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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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江鷺實在沒想到人間的孩子會有這層煩惱,靈城的孩子以散養為主,她不喜歡文學,學不來科學,她媽媽便放任她去各個領域探索自己的興趣,後來江鷺說自己想要學醫,她爸二話不說就把她送進了醫學院。

“有很多人和你一樣,羨慕我,誇讚我,但我從來不敢這麽想,因為只要一回家,我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柳舒螢的聲音依舊毫無波瀾,沒有任何不甘或者沮喪的情緒,只是非常平靜地在闡述事實,江鷺一時竟不知怎麽接話。

好在柳舒螢也沒打算讓她接話,繼續低頭去看老師剛講了一個開頭的課本,江鷺只覺得她現在更像是個學習機器了。

好好一個孩子怎麽能整天像個機器一樣呢,江鷺郁悶托腮。

開學第三天,交際花江鷺和班裏幾乎每一個人都混了臉熟,交了不少新朋友,以極快的速度學會了各種學習技能。

當然她也不會全都用到正經事上,比如她跟著一個認真做筆記的同學學會了使用熒光筆,然後第二天就買來一套,認認真真地給歷史課本上舞女的衣服塗顏色。

柳舒螢看到了哭笑不得,不過不得不承認確實又好玩又好看,於是她在江鷺的慫恿下也給自己歷史課本上的舞女塗了一件五彩斑斕的衣服。

江鷺把柳舒螢的課本和自己的放在一起,讓兩個長得一樣衣服卻不一樣的舞女相對而立,清清嗓,開始一本正經地編故事。

很多年後,柳舒螢仍然時時想起那天對著兩副插圖講故事的江鷺,具體內容雖然記不清了,但那時卻是引她笑得前仰後合,她甚至覺得江鷺是這天底下最會講故事的人,也是最會哄人開心的人。

此後幾乎每一天,江鷺總會發現新鮮有趣的事物然後分享給柳舒螢。

“小螢,跟我來,我在操場邊上看到了一只小松鼠!”

“小螢,今天的晚霞可好看了,快出來快出來!”

“小螢,我看到了彩虹,我們去許願吧!”

柳舒螢的幹涸枯燥的生活破開了一個縫隙,有汩汩泉水湧了進來。

小花園的菊花一朵朵地雕零,北風吹得越來越緊,這天上美術課前,窗外零星飄起雪花,老師要求大家每人畫一幅雪景。

柳舒螢拿筆尾戳戳腦袋,看向窗外,小雪花一片一片在空中自由飛舞,柳舒螢心生羨慕,她對自己這提線木偶般的生活談不上厭棄,卻也會向往自由,連一片無生命的雪花都惹她羨慕,它們的歸宿終將是落地融化,就如同人類的歸宿終將是一捧黃土那樣,可那雪花在空中的軌跡至少是自由的。

忽然一陣北風吹來,原本悠閑飛舞的雪花瞬間被冷風卷走,柳舒螢楞了一下,驀然一陣悲哀湧上心頭。

原來那看似自由的雪花,也是被操縱的。

柳舒螢那天的畫,看似落筆生澀,卻能傳達情緒,被老師點名表揚了一番。

自那時起,柳舒螢發現自己喜歡上了繪畫,時不時觸景生情便會落下幾筆。

江鷺拿著畫嘖嘖感嘆,鼓勵她以後當個畫家,柳舒螢也覺得自己平生第一次有了屬於自己的夢想,不過這些畫落到媽媽手中,就是另一場災難了。

柳母不理解她那乖巧聽話的女兒為什麽會把時間浪費在寫這些沒用的東西上,對於一個學生而言簡直是不務正業,她想不明白,自己費心費力都是為了孩子,可孩子自己為什麽就不能爭口氣。

柳舒螢像以往無數次那樣,一聲不吭地聽著媽媽苦口婆心的勸導,可當媽媽再次說出“現在的一切努力都應該為了提高成績”“媽媽都是為你好”時,她卻頭一次感覺到了諷刺。

於是,柳舒螢擡起頭,說道:“媽媽,你能不能不要一心為我好?”

第二天有節體育課,江鷺跑了兩圈身上才暖和起來,操場上卻沒有柳舒螢的影子,江鷺找了好久,才在花壇角落撿到安靜縮成一團的小螢。

柳舒螢把眼睛以下都埋進臂彎裏,呆呆地盯著腳邊的一片結了霜的冬青葉,眼淚大顆大顆往下落。

江鷺急忙跑過去叫她,柳舒螢卻像沒聽見似的不願回應,江鷺順勢坐下將她攬入懷中,雪後的風很冷,柳舒螢身上的溫度同那冬青葉沒什麽差別。

江鷺包住她的手,試圖帶去一絲溫暖,過了好一會兒,柳舒螢才放松了一直緊握的雙手。

手心裏是一個紙團,江鷺疑惑地接過去展開來看,卻發現那是柳舒螢昨天課間打鬧時畫下的她的側臉,此時已經被撕成了幾塊。

柳舒螢沒有一點聲音,只是安安靜靜地掉眼淚,江鷺一下子明白了個中緣由,道:“是你媽媽給你撕掉了?”

