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雪與狐貍29 因為他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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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雪與狐貍29 因為他是他自己。
敲門聲。
傅紅雪打開門。
和小狐貍分別之後, 他便一直在等待，等待著這個神秘人的到來。
那個人一定是一個極其了解他的人。
並且那個人一定是一個，和二十年前的血案有不可分割的密切關系的人。
若非如此, 他又為何要一一殺死那些參與過二十年前血案的人呢？
那個人，就是參與二十年前那樁血案中的人的一員！
並且那是一個處境足夠安全的人。
每一個參與過二十年前血案的人, 都在害怕那個傳聞之中的覆仇者。但是這個人非但不害怕, 反而利用自己的身份，在自己之前一個接一個掃清障礙。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人的處境是安全的。
死人。
沒有人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殺死一個死人。
而他的確見過一個死人。
房門被敲響了。
傅紅雪打開門。
是翠濃。
他目光暗了暗。
這似乎更加印證了他內心的猜測。
一個月不見, 她似乎瘦了不少，皮膚也變得更加蒼白, 身上穿著一件素色單衣, 在這綿綿春雨之中, 凍的瑟瑟發抖。
傅紅雪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翠濃輕聲道：“我……我離開塞北之後，便想來江南做生意。我聽說你也來到了這裏。”
傅紅雪依然沒有講話。
翠濃又看了看他身後空蕩蕩的房間，道：“一直跟著你的那只狐貍呢？”
傅紅雪道：“我不需要狐貍跟著我。”
翠濃道：“那我呢？”
傅紅雪只是看她。
翠濃抿了抿唇，輕聲道：“那我可以跟著你嗎？”
傅紅雪勾了勾唇。
他用一種很奇異的語氣道：“我如何回答, 有意義嗎？”
他不讓她跟著他，她不是也跟來了？
翠濃面色一紅。
“我很冷。”她輕聲道：“你至少應該讓我進去。”
傅紅雪側過身。
翠濃走進房間。
她的確很冷。
她的身體都在顫抖。
傅紅雪輕輕關上房門。
翠濃道：“你會在這裏待多久？”
傅紅雪道：“我明天早上就會離開。”
翠濃道：“你要去哪裏？”
傅紅雪道：“你要去哪裏？”
翠濃咬了咬唇, 紅著臉道：“你去哪裏, 我就去哪裏。”
傅紅雪默然半晌, 冷冷道：“為什麽是絨絨？”
翠濃道：“什麽？”
傅紅雪道：“你們用我的名字來做你們殺人的替罪羊, 又為什麽還要在我面前誣陷絨絨？”
翠濃笑了起來，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你不該回來的。”傅紅雪道：“我那日已經放了你走。”
翠濃凝視著他，緩緩道：“不錯, 你是放了我走。但你覺得，我當真能走嗎？”
傅紅雪道：“馬空群沒有死。”
翠濃輕聲道：“你終於明白了。”
傅紅雪道：“你是在引我發現這件事？”
翠濃的眼睛裏浮現出一絲深入骨髓的悲傷，她的眼淚潸然落下，緩緩道：“不錯。只要馬空群活著，我永遠都是那個被困在黑暗之中的翠濃。”
傅紅雪道：“這麽說，不是馬空群讓你殺人的？”
翠濃道：“的確是我父親讓我借用你的名義殺死每一個人。但是要栽贓那只狐貍，卻是我的主意。”
“但公孫斷也栽贓過絨絨。”傅紅雪道：“公孫斷是你父親的人。”
翠濃淡淡一笑，道：“可是三娘和我是一起的。公孫斷傾心於三娘。有的時候，再好的友誼也不堪一擊。”
傅紅雪默然。
他沒有過友誼，但是他有過愛情。
他知道愛情是一種很迷人的東西。
它可以讓你為它生，為它死，為它付出一切，也甘之如飴。
它像天使的饋贈，也像惡魔的誘惑。
它可以改變一切。
她的話，似乎可以說得通。
傅紅雪道：“名單在哪裏？”
翠濃道：“二十年前的名單？”
傅紅雪道：“嗯。”
翠濃拿出一張紙，遞給他，道：“你已經不必再找了。因為這些人，我們都已經動手了。”
