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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鳥知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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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鳥知還

日思夜想的人,被磨平棱角,制成精致卻毫無靈魂的提線木偶。

內心動搖一閃而過,恨意愈烈。

他怎麽能如此侮辱初雲?

不該如此,他那樣的好人,不該落得這般下場。

身體靠本能在行動,回過神來紀初風已經拔劍沖向張眠之。

滿是破綻,全憑蠻力的進攻激不起張眠之的興趣,他緩步離開,紀初雲走到他原本位置,微笑面對砍來的哥哥。

紀初風硬生生側過身段,撞在地上。

做不到,就算知道是傀儡,也做不到劍刃朝向弟弟。

他再次轉向張眠之,紀初雲依舊不緊不慢,在恰當的距離擋住他,直到張眠之的身影徹底消失,才停下動作,跟著走了出去。

紀初風尚存的理智勸他去追,抵不過發自內心的不願,一閃而過消失在湧上來的悲傷當中。

難受,惡心。

顛倒的場景使他有了一個瘋狂的渴望:來一場地裂山崩,將我埋至地底,永世不見天日。

壓抑的嗚咽散布在安靜的房內,無人到來。

城門在難聽的咯吱聲中重新升了起來。得了皇帝密令的將軍狐疑地盯著身披布衣的紀初雲,他心中嘀咕,兩人如此相似,誰知道這是誰呢?也許是紀初風,又或許真是紀初雲。

“公子。”他下馬做輯,“情況真如你信中所說?”

紀初雲輕輕嘆氣,語氣溫和,“真。若不是哥哥鬼迷心竅,連父親都敢下手,我也不會將一切說出,唉。”

將軍仔細打量垂眼傷神的紀家公子,他於一月前向皇帝傳信,自稱當年被兄長推下山崖,堪堪留有一口氣,後得知兄長頂替自己身份四處行事,得知期間並無大差錯,且在山野間倒也活的痛快,便放了心,隨他而去。誰知鄰人前去昌德城竟帶來父親臥病在床的消息,他一時心急,與到達昌德城的兄長對峙,得知是對方下藥,意圖謀害家父,取其家主之位,他實在看不過,冒死傳信。

“他現在在哪?”

紀初雲平定情緒,道:“多虧當地居民相助,將哥哥關在一偏遠書院,還請將軍速去……捉拿。”

後兩個字幾乎顫抖到不成音調。

其中彎彎繞繞據不止如此,但奉命行事,何必多想。

將軍再次做輯,上馬,帶領手下跟隨紀初雲去了書院。

張眠之靠在城墻之上,冷眼看下方塵土飛揚,馬嘯陣陣。

“身為‘死人’便是這點不好。”他痛飲一口壺中酒,自言自語,“以身入局,方才有趣。”

書院位置總算被安終晏找到。

她一開始去問醉春樓裏的那些人,他們皆是無視沈默,沒辦法,只得帶著千歲重新沖回街上邊問邊找。

街上千機閣的人守在各個路口,安終晏不願再起沖突,只得帶著千歲繞路,一趟走完,兩人發覺只是在繞圈。

除去千機閣的殺手,再就是往年千機閣帶來的一些有用卻早該“死”的人,他們雙眼無神,說句話左顧右盼,不敢多言。

忽聽遠處震聲,殺手瞬間少了大半,他們讓出一條路,直達書院。

第一眼,安終晏還以為紀初風死了。

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縮成一團,一動不動。

千歲被眼前場景嚇了個半死,撲過去查看,撞得地上人發出一聲悶哼。

沒死,安終晏松口氣,此刻她的大部分註意力都在遠處的雜亂聲。

“千歲,你先出去。”

千歲略微遲疑,待看清紀初風身上並無傷口,才稍加放松,點頭退開,走到安終晏身邊還不忘提醒她過去瞧瞧。

“怎麽了?”

安終晏蹲下,查看紀初風傷痕累累的臉。

“是匿影絲。”她得出了結論,平靜地嚇人,“張眠之?”

紀初風被她從地上拽起,兩個人坐在地上,四目相對。

“紀初雲也被他……”

他說不下去了,該怎麽說呢?告訴她其實兩年前下葬的是紀初雲,而他的哥哥可悲、可恥地扮演他那高懸如烈日的弟弟?

安終晏只是用雙手捧著他的臉,她的手呈現出兩極分化的溫度,手掌熱得嚇人,指尖卻冷如寒冰。

“我知道。”她道。

從她烏黑的眸子裏紀初風看見自己微微瞪圓的眼。

安終晏:“我說過,我喜歡過你,所以能分清你們兩個根本算不上難事吧。”

看不出情緒。

“我是個有仇必報的人,欺負過我的人,我都有報覆回去,除了你和還沒來得及下手就死在天香樓的那位。”

“我知道那時候你並不認識我,無視、不在乎,都很正常,畢竟你又不知道紀初雲和我的約定,可我還是遷怒於你,真不講道理,對吧?”

她的右手驟然放下,徒留一團剛剛暖和起的熱氣。

“該一筆勾銷了,對不起。”

她笑了。

毫無摻雜,純粹的笑。

紀初風甚至有被感染到,不由自主地揚起嘴角,可腹部刀子捅進的異物感實在難受,連笑都變得詭異。

安終晏深吸一口氣,這刀有點太重了,就算是帶有少時的怨氣,也似乎下手狠了點。

快要有人來了。

“紀初雲沒有被安穩下葬?”