柳舒螢不回答,乖乖地被江鷺牽回了教室,從那天起,柳舒螢將用了不到一半的畫本細細地整理好,抹去那些被撕扯的痕跡,送給了班裏一個貧困的同學。

……

督察局。

“校方給參賽學生下發過生命檢測裝置,小螢,你別擔心,田序棠現在查不到定位,但人是安全的。”

柳舒螢點點頭,沈默地盯著被綁住雙手從審訊室出來的衛茗。

江鷺的臉上也沒有慍怒,像平時在實驗室門口偶遇時打招呼那樣:“衛師姐,你現在清醒了嗎?”

“嗯,”衛茗面無表情地回應她:“江鷺,對不起,是我自己的問題才被別人利用了。”

江鷺露出個微笑來:“啊,沒事沒事,你也是受害者嘛。”

“但是,”衛茗話鋒一轉,繼續說,“但是我不認為我錯了,我就是想要超過你,就是想要重新成為教授門下最優秀的學生,這一點今後也不會變。”

終於告一段落,陳昱理著手邊的文件,擡眼看到準備下班的江鷺。

“林川,江局說要鷺鷺今晚回去一趟,你送她行嗎?”

江鷺一激靈,道:“幹嘛還要人送我?我自己會開車!”

陳昱早有預料地笑了笑:“你會半路逃跑,怕大伯找你算賬,林川,好好護送,交到江局手上才能回來。”

“是!”

柳舒螢踟躕道:“陳昱哥,其實我送她也一樣……”

“不一樣,鷺鷺能教唆你做從犯,”陳昱道:“舒螢,你不用去見江局,跟我來。”

“哦,好。”柳舒螢一面跟陳昱走,一面轉頭去看生無可戀的江鷺。

江鷺沖陳昱的背影哀嚎:“陳昱,你不做人!你不陪我去就算了,連我家小螢都給我搶走,是不是不想讓我活著回來了!”

林川在一旁可憐兮兮地嘗試勸她,直到江鷺喊累了,才總算把這祖宗勸上車。

陳昱帶著柳舒螢走進他的辦公室,月光透過窗戶傾瀉進來,落在了窗前的桌椅上,柳舒螢隨手關上門,陳昱卻沒有開燈。

柳舒螢有些不安:“陳昱哥……”

“舒螢,你知道大伯今晚為什麽一定要讓鷺鷺回去嗎?”

陳昱看向窗外,背對著她,說出來的話輕飄飄的。

柳舒螢道:“我能猜到,有些事江局不想讓她插手,但江鷺自己不甘心,現在她父女倆要統一意見,看誰能說服誰。”

陳昱道:“樹大招風,還魂術人人渴求,自然也是麻煩重重,雖然不會輕易動用,但只這一個名頭就足夠唬人了。大伯是上一代傳人,默認由他的第一個孩子繼承,鷺鷺從出生就被無數雙眼睛盯著,除非大伯絕後,這繼承人的位子才會落到其他人頭上。”

柳舒螢從沒想過江鷺自由的童年實際上暗藏殺機,她一錯不錯地看著陳昱,等他講下去。

“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大伯的妹妹,秋霖姑姑。秋霖姑姑人很好,姑父對我們也好,但是姑父的父母,對還魂術卻是虎視眈眈,如果他們的孫兒繼承了還魂術,那他們也能撈到好處。大伯本就是老來得子,伯母年紀也大了,幾乎不可能再生下一個孩子,鷺鷺十一歲的時候,秋霖姑姑懷孕了,姑父的家人受人挑唆,對鷺鷺下了殺手,因為如果鷺鷺出事,繼承還魂術的就是秋霖姑姑腹中的孩子。”

柳舒螢道:“挑唆他們的人,就是害死賀老師的人對嗎?”

“沒錯,”陳昱道,“那次叛亂的領頭人是鬼界殺出來的惡魂,羅磬,生前是靈城的精英,一度不服從督察局,早就有造反的跡象了。那次秋霖姑姑的公婆意圖傷害鷺鷺失敗後,姑姑和姑父自覺對不起我們一家,回去和公婆吵了一架,然後就帶著尚未出世的孩子,搬去了郊區的一處小院,沒再見過我們。”

“那秋霖姑姑後來是不是也遇害了?”

那場叛亂幾乎將親屬殺了個幹凈,柳舒螢早有耳聞,她也無比慶幸江鷺在人間避難的那幾年藏得足夠隱蔽,否則按照這種滅族的架勢,她萬萬無法生還。

“秋霖姑姑的新家很遠,我和鷺鷺偷偷跑出去找過她,沒找到,從那以後就沒了她的消息,唯一一次給家裏發信息,是說她生了個男孩,一切平安,讓我們放心,再後來伯母遇害,大伯想把她接回來一起對付叛軍,可是找到那處小院時,只看到了她和姑父的屍體,大伯看著親人一個個離開,實在沒辦法,才讓我把鷺鷺送去人間。”

柳舒螢道:“那陳昱哥,你不能走嗎?”

“我?”陳昱有些驚訝地指指自己,道,“鷺鷺總怨自己沒能親手替伯母報仇,但我很羨慕她,我也想走,可大伯養了我十幾年,他們給了我一個家,我也就必須隨時準備為他們赴湯蹈火,我當然不能走,羅磬出現後,我就知道,報恩的時候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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