今天看到他趕走了絨絨，她便勒令其他萬馬堂的人同時動手。
就好像，小狐貍親眼看到蕭別離死在自己面前一樣。
傅紅雪皺眉道：“但我還沒有到。”
翠濃笑了笑，輕聲道：“殺人，不需要你到的，只要你的名字到，就夠了。”
傅紅雪默然。
翠濃緩緩道：“這些人的子子孫孫，都會記得你的名字。記得是你殺死了他們的親人。二十年之後，四十年之後，他們也會來向你覆仇，就好像你現在在做的一樣。”
傅紅雪微微皺眉。
雖然這些人不是他殺的，但是這並不重要，因為他本就要殺死這些人的。
他此時此刻心裏的憤怒，不是因為這些人的死去被栽贓了自己的名字，而是因為，這些人沒有死在他的刀下！
向他覆仇，沒什麽不對。
因為他的確要殺死這些人。
他要二十年前，參與過那個雪夜的每一個人，都死在他的刀下。
還好，現在還剩一個。
傅紅雪道：“我只是在血債血償。”
翠濃道：“冤冤相報何時了？未來的這些孩子，也是在血債血償。”
傅紅雪道：“那便讓他們來。我等著。”
翠濃溫柔的凝視著他，輕聲道：“你真好。”
傅紅雪道：“馬空群在哪裏？”
翠濃道：“如果我帶你去見他，你能不能保證，你一定會殺死他？”
傅紅雪冷冷道：“你見過我的刀。”
翠濃道：“那的確是一把極快的刀。”
傅紅雪道：“我那日見過馬空群的屍體，他是如何脫身的？千面人魔，是不是也是殺死我父親的兇手？”
翠濃輕嘆道：“你什麽都知道了。”
傅紅雪道：“他死了嗎？”
翠濃搖了搖頭，道：“他和我父親，一起藏在泰山腳下的一處山莊。那天你看到的屍體，不過是萬馬堂中一個和我父親體型相近的下屬，他臉上的易容，便是千面人魔的作品。”
傅紅雪凝視著她，緩緩道：“你說你會帶我去找馬空群？”
翠濃點點頭。
她輕輕拉起傅紅雪的手，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
他的手很冷。
她的臉頰比他的手還要冷。
她緩緩道：“我只想要自由。我不想再做我父親的傀儡，我想要真正的自由。”
傅紅雪凝視著她。
她有父親。
他沒有。
她恨她的父親。
他愛他的父親。
可是她恨的是真實的父親。
他愛的……卻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幻象。
是那個幻象，讓他活到今天，整整二十年。
翠濃的手落在他的衣帶上。
傅紅雪下意識後退一步。
翠濃微微一楞，道：“我以為……你已經趕走了她。”
傅紅雪默然。
翠濃繼續道：“她不會原諒你的。狐貍天生就是一種很記仇的動物。你又為何還要繼續等她呢？”
傅紅雪道：“我沒有在等任何人。”
翠濃道：“那你為什麽不要我？”
她的眼神如此溫柔。
她是一個來自塞北的女孩子，此時此刻，她的眼神卻比江南的春風還要溫柔。
傅紅雪凝視著她，緩緩道：“你如果想要自由，就不要再壓榨自己。”
翠濃一楞。
傅紅雪道：“你之前遇到的人，或許都需要用你的身體作為交換給你利益。但我殺馬空群不是為了你，所以你也不需要付出任何你以為的利益。”
翠濃抿了抿唇，她的眼睛掃過這間房，輕聲道：“但這裏只有一張床。”
傅紅雪道：“我去再開一間房。”
他說完之後，帶著刀離開。
翠濃凝視著他的背影。
看著他走出房間，看著他關上房門。
她似乎在等什麽。
她又似乎什麽都沒有在等。
/
他們來到了山東。
從江南到山東的路途很遠，走了整整一周。大部分時候，都是傅紅雪騎馬走在前面，翠濃跟在後面。
她總是跟在他後面。
她幾乎已經習慣了這件事。
她甚至會忍不住想，若有一天，自己不需要再跟在他身後，她又該去哪裏呢？
她不想去塞北，也不想去江南。
她沒有任何想去的地方。
但是她會去到每一個地方。
她深信不疑。
在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人，和一只狐貍。
狐貍的傷還沒有好全，所以她說大多數時候都是比較便攜的狐貍形態，這樣她可以躺在一個竹竿編織而成的背筐裏，讓葉開背著她走。
所以雖然葉開又給她買了不少漂亮裙子和亮晶晶的首飾，但是小狐貍很少有機會穿。
葉開騎著馬，身後背著小狐貍。
他不會跟的太近，他也不會跟的太遠。
這樣既不會被發現，也不會被甩掉。
他實在是一個，很擅長跟著別人的人。
晚上的時候，他們會在路邊過夜。
小狐貍枕著自己的尾巴睡覺，葉開便和衣睡在一旁。