紀初風搖搖欲墜,整個人靠在安終晏肩上,勉強站立,“只是空衣中衣冠冢,千機閣策劃的綁架,先帝想要除去幾個世家為皇帝鋪路,現在看來應該是張眠之所為。”

千歲站在樹上眺望遠處,穿戴嚴實的人馬浩浩蕩蕩地直奔書院,再仔細一看,領頭那人和紀大哥十分相像。

來不及細想,他跳下樹,風風火火進屋打算通知那兩人。

可眼前發生的一幕實在令他費解,小晏手裏拿著滴血的刀,紀大哥隨著她的動作跌倒在地,手捂住的地方仍在冒血。

有什麽機關傷了紀大哥,對,是機關,他點點頭,警惕地放輕步子,怎麽可能是小晏幹的?好歹同吃同住幾月,用父親的話說,這跟家人無異,家人永遠不會傷害家人。

千歲:“我們該走了。”

走哪?安終晏茫然地回過神,看著懷裏臉色逐漸蒼白的紀初風,又擡頭望向急躁的千歲。

她不知為何這些廢話不假思索就從喉間湧出,“你應該會喜歡昌德城的,還有我爹娘,他們都是好人。”

千歲怔在原地,“什麽意思?”

無人應答。

馬嘶鳴聲近在咫尺,訓練有序的士卒眨眼間便沖進這空蕩的房間,將三人死死圍住,主將的手警惕地搭在腰間的劍柄,眼中是遮不住的探究。

“似乎有人替你報仇了,紀公子。”他在安終晏手中的刀和紀初風倒下的身子之間來回掃視,面上含笑,眼神卻愈加困惑。

千歲緊張地環視所有人,暗忖能不能脫困,直至肩膀被人輕輕搭住,才回過神來,扶住抖得厲害的安終晏。

紀初風在那些人進來之前就被她放在地上,只有那把沾上暗紅的刀仍死死握在手裏。

安終晏如釋重負地將刀子拋開,道:“您可算回來了,差點就又讓他跑了。”

千歲想做些什麽,被她死死按住,“他不會有事,反倒是你亂說亂動會害死他。”安終晏低語威脅道。

他便不動了,垂下頭,看不清面色。

紀初雲的臉色微變,一瞬而過,又是翩翩公子模樣,他上前做輯,道:“多謝安姑娘。”

隨後轉向將軍,“這兩位是被兄長誆騙至此,多虧二位相助,才能成功制服兄長。”

將軍擺擺手,示意手下上前,確定紀初風性命無憂,才帶人離開,走前還不忘問了安終晏等人的姓名。

眨眼間,還密不透風的人墻消失殆盡,唯有地上血跡提醒著剛剛所發生的一切。

千歲滿腔疑問尚未發洩,再次被人打斷,這次是黑著臉的張眠之。

他靠在門上,罕見地露出氣急敗壞的樣子,“你簡直令他蒙羞。”

“目的達到不就行了?”安終晏語氣輕松,身子卻悄然繃緊,連帶著千歲開始覺得肩膀隱隱作痛。

張眠之險惡地扭開臉,他大約確實失望至極,連看都不願多看她一眼,“我會安排人送你們回家。”

安終晏心中松口氣,面色未改,依舊波瀾不驚,她道:“不殺我們了?”

“虛擲光陰,空等一場。”瞬息之間,他已蹤跡全無,唯餘輕飄飄一句,“我嫌臟了我的手。”

“做事猶如陰溝老鼠,倒是還嫌棄上我了。”安終晏扯著嗓子喊道,無人回應。

拋開其他不談,張眠之算得上是言出必行,等安終晏休息足夠,與千歲出來時,已有一輛馬車停在路邊,駕車之人裝扮樸素,眼神犀利,厚實衣裳下是遮不住的壯實,明顯習武多年。

對於張眠之的安排,千歲極其抗拒,不願接近,安終晏看出他情緒不對,便隨他到處亂找,找其他能出城的方法。

什麽都沒有,原本還算熱鬧的錦州變得死氣沈沈,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偶爾有手持武器的人從身邊經過,也是目光不善。

城裏的馬車、馬都消失不見,繞了兩圈,西邊泛紅,千歲才心如死灰,跟安終晏上了馬車。

來時只覺路長,舉步維艱,回時驚覺不過四五天的距離。

安終晏一路不敢睡覺,偶爾閉眼小憩片刻,她註意到駕車之人每晚都變,馬車卻始終未停,不知他們是如何安排。

千歲整個人沈默下來,常縮在角落,一動不動。

他肯定是怨她的,這點安終晏想得明白,等回去再解釋吧,現在還是保持警惕最是上策。

馬車直直將兩人拉到安家。

安終晏看見熟悉的家門幾乎雀躍到流淚,爹娘正在屋內燒火取暖,見她回來也是笑得合不攏嘴,看見千歲後,笑聲頓了一陣,隨後他也被拉到爐子邊問東問西。

千歲靦腆地回答著問題,安終晏靠在母親身上,註視著與父親交談的他,半睡半醒間,她忽地想起紀初風的臉。

她將臉埋在母親肩頭,用困意蓋過這胡思亂想的念頭。

沒事的,他的父親遠比她和千歲有用,她徹底睡過去前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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