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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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柳舒螢已經記不得她上一次休息是在什麽時候了。

父母不允許她有一分鐘的喘息時間,每天都一遍遍地告訴她要爭分奪秒,她的大腦像是宕機了一樣,所有符號漢字她什麽都看不懂了,不知過了多久,她掏出日記本,一筆一劃訴說自己的難過。

“你寫什麽呢?給我看看。”

耳邊猝不及防地炸開了熟悉的聲音,突然出現的媽媽,讓她根本來不及把日記藏起來。

柳舒螢心裏咯噔一聲,低下頭強作鎮定地說道:“剛剛寫了篇日記,就只寫了兩分鐘。”

媽媽好像又在痛心疾首地說什麽,柳舒螢淡淡地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唇,突然就什麽都聽不懂了。

枕頭上留下半宿的淚痕,周一上學的時候,柳舒螢借著晚飯的空隙,登上教學樓的天臺,吹了半小時的風。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就像是高速運作了十幾年的機器突然壞掉了一樣,書上的文字,無論如何都進不入了她的思維。

梁碧欣剛與柳舒螢做同桌時,還曾詢問她的□□號,試圖邀請她去家裏玩。

柳舒螢抱歉地笑笑,道:“我沒有手機,也不能出去玩。”

梁碧欣楞了一會兒,呆呆地啊了一聲。

“那我們放學可以一起走嗎,我……”

“對不起啊,”柳舒螢尷尬地低下頭,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我初中時有一個關系很好的朋友,她學習不好但人很有趣,剛開始我爸媽還對她客客氣氣的,但自從見到過她的成績之後,就再也不允許我和她一起玩了,還差點鬧去學校……對不起啊碧欣,我不想再讓他們知道我的任何一個朋友了。”

柳舒螢臉上的笑容越來越苦澀,梁碧欣倒吸一口氣,後來有一次二人閑聊時,梁碧欣無意間提起父母進自己房間會敲門,在她眼中習以為常的小事,也是在柳舒螢認知以外的。

柳舒螢想起自己從前鎖過一次門,媽媽發現後對她批評教育一番,然後直接把她房間的鎖拆掉了,並勒令她以後不許關門,否則把門也拆掉。

柳舒螢意識到,自己從出生起,就與這世界隔了一層屏障,總讓她產生一種錯覺,她並不屬於這裏。

這天晚上,她偶然在自己房間裏發現了一個小紅點,關燈後發出些微弱的光,第二天向身邊幾個同學描述,梁碧欣還依據描述打印出圖片來讓她確認,最終得到結論——

針孔攝像頭。

難怪連我寫篇日記都會立刻發現,原來這麽防著我,柳舒螢倒沒什麽難過的情緒,因為在她成長的環境中,這樣才是正常的。

但她只覺得無趣。

沒意思,太沒意思了。

一向怕黑的柳舒螢把自己丟進了最深的黑暗中,擡手按上怦怦亂跳的心臟,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像是要戳穿這個不聽話的器官。

周圍安靜得仿佛脫離了這個世界。

滴答,滴答。

耳邊逐漸摻入一些童話般的聲音,最初是水滴聲,而後是山林間風兒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接著有潺潺泉水的聲音混了進去,還有幾聲輕快的鳥鳴,最後隨著一抹亮光的出現,這些聲音在一瞬間消失,萬籟俱靜。

柳舒螢靠在墻壁上大口喘息,額頭上冷汗頻頻。

那亮光中勾勒出一個人形,一如她記憶中那樣,長發高高盤起,青春洋溢的臉上卻時常帶著些許孤寂和落寞,那影子朝她伸出手。

“小螢,什麽時候來陪姐姐呀?”

黑夜裏出現的光亮實在是令人無法抵抗的誘惑,柳舒螢不自覺地也伸出手去。

忽然燈亮了,所有幻象都化成了泡沫,柳舒螢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在教學樓旁邊的廢棄走廊裏。

開燈的梁碧欣看見柳舒螢駭人的臉色不禁擔憂,道:“你沒事吧師傅?”