今天的小狐貍似乎不太想睡覺。
她已經吃了兩只雞，但是她依然不開心。
葉開伸手摸了摸小狐貍毛茸茸的腦袋，道：“你在想傅紅雪嗎？”
小狐貍道：“我在想你。”
葉開一楞，好奇道：“想我什麽？”
這簡直是一個破天荒的答案。
這只心裏只有傅紅雪的小狐貍，居然也會分心思給自己。
小狐貍道：“我在想，你如何確定是他的？”
葉開道：“什麽？”
小狐貍道：“你如何確定，傅紅雪就是那個為白天羽報仇的人？”
葉開失笑道：“所以還是傅紅雪。”
小狐貍搖了搖尾巴。
葉開輕聲道：“因為他很年輕，他還有一把刀。”
小狐貍道：“很多人都很年輕，很多人都有刀。”
葉開道：“但傅紅雪的刀不一樣。”
小狐貍追問道：“哪裏不一樣？”
葉開輕聲道：“沒有人比他的刀更快。”
小狐貍道：“刀快的人，就一定是報仇的人？”
葉開道：“只有仇恨，才能造就這樣的一把刀。”
“夠了！”小狐貍忽而冷冷道：“你要騙我到什麽時候？”
葉開一楞，道：“我騙你什麽了？”
“我問了李尋歡。”小狐貍道：“你不是現在才知道傅紅雪是那個為白天羽報仇的孩子的，你一直都知道！”
葉開默然幾秒，道：“師父告訴了你什麽？”
“他只告訴了我這麽多。”小狐貍垂頭喪氣道：“我問他，是不是他告訴了你傅紅雪的事，他說是的。我又問他，是不是因為白天羽是他的朋友，所以他才會派你去幫傅紅雪，他卻說讓我來問你。”
她這幾天一直都在想這個問題，怎麽都想不通。
此前在白天羽的住宅裏翻出過那封信，傅紅雪告訴她，那封信上說，白天羽可以把自己即將出生的兒子送去李尋歡那裏。
但傅紅雪出生的時候，白天羽已死。
自然也沒有了這個約定。
他還說，李尋歡和白天羽是好友，所以李尋歡才會讓葉開來幫助自己。
她那時見到李尋歡，忽而想起了這件事，所以才會向李尋歡求證。
她是一只很謹慎的小狐貍。
但是得到的答案卻和她想象的並不相同。
她這幾天一直在想，除了這個原因，還能有什麽原因？但是她想不到了。
除非，除非……
“你是白天羽的孩子。”小狐貍道：“對不對？”
葉開輕聲道：“嗯。”
小狐貍眨了眨眼睛，猜測道：“那傅紅雪呢？所以你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葉開抿了抿唇，輕聲道：“絨絨，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小狐貍搖了搖自己的尾巴，算作回答。
葉開緩緩道：“我的生母，白家被屠滿門的時候，她剛巧去附近的寺廟裏祈福，因為天色太晚，便沒有回去，從而躲過一劫。她很愛白天羽，並且她生性偏執，在知道白天羽的死訊之後，她便在佛祖面前發誓，一定要讓自己的孩子為父報仇。”
“白天羽和那寺廟的住持是好友，也曾經告訴過他，李尋歡願意收下這個未出世的孩子做徒弟的事情。那位住持，他擔心白家的後人會被偏執的白夫人走上邪路，所以……他便悄悄地換掉了兩個小孩。”
小狐貍道：“兩個？”
“嗯。”葉開道：“那時在周邊家戶，有一個剛出生的小孩，我們同時出生……所以那個住持便悄悄用那個小孩換走了我，然後將我交給山下的一對勤勞樸素的夫妻撫養。直至我十二歲的時候，才告訴我這些事，將我送去了我師父那裏。”
“所以傅紅雪，根本不是白天羽的兒子？”小狐貍的聲音有些顫抖。
葉開輕聲道：“嗯。”
他垂著眼睛，小狐貍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但是她能夠看到，他臉上的神情是多麽孤單，多麽落寞，多麽悲傷。
她曾經見過這樣的悲傷和落寞，在傅紅雪身上。
她冷冷道：“為了所謂的恩情，犧牲一個無辜孩子的一生，這居然是出家人能做出的事。”
她們狐族從來都沒有出家的狐貍。
因為狐貍們天生就是吃肉的。
想讓狐貍不吃肉，就好像要魚兒不游泳一樣。
但是她一直聽說過，有一種人類是吃素的。他們清心寡欲，德高望重。
卻原來，這些吃素的人類，還不如她們吃肉的狐貍。
葉開笑得很苦。
小狐貍道：“那傅紅雪的父母是誰，你知道嗎？”
葉開搖了搖頭，道：“沒有人知道。那個住持從未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而八年前，他就已經圓寂了。”
小狐貍輕聲道：“所以你跟著傅紅雪，是想要告訴他真相，還是只是想要幫他覆仇？”
