著哥哥,心中百感交集,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重覆,聲音比剛才堅定了許多:“哥哥,這是山兒姑娘。弟弟……想帶她回來,讓哥哥嫂嫂見見。”

小老虎站在武松身後,感受著前方投來的兩道截然不同的目光——一道是潘金蓮那帶著刺骨審視與隱隱敵意的視線,一道是武大郎那純粹茫然、帶著善意的打量。

她微微歪頭,想起了武松路上反覆的叮囑。

於是,她上前一步,學著武松之前教的樣子,對著武大郎和潘金蓮,隨意地拱了拱手,腰肢依舊挺得筆直,聲音清清泠泠,帶著點漫不經心:

“大哥,嫂嫂。”

沒有人回答。

空氣仿佛在武松那句“意欲聘娶之人”出口後凝滯了。

武大郎那張憨厚的臉上,困惑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層層擴大。

他張著嘴,看看身形高大、英武不凡的二弟,又瞅瞅二弟身後那個雖衣著怪異,卻難掩絕色、氣質獨特的女孩,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搓著手,嘴唇囁嚅了幾下,才發出有些幹巴的聲音:“啊……好,好……山姑娘……快,快請進屋裏坐。”

與武大郎的茫然無措相比,潘金蓮的反應則要尖銳得多。

她臉上那勉強維持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和幾乎要溢出來的敵意。

她的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在小老虎身上來回刮過,從她未施粉黛卻清艷逼人的臉,到她身上那件明顯屬於武松的、寬大不合體的舊衣袍,再到她赤著的、沾了些許塵土的纖足。

“聘娶?”潘金蓮的聲音拔高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二叔,這……這可是終身大事,豈能如此兒戲?這位山姑娘……不知是何方人士?家中還有何人?怎地……這般模樣就來了?”

她的話語如同連珠炮,每一個問題都帶著刺,目光更是死死釘在小老虎身上,仿佛要將她看穿。

武松心頭一緊,他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他上前一步,將小老虎更嚴實地擋在身後,隔絕了潘金蓮那咄咄逼人的視線,沈聲道:“嫂嫂,山兒她……家鄉遭了災,親人離散,孤身一人流落至此。途中又遇歹人,失了行李盤纏,故而衣衫不整。是武二在景陽岡……附近遇上,見她孤苦無依,才……才將她帶回。”

他這番說辭在路上已反覆斟酌過,此刻說來,雖有些磕絆,但語氣還算鎮定。

“景陽岡附近?”潘金蓮眉毛挑得更高:“那等兇險之地,一個女孩子如何存活?二叔,莫要被人蒙騙了才好!”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小老虎那即便隔著衣袍也能感受到的矯健身形。

小老虎一直安靜地站在武松身後,聽著潘金蓮夾槍帶棒的話語。

她臉上沒什麽表情,既無被冒犯的惱怒,也無怯懦不安。

她只是覺得這婦人身上的氣味很雜,脂粉的香氣混合著某種……不太好的、酸溜溜的味道,讓她有些不喜。

直到潘金蓮那句“莫要被人蒙騙”出口,她才微微歪了歪頭,從武松身後探出半邊臉,那雙清澈得過分的杏眼直直看向潘金蓮,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是那副清清泠泠、不帶煙火氣的調子:

“你身上的味道,很討厭。”

此言一出,萬籟俱寂。

武大郎楞住了。

武松渾身一僵,暗道不好。

潘金蓮的臉,瞬間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紅,像是打翻了染缸。

她何曾受過如此直白、近乎羞辱的評價?尤其是從一個來歷不明、穿著她心上人衣衫的女孩口中說出!

“你……你說什麽?!”

潘金蓮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小老虎,指尖都在打顫,“你這不知禮數的野丫頭!竟敢……”

“山兒。”武松急忙低喝一聲,打斷潘金蓮即將爆發的怒火。

他側過頭,對上山君那無辜又帶著點不解的眼神,無奈道:“休得胡言!快向嫂嫂賠罪!”

小老虎看了看武松緊繃的臉,又看了看氣得柳眉倒豎的潘金蓮,似乎不太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麽。

她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而已。但她記得武松說過要禮貌。

於是,她眨了眨眼,從善如流地對著潘金蓮,再次拱了拱手,依舊是那副挺直腰板、不像賠罪倒像通知的姿態,語氣平淡無波:

“哦,那我說錯了。嫂嫂身上的味道,還不錯

這敷衍至極、毫無誠意的賠罪,無異於火上澆油。

潘金蓮胸口劇烈起伏,一雙美目幾乎要噴出火來,她死死瞪著小老虎,又猛地轉向武松,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扭曲:“好!好得很!二叔!這便是你要聘娶的好姑娘。如此粗野無狀,目無尊長!我武家……我武家豈能容得下這等……”

“夠了!”武松猛地沈聲喝道。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沙場浴血般的煞氣,瞬間壓下了潘金蓮的尖聲指責。

他臉色鐵青,環顧了一下臉色發白的哥哥,氣得渾身發抖的嫂嫂,還有身邊這個一臉“與我無關”、仿佛只是在看熱鬧的老虎,只覺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煩躁與怒火,目光轉向武大郎,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哥哥,山兒她……性子直率,不通世故,但絕非惡人。今日舟車勞頓,她也乏了。一切,等安頓下來再說。”

武大郎向來唯二弟馬首是瞻,見武松神色凝重,又見自家妻子與這新來的小姑娘勢同水火,也不敢再多言,只是連連點頭:“對對,先安頓,先安頓。二哥,你的屋子我一直給你收拾著呢,山姑娘……就先住隔壁那間空屋可好?”

“不必。”小老虎聲音泠泠:“我和武松哥哥一起住!”

她說得理所當然。

畢竟他們這些天日日一起住,夜夜做著極盡親密之事。

這本也不是什麽秘密。

她還穿著武松的衣服。

武大郎楞了楞,道:“好,我這就去把二弟的房間收拾出來。”

武松點了點頭,不再看臉色鐵青的潘金蓮,拉起小老虎的手腕,低聲道:“我們進去。”

他的手心滾燙,帶著薄繭,握得有些緊。

小老虎低頭看了看他攥住自己手腕的大手,又擡眼看了看他緊繃的側臉線條,忍不住踮起腳尖親了他一下。

然後她滿意的看著潘金蓮的神色又黑了幾分。

她任由他拉著,跨進了那扇對於武松而言是家,對她而言卻充滿陌生規則與敵意的小院。

潘金蓮站在門口,看著武松護著那女子徑直入內的背影。

看著他小心翼翼仿佛捧著什麽易碎珍寶的姿態,盡管那女子看起來絲毫不需要保護。

一股混合著嫉妒、羞辱和背叛感的怒火,幾乎將她的理智焚燒殆盡。

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口中嘗到一絲血腥味。

這才只是開始。她盯著那扇合上的、屬於客房的木門,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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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老虎和武松哥哥就是最可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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