陪同前來的另一個同學語氣不善地說道:“柳舒螢你怎麽回事?上課了還不回教室,我們聽到這邊有動靜還以為鬧鬼了。”

柳舒螢穩住聲音,道:“對不起,我……”

“好了好了,沒事就好,回去吧,我們都回去吧,老師該擔心了。”梁碧欣幫著打圓場,推著那個同學往外走。

柳舒螢深深地看了一眼剛才那抹光亮出現的地方,慢吞吞地跟上梁碧欣。

……

高考這個任務,柳舒螢終究是熬過去了。

6月25日,柳父柳母爛熟於心的日子,因為在這一天,他們會迎來柳舒螢的高考成績。

而6月26日,是柳舒螢的生日,她小時候無數次幻想過的十八歲生日宴,因為爸爸媽媽答應過她,要給她一個盛大的成人禮。

而此時,這個承諾沒有人記得。

柳舒螢在考完最後一場走出校門時,柳母興奮地捧著早就準備好的鮮花和新手機來接她,柳舒螢笑不出來,她只是略有些悲哀地看著西斜的太陽,被烏雲一點點遮住。

經過各方打聽觀察,江鷺終於摸清楚了她爸的通行證放在哪裏。

晚上,她躡手躡腳地潛入督察局的副局長辦公室,紅外線警報器接著響了起來,當場被值夜班的站崗大姐抓去了審訊室,第二天,江秋泓收到消息後,當著眾多同事下屬的面,黑著臉把她拎了出來。

江鷺百般解釋自己真的只是夢游,也不管江秋泓信不信,反正她愈挫愈勇,隔了一個星期又開始第二次作妖。

這次她直接在白天大大方方去辦公室找她爸,伺機偷通行證。

然後……

被陳昱抓了個正著。

陳昱不動聲色地,在江秋泓看不到的地方按住江鷺已經抓到通行證的手,借著交報告的幌子,一把奪過來放回原位,再假裝什麽都不知道似的提醒江秋泓給那個抽屜上鎖。

江鷺恨得牙癢癢,卻無處發洩。

出了辦公室的門,陳昱一路揪著衣領把江鷺拽到自己家裏,關上門便開始興師問罪。

“說說吧,你去人間做什麽?”

江鷺可憐巴巴地把自己在人間的經歷全說了一遍,添油加醋地說自己答應別人要去找她了,必須回去這一趟。

長達半個多小時的故事聽完了,陳昱無奈地問她:“這一趟非去不可是嗎?”

江鷺點頭如搗蒜。

“那行,”陳昱深知江鷺的倔脾氣,只得妥協,“這樣,你別輕舉妄動,交給我來辦。”

江鷺等不及:“你想怎麽辦?”

陳昱:“你現在是我緝拿二隊的臨時隊員,有個任務,過幾天去人間處理一下,我向大伯申請帶著你,你記得配合我。”

江鷺心花怒放,興奮地跳起來:“謝謝哥!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高考後,柳舒螢依舊會每天早晨五點半起床,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麽,對電子產品也沒什麽興趣,柳母找來維修師傅把她房間裏很久之前就被砸壞的門鎖又裝了回去,柳舒螢眼皮都不擡一下,自顧自地曬太陽。

柳昭月噠噠噠跑過去,柳舒螢正靠在陽臺的躺椅上,陽光撒到她身上,有一種平靜安詳的美。

柳昭月看了一會兒,然後湊過去,悄悄問道:“姐姐,你什麽時候走呀?”

柳舒螢樂了,慢慢地擡起手撫上她的小腦袋,道:“我為什麽要走?”

柳昭月道:“之前我們樓下的鄭奶奶有段時間就經常這樣曬太陽,和你的姿勢表情都一模一樣,然後她過了幾天就死掉了。”

柳舒螢沈默良久,對著陽光閉上眼睛,說道:“月兒,這些話不要同媽媽講,可以嗎?”

“好,”柳昭月蹭蹭藤椅的扶手,嘀嘀咕咕地說,“鄭奶奶和我說過,人死了就會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什麽地方那麽遠?姐姐,你偷偷回來找我玩好不好?”