“我不知道……”葉開的眼神變得迷茫而痛苦，他勉強笑了一下，他修長的手指，可以發出例不虛發的飛刀的手指，陷入自己漆黑的發絲之間，他痛苦道：“我不知道，絨絨。”
這個世界沒有給傅紅雪選擇的權利。
但難道，這個世界給了他選擇的權利嗎？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
他來找傅紅雪之前，是想要告訴他真相的。可是每當看到傅紅雪執著的眼神，看到他那把漆黑的刀，看到他聽到白天羽的名字時，會瞬間變得動容的眼睛……他都沒有辦法，去開口。
他不知道如何開口。
這一路上，他見過越多的傅紅雪，他就越沒有辦法開口。
他一方面認為，傅紅雪有權利知道真相，而自己沒有權利替傅紅雪作出決定。
但是另一方面，他又時常會覺得，相比自己，傅紅雪才是白天羽的孩子。
白天羽對於傅紅雪而言，是他敬愛的父親，是他生存到現在的理由，是那熾熱的太陽。
而白天羽對自己而言……是一種說不出的悵然，如同陰雨綿綿的深秋一般。
他會好奇白天羽是一個怎樣的人，也想要知道二十年前的夜晚究竟發生了什麽，提到那個夜晚，提到白天羽，他也會難過……但也僅僅是難過罷了。
就好像潮濕的天氣裏，一個會時常疼痛的舊傷。
但天氣不會總是潮濕的。
晴天總是比雨天要多。
在別人的眼睛裏，他永遠都是那個開心的葉開。樹葉的葉，開心的開。
如果讓他來選，他一定會繼續做葉開，而不是去做白天羽的孩子。
因為他的生命不止有白天羽。
他有深愛自己的養父母，有讓他無比敬重的師父……他的師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他總是在寬恕和原諒別人，他多麽希望，他可以成為他師父那樣的人。
他亦有自己的太陽。
只不過，不是白天羽。
但是傅紅雪呢……傅紅雪的人生，只有覆仇。他就是為覆仇而活著。
命運沒有給傅紅雪選擇的機會。
傅紅雪也沒有任何退路。
葉開痛苦的緊緊閉著眼睛，皺起眉頭，下一秒，他忽而感到一個溫暖的毛茸茸的東西鉆進了自己懷裏。
他睜開眼睛，便看到小狐貍踩在自己腿上，兩條前腿扒在他手臂上，用自己腦袋上毛茸茸的狐貍毛安慰的蹭了蹭他的額頭。
“絨絨……”他輕聲道。
他的眼神如此迷茫，如此脆弱。
小狐貍從來沒有見到過葉開露出這樣的神情，她也從來沒有想過葉開有一天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這一路上，他每天都在想這些事嗎？
他又是如何，總是做出一副開心的神情呢？
“你沒有錯。”小狐貍搖了搖尾巴，道：“傅紅雪沒有錯，你也沒有錯。”
“絨絨……”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他抿了抿唇，苦笑道：“我一直覺得，我虧欠他的。那本該是屬於我的責任和命運。”
小狐貍輕聲道：“但是你也沒得選，不是嗎？”
葉開默然。
小狐貍眨了眨眼睛，繼續道：“而且，傅紅雪不是沒有退路。”
葉開一楞。
小狐貍認真道：“你有養父母，有師父師娘。但是傅紅雪，他有自己。”
傅紅雪是她見過最堅強的人。
不，甚至不應該說堅強。
他是她見過最堅韌的人。
他可以面對那樣深入骨髓，那樣沈重，足以壓倒這世界萬事萬物的壓力，而依然獨自活下來。
“那並不是因為白天羽。”小狐貍道：“那是因為，他是傅紅雪。”
因為他有最強大的精神。
因為他有最堅韌的內心。
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是白天羽的孩子。但是能在二十年後，一個人，一把刀，來為白天羽報仇的，卻只有傅紅雪。
除了他，再也沒有人能做到。
所有人都以為，他能撐到現在，是因為白天羽。就連傅紅雪自己，都是這樣以為的。
只有小狐貍知道，是因為他自己。
因為他是傅紅雪。
這便是最本質的理由。
葉開道：“你怎麽知道？”
小狐貍歪了歪腦袋，道：“因為我是狐貍？”
民間故事裏總是說，狐貍能夠蠱惑人心。
他們卻似乎忘記了，想要蠱惑人心，先要能夠看透人心。
狐貍總是能夠看到人類看不到的。
葉開微微一笑。
他的心情忽而放松了下來。
他已經緊繃了幾個月的神經。
“你應該告訴他，葉開。”小狐貍道：“他有權利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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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
傅紅雪打開門。
和小狐貍分別之後, 他便一直在等待，等待著這個神秘人的到來。
那個人一定是一個極其了解他的人。
並且那個人一定是一個，和二十年前的血案有不可分割的密切關系的人。
若非如此, 他又為何要一一殺死那些參與過二十年前血案的人呢？
那個人，就是參與二十年前那樁血案中的人的一員！
並且那是一個處境足夠安全的人。
每一個參與過二十年前血案的人, 都在害怕那個傳聞之中的覆仇者。但是這個人非但不害怕, 反而利用自己的身份，在自己之前一個接一個掃清障礙。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人的處境是安全的。
死人。
沒有人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殺死一個死人。
而他的確見過一個死人。
房門被敲響了。
傅紅雪打開門。
是翠濃。
他目光暗了暗。
這似乎更加印證了他內心的猜測。
一個月不見, 她似乎瘦了不少，皮膚也變得更加蒼白, 身上穿著一件素色單衣, 在這綿綿春雨之中, 凍的瑟瑟發抖。
傅紅雪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翠濃輕聲道：“我……我離開塞北之後，便想來江南做生意。我聽說你也來到了這裏。”
傅紅雪依然沒有講話。
翠濃又看了看他身後空蕩蕩的房間，道：“一直跟著你的那只狐貍呢？”
傅紅雪道：“我不需要狐貍跟著我。”
翠濃道：“那我呢？”
傅紅雪只是看她。
翠濃抿了抿唇，輕聲道：“那我可以跟著你嗎？”
傅紅雪勾了勾唇。
他用一種很奇異的語氣道：“我如何回答, 有意義嗎？”
他不讓她跟著他，她不是也跟來了？
翠濃面色一紅。
“我很冷。”她輕聲道：“你至少應該讓我進去。”
傅紅雪側過身。
翠濃走進房間。
她的確很冷。
她的身體都在顫抖。
傅紅雪輕輕關上房門。
翠濃道：“你會在這裏待多久？”
傅紅雪道：“我明天早上就會離開。”
翠濃道：“你要去哪裏？”
傅紅雪道：“你要去哪裏？”
翠濃咬了咬唇, 紅著臉道：“你去哪裏, 我就去哪裏。”
傅紅雪默然半晌, 冷冷道：“為什麽是絨絨？”
翠濃道：“什麽？”
傅紅雪道：“你們用我的名字來做你們殺人的替罪羊, 又為什麽還要在我面前誣陷絨絨？”
翠濃笑了起來，道：“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你不該回來的。”傅紅雪道：“我那日已經放了你走。”
翠濃凝視著他，緩緩道：“不錯, 你是放了我走。但你覺得，我當真能走嗎？”
傅紅雪道：“馬空群沒有死。”
翠濃輕聲道：“你終於明白了。”
傅紅雪道：“你是在引我發現這件事？”
翠濃的眼睛裏浮現出一絲深入骨髓的悲傷，她的眼淚潸然落下，緩緩道：“不錯。只要馬空群活著，我永遠都是那個被困在黑暗之中的翠濃。”
傅紅雪道：“這麽說，不是馬空群讓你殺人的？”
翠濃道：“的確是我父親讓我借用你的名義殺死每一個人。但是要栽贓那只狐貍，卻是我的主意。”
“但公孫斷也栽贓過絨絨。”傅紅雪道：“公孫斷是你父親的人。”
翠濃淡淡一笑，道：“可是三娘和我是一起的。公孫斷傾心於三娘。有的時候，再好的友誼也不堪一擊。”
傅紅雪默然。
他沒有過友誼，但是他有過愛情。
他知道愛情是一種很迷人的東西。
它可以讓你為它生，為它死，為它付出一切，也甘之如飴。
它像天使的饋贈，也像惡魔的誘惑。
它可以改變一切。
她的話，似乎可以說得通。
傅紅雪道：“名單在哪裏？”
翠濃道：“二十年前的名單？”
傅紅雪道：“嗯。”
翠濃拿出一張紙，遞給他，道：“你已經不必再找了。因為這些人，我們都已經動手了。”
今天看到他趕走了絨絨，她便勒令其他萬馬堂的人同時動手。
就好像，小狐貍親眼看到蕭別離死在自己面前一樣。
傅紅雪皺眉道：“但我還沒有到。”
翠濃笑了笑，輕聲道：“殺人，不需要你到的，只要你的名字到，就夠了。”