柳舒螢沒聽見,腦中嗡嗡作響,像是有只無形的大手強迫她去看那些不堪入目的回憶,忽而有了抹光亮,她聽到了一個很微弱、但很歡快的聲音。

“小螢!我在這裏!”

幾年了?大概四年了吧,柳舒螢想到,自己都快忘了鷺鷺姐姐長什麽樣子了。那年江鷺不辭而別,像人間蒸發似的,一夜之間就消失了,老師只說她家人幫她辦了轉學,別的什麽都不知道。

柳昭月叫了她好多聲都沒得到回應,她生氣地用力拍拍柳舒螢的手背,柳舒螢猛地睜開眼睛,神魂未定。

“哼!你不搭理我!那我把剛才的事情告訴媽媽!”

柳舒螢急忙去拉她,後悔自己竟一時疏忽相信了這小孩的承諾,於是急聲道:“月兒,只要你不告訴媽媽,你可以提條件。”

柳昭月氣呼呼的,道:“那你答應我,以後偷偷回來找我玩,我就不告訴媽媽。”

柳舒螢不禁笑了,“好,我答應你。”

柳昭月勾起她的手指,“那我們拉鉤鉤,誰都不許反悔。”

“好,拉鉤。”

6月24日。

馬上要出發去人間了,江鷺興奮得坐不住,按照陳昱的計劃,他帶人去指定地點處理任務,江鷺自己偷偷去淮慶市,但必須向他實時匯報行蹤。

江鷺敷衍說知道了知道了,心裏盤算著柳舒螢應該還記得自己,不知道她現在長高了多少,這些年有沒有好好吃飯睡覺,是不是變得更漂亮了。

陳昱瞧著她心猿意馬,知道自己說再多也沒用,無可奈何地走開。

……

“舒螢,其實鷺鷺去人間找過你。”

柳舒螢楞了,直直盯著他,道:“什麽時候?”

“就是那年夏天,”陳昱道,“她求我帶她去人間,我帶隊做任務,她獨自跑去淮慶市找你,找了一天一夜才找到你,然後……”

“陳昱哥!”柳舒螢驟然打斷他,把手心的冷汗往衣角蹭了蹭,雖然已經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但還是有種想逃離的欲望。

陳昱也不強求:“嗯,你不想聽我就不嘮叨了,但這些事情,鷺鷺沒提起過,可我還是希望你能知道。”

江秋泓很倔,執意不讓江鷺插手鬼界叛亂一事,江鷺更倔,執意要與家人戰友站在一處。

從林川手裏接回江鷺,柳舒螢不敢多問,小心地把她牽回家,江鷺卻情緒激動,一路訴說江秋泓不尊重她的想法只將危險掛在嘴邊。

柳舒螢嗯嗯附和,時間長了還給她遞過溫水讓她休息一下再繼續,直到進了家門,江鷺才終於舒服些了。

屋裏亮起暖黃色的光,陽臺的紗簾開著,皎潔的月光灑進來。

江鷺縮在藤椅裏,柳舒螢端著泡好的茶,在她旁邊的藤椅坐下。

今夜的星星很亮,萬裏無雲,江鷺品了一口茶水,擡眼看到柳舒螢正瞧著月亮入神,以為她又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卻聽柳舒螢輕聲道:“江局很疼你,賀老師也希望你幸福。”

江鷺低著頭,悶悶地說:“我知道。”

柳舒螢側過身來面對著她,揉了揉江鷺毛絨絨的頭頂,道:“我明白,過去不是那麽容易走出來的,但是我們可以慢慢走,我陪你,總有一天會走出來的,好不好?”

江鷺把頭埋得更深了,越想越覺得難過,索性賭氣地轉過身去,留給她一個後背。

小孩子脾性,柳舒螢輕輕拍拍她,繼續說:“我們今年夏天就能畢業了,陳昱哥說一畢業就轉正,現在那夥人已經露出馬腳,我們到時候就全力對付他們,沒人敢說你沒用。”

江鷺還是不理她。

柳舒螢輕笑一聲:“學校已經在清理戰場了,明天,要不要去看看兜兜?”

江鷺唰地轉過來:“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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