傅紅雪默然。
翠濃緩緩道：“這些人的子子孫孫，都會記得你的名字。記得是你殺死了他們的親人。二十年之後，四十年之後，他們也會來向你覆仇，就好像你現在在做的一樣。”
傅紅雪微微皺眉。
雖然這些人不是他殺的，但是這並不重要，因為他本就要殺死這些人的。
他此時此刻心裏的憤怒，不是因為這些人的死去被栽贓了自己的名字，而是因為，這些人沒有死在他的刀下！
向他覆仇，沒什麽不對。
因為他的確要殺死這些人。
他要二十年前，參與過那個雪夜的每一個人，都死在他的刀下。
還好，現在還剩一個。
傅紅雪道：“我只是在血債血償。”
翠濃道：“冤冤相報何時了？未來的這些孩子，也是在血債血償。”
傅紅雪道：“那便讓他們來。我等著。”
翠濃溫柔的凝視著他，輕聲道：“你真好。”
傅紅雪道：“馬空群在哪裏？”
翠濃道：“如果我帶你去見他，你能不能保證，你一定會殺死他？”
傅紅雪冷冷道：“你見過我的刀。”
翠濃道：“那的確是一把極快的刀。”
傅紅雪道：“我那日見過馬空群的屍體，他是如何脫身的？千面人魔，是不是也是殺死我父親的兇手？”
翠濃輕嘆道：“你什麽都知道了。”
傅紅雪道：“他死了嗎？”
翠濃搖了搖頭，道：“他和我父親，一起藏在泰山腳下的一處山莊。那天你看到的屍體，不過是萬馬堂中一個和我父親體型相近的下屬，他臉上的易容，便是千面人魔的作品。”
傅紅雪凝視著她，緩緩道：“你說你會帶我去找馬空群？”
翠濃點點頭。
她輕輕拉起傅紅雪的手，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
他的手很冷。
她的臉頰比他的手還要冷。
她緩緩道：“我只想要自由。我不想再做我父親的傀儡，我想要真正的自由。”
傅紅雪凝視著她。
她有父親。
他沒有。
她恨她的父親。
他愛他的父親。
可是她恨的是真實的父親。
他愛的……卻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幻象。
是那個幻象，讓他活到今天，整整二十年。
翠濃的手落在他的衣帶上。
傅紅雪下意識後退一步。
翠濃微微一楞，道：“我以為……你已經趕走了她。”
傅紅雪默然。
翠濃繼續道：“她不會原諒你的。狐貍天生就是一種很記仇的動物。你又為何還要繼續等她呢？”
傅紅雪道：“我沒有在等任何人。”
翠濃道：“那你為什麽不要我？”
她的眼神如此溫柔。
她是一個來自塞北的女孩子，此時此刻，她的眼神卻比江南的春風還要溫柔。
傅紅雪凝視著她，緩緩道：“你如果想要自由，就不要再壓榨自己。”
翠濃一楞。
傅紅雪道：“你之前遇到的人，或許都需要用你的身體作為交換給你利益。但我殺馬空群不是為了你，所以你也不需要付出任何你以為的利益。”
翠濃抿了抿唇，她的眼睛掃過這間房，輕聲道：“但這裏只有一張床。”
傅紅雪道：“我去再開一間房。”
他說完之後，帶著刀離開。
翠濃凝視著他的背影。
看著他走出房間，看著他關上房門。
她似乎在等什麽。
她又似乎什麽都沒有在等。
/
他們來到了山東。
從江南到山東的路途很遠，走了整整一周。大部分時候，都是傅紅雪騎馬走在前面，翠濃跟在後面。
她總是跟在他後面。
她幾乎已經習慣了這件事。
她甚至會忍不住想，若有一天，自己不需要再跟在他身後，她又該去哪裏呢？
她不想去塞北，也不想去江南。
她沒有任何想去的地方。
但是她會去到每一個地方。
她深信不疑。
在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人，和一只狐貍。
狐貍的傷還沒有好全，所以她說大多數時候都是比較便攜的狐貍形態，這樣她可以躺在一個竹竿編織而成的背筐裏，讓葉開背著她走。
所以雖然葉開又給她買了不少漂亮裙子和亮晶晶的首飾，但是小狐貍很少有機會穿。
葉開騎著馬，身後背著小狐貍。
他不會跟的太近，他也不會跟的太遠。
這樣既不會被發現，也不會被甩掉。
他實在是一個，很擅長跟著別人的人。
晚上的時候，他們會在路邊過夜。
小狐貍枕著自己的尾巴睡覺，葉開便和衣睡在一旁。
今天的小狐貍似乎不太想睡覺。
她已經吃了兩只雞，但是她依然不開心。
葉開伸手摸了摸小狐貍毛茸茸的腦袋，道：“你在想傅紅雪嗎？”
小狐貍道：“我在想你。”
葉開一楞，好奇道：“想我什麽？”
這簡直是一個破天荒的答案。
這只心裏只有傅紅雪的小狐貍，居然也會分心思給自己。
小狐貍道：“我在想，你如何確定是他的？”
葉開道：“什麽？”
小狐貍道：“你如何確定，傅紅雪就是那個為白天羽報仇的人？”
葉開失笑道：“所以還是傅紅雪。”
小狐貍搖了搖尾巴。
葉開輕聲道：“因為他很年輕，他還有一把刀。”
小狐貍道：“很多人都很年輕，很多人都有刀。”
葉開道：“但傅紅雪的刀不一樣。”
小狐貍追問道：“哪裏不一樣？”
葉開輕聲道：“沒有人比他的刀更快。”
小狐貍道：“刀快的人，就一定是報仇的人？”
葉開道：“只有仇恨，才能造就這樣的一把刀。”
“夠了！”小狐貍忽而冷冷道：“你要騙我到什麽時候？”
葉開一楞，道：“我騙你什麽了？”
“我問了李尋歡。”小狐貍道：“你不是現在才知道傅紅雪是那個為白天羽報仇的孩子的，你一直都知道！”
葉開默然幾秒，道：“師父告訴了你什麽？”
“他只告訴了我這麽多。”小狐貍垂頭喪氣道：“我問他，是不是他告訴了你傅紅雪的事，他說是的。我又問他，是不是因為白天羽是他的朋友，所以他才會派你去幫傅紅雪，他卻說讓我來問你。”
她這幾天一直都在想這個問題，怎麽都想不通。
此前在白天羽的住宅裏翻出過那封信，傅紅雪告訴她，那封信上說，白天羽可以把自己即將出生的兒子送去李尋歡那裏。
但傅紅雪出生的時候，白天羽已死。
自然也沒有了這個約定。
他還說，李尋歡和白天羽是好友，所以李尋歡才會讓葉開來幫助自己。
她那時見到李尋歡，忽而想起了這件事，所以才會向李尋歡求證。
她是一只很謹慎的小狐貍。
但是得到的答案卻和她想象的並不相同。
她這幾天一直在想，除了這個原因，還能有什麽原因？但是她想不到了。
除非，除非……
“你是白天羽的孩子。”小狐貍道：“對不對？”
葉開輕聲道：“嗯。”
小狐貍眨了眨眼睛，猜測道：“那傅紅雪呢？所以你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葉開抿了抿唇，輕聲道：“絨絨，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小狐貍搖了搖自己的尾巴，算作回答。
葉開緩緩道：“我的生母，白家被屠滿門的時候，她剛巧去附近的寺廟裏祈福，因為天色太晚，便沒有回去，從而躲過一劫。她很愛白天羽，並且她生性偏執，在知道白天羽的死訊之後，她便在佛祖面前發誓，一定要讓自己的孩子為父報仇。”
“白天羽和那寺廟的住持是好友，也曾經告訴過他，李尋歡願意收下這個未出世的孩子做徒弟的事情。那位住持，他擔心白家的後人會被偏執的白夫人走上邪路，所以……他便悄悄地換掉了兩個小孩。”
小狐貍道：“兩個？”
“嗯。”葉開道：“那時在周邊家戶，有一個剛出生的小孩，我們同時出生……所以那個住持便悄悄用那個小孩換走了我，然後將我交給山下的一對勤勞樸素的夫妻撫養。直至我十二歲的時候，才告訴我這些事，將我送去了我師父那裏。”
“所以傅紅雪，根本不是白天羽的兒子？”小狐貍的聲音有些顫抖。
葉開輕聲道：“嗯。”
他垂著眼睛，小狐貍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但是她能夠看到，他臉上的神情是多麽孤單，多麽落寞，多麽悲傷。
她曾經見過這樣的悲傷和落寞，在傅紅雪身上。
她冷冷道：“為了所謂的恩情，犧牲一個無辜孩子的一生，這居然是出家人能做出的事。”
她們狐族從來都沒有出家的狐貍。
因為狐貍們天生就是吃肉的。
想讓狐貍不吃肉，就好像要魚兒不游泳一樣。
但是她一直聽說過，有一種人類是吃素的。他們清心寡欲，德高望重。
卻原來，這些吃素的人類，還不如她們吃肉的狐貍。
葉開笑得很苦。
小狐貍道：“那傅紅雪的父母是誰，你知道嗎？”
葉開搖了搖頭，道：“沒有人知道。那個住持從未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而八年前，他就已經圓寂了。”
小狐貍輕聲道：“所以你跟著傅紅雪，是想要告訴他真相，還是只是想要幫他覆仇？”
“我不知道……”葉開的眼神變得迷茫而痛苦，他勉強笑了一下，他修長的手指，可以發出例不虛發的飛刀的手指，陷入自己漆黑的發絲之間，他痛苦道：“我不知道，絨絨。”
這個世界沒有給傅紅雪選擇的權利。
但難道，這個世界給了他選擇的權利嗎？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做。
他來找傅紅雪之前，是想要告訴他真相的。可是每當看到傅紅雪執著的眼神，看到他那把漆黑的刀，看到他聽到白天羽的名字時，會瞬間變得動容的眼睛……他都沒有辦法，去開口。
他不知道如何開口。
這一路上，他見過越多的傅紅雪，他就越沒有辦法開口。
他一方面認為，傅紅雪有權利知道真相，而自己沒有權利替傅紅雪作出決定。
但是另一方面，他又時常會覺得，相比自己，傅紅雪才是白天羽的孩子。
白天羽對於傅紅雪而言，是他敬愛的父親，是他生存到現在的理由，是那熾熱的太陽。
而白天羽對自己而言……是一種說不出的悵然，如同陰雨綿綿的深秋一般。
他會好奇白天羽是一個怎樣的人，也想要知道二十年前的夜晚究竟發生了什麽，提到那個夜晚，提到白天羽，他也會難過……但也僅僅是難過罷了。
就好像潮濕的天氣裏，一個會時常疼痛的舊傷。
但天氣不會總是潮濕的。
晴天總是比雨天要多。
在別人的眼睛裏，他永遠都是那個開心的葉開。樹葉的葉，開心的開。
如果讓他來選，他一定會繼續做葉開，而不是去做白天羽的孩子。
因為他的生命不止有白天羽。
他有深愛自己的養父母，有讓他無比敬重的師父……他的師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他總是在寬恕和原諒別人，他多麽希望，他可以成為他師父那樣的人。
他亦有自己的太陽。
只不過，不是白天羽。
但是傅紅雪呢……傅紅雪的人生，只有覆仇。他就是為覆仇而活著。
命運沒有給傅紅雪選擇的機會。
傅紅雪也沒有任何退路。
葉開痛苦的緊緊閉著眼睛，皺起眉頭，下一秒，他忽而感到一個溫暖的毛茸茸的東西鉆進了自己懷裏。
他睜開眼睛，便看到小狐貍踩在自己腿上，兩條前腿扒在他手臂上，用自己腦袋上毛茸茸的狐貍毛安慰的蹭了蹭他的額頭。
“絨絨……”他輕聲道。
他的眼神如此迷茫，如此脆弱。
小狐貍從來沒有見到過葉開露出這樣的神情，她也從來沒有想過葉開有一天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這一路上，他每天都在想這些事嗎？
他又是如何，總是做出一副開心的神情呢？
“你沒有錯。”小狐貍搖了搖尾巴，道：“傅紅雪沒有錯，你也沒有錯。”
“絨絨……”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他抿了抿唇，苦笑道：“我一直覺得，我虧欠他的。那本該是屬於我的責任和命運。”
小狐貍輕聲道：“但是你也沒得選，不是嗎？”
葉開默然。
小狐貍眨了眨眼睛，繼續道：“而且，傅紅雪不是沒有退路。”
葉開一楞。
小狐貍認真道：“你有養父母，有師父師娘。但是傅紅雪，他有自己。”
傅紅雪是她見過最堅強的人。
不，甚至不應該說堅強。
他是她見過最堅韌的人。
他可以面對那樣深入骨髓，那樣沈重，足以壓倒這世界萬事萬物的壓力，而依然獨自活下來。
“那並不是因為白天羽。”小狐貍道：“那是因為，他是傅紅雪。”
因為他有最強大的精神。
因為他有最堅韌的內心。
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是白天羽的孩子。但是能在二十年後，一個人，一把刀，來為白天羽報仇的，卻只有傅紅雪。
除了他，再也沒有人能做到。
所有人都以為，他能撐到現在，是因為白天羽。就連傅紅雪自己，都是這樣以為的。
只有小狐貍知道，是因為他自己。
因為他是傅紅雪。
這便是最本質的理由。
葉開道：“你怎麽知道？”
小狐貍歪了歪腦袋，道：“因為我是狐貍？”
民間故事裏總是說，狐貍能夠蠱惑人心。
他們卻似乎忘記了，想要蠱惑人心，先要能夠看透人心。
狐貍總是能夠看到人類看不到的。
葉開微微一笑。
他的心情忽而放松了下來。
他已經緊繃了幾個月的神經。
“你應該告訴他，葉開。”小狐貍道：“他有權利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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