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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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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花水月

一覺睡醒,安終晏只覺身子爽利許多。

張夫子的遭遇固然可憐,但世間各有因果,加上錦州暗流湧動,不插手才是最佳選擇。她斷了那點惻隱之心,轉而紀初雲要來了之前展示過的黑布。

“真不打算再休息幾天?”紀初雲問道。

安終晏搖頭,拿了著塊碎布對照黑布一針一線地縫起上面花紋,銀針穿梭,帶著絲線在布面上勾勒出淺淡的輪廓。

見她堅持,紀初雲嘆口氣,端來杯溫茶。

千歲還是第一次見安終晏認真繡花,他趴在一旁,眼珠子快隨著針飛起來。

“好了,像不像?”安終晏舉起那塊布,給另外兩人展示不過小拇指大小單層花瓣的小花。

千歲摸著下巴,誠實點評道:“形狀像,只有形狀像。”

對這樣的評價,安終晏倒也不惱,“若是一根針就能仿出破線繡,還花大價錢買一堆工具做什麽,只是照貓畫虎弄個形狀而已。”

紀初雲摸不透她心中所想,剛要詢問,就聽外面小翠洪亮的喊聲。

“姑娘,有你的信。”

安終晏扔下手中針線,快步走到門口接過信。依舊是舊到發黃的紙,上面用新墨寫著她的名字。

她已經懶得問信從何來,道謝後,她將信展於桌上,輕聲讀出信中內容。

“展信安。托沈兄的福,一路順利。錦州此地繡坊頗多,我賣了幾卷布,等下次回去給你裁幾件衣裳。沈兄與城中一位夫子有舊,那夫子為人清苦卻正直,教書育人十餘載,近來遭人構陷,險些丟了書院的教書差事,累及家小惶惶不安。我二人念其家境貧寒,又憐他一片育人之心,便出手幫了些忙,暫替他解了困境,保住了教職。”

信結束的突兀,安終晏連看兩遍,總覺得有些不對,卻想不出那裏不對,思索時,紀初雲開了口。

“宿虎前輩所說的夫子,大概率是你提到的張夫子。”他難掩目中擔憂,“不妨讓我去拜訪拜訪這位夫子,你和千歲繼續調查殺手來源。”

“隨你。”

安終晏將信一折,拉上千歲出了門。

“我們要怎麽查先打聽哪有繡坊?”

終於到了最熟悉的領域,安終晏從容不少:“錦州只有兩家繡坊能做破線繡,其中一家的老板娘與我娘是手帕交,這技法也是她教給我娘的。”

千歲一楞,嘀咕道:“那另一家不就是我們要找的賊人老窩?這麽簡單就找到了啊。”

“若真是如此,確實省事。”

風寒尚未痊愈,還是莫要多吹風。安終晏裹緊身上鬥篷,按照記憶裏母親提過的名字,找到了現如今的雲繡閣。

屋內無人,安終晏喊了好幾聲,才從樓上下來一位風情萬種的婦人。

“今日不營業,二位還是回吧。”婦人手裏攥著一把鎖,不耐煩地催來人離開。

安終晏試探地開口:“明玉?李明玉?”

婦人一楞,原本半瞇的眼瞬間睜開,上下打量起來:“你是?”

安終晏:“您認識秦可嗎?”

李明玉眼中的疑惑逐漸被驚喜代替,“莫非,你是秦可的女兒?確實像,確實像。”

她一掃之前的不耐,拉過安終晏熱情地問東問西。

“多年未見,你都長這麽大了……你娘近來可好?家中生意如何?”

安終晏:“我娘還是老樣子,生意比前幾年紅火多了。”

李明玉請兩人上樓,她感嘆光陰似箭,絮絮叨叨說了不少往事,日上三竿才好似猛然驚醒,問起安終晏拜訪原因。

安終晏面露難色:“我兒時見母親縫制過破線繡,甚是喜歡,後來跟著學了幾天,遲遲不得要領,時間長了母親也不肯再教我,正巧有事來錦州,想起此事,便打算前來拜訪碰碰運氣,若是遇見李姨,說不定能圓了兒時夢想。”

李明玉笑道:“跟你娘一個樣,上來就討別人吃飯的家夥。”

話雖如此,她還是從箱子裏拿出破線繡需要的細針和拆線刀,又取出一捆蠶絲線,從破線開始細細講解。

千歲在一旁是看也看不明白,聽也聽不懂一點,還被嫌棄坐在旁邊礙事,將其趕到角落坐著去了。

無事可做,他便埋頭睡覺,還未與周公見面,就被安終晏搖醒,跟她別了李明玉,直奔另一家繡坊。

安終晏借口重金購買破線繡讓店家拿出一條繡好的裙子仔細觀摩,沒等千歲看出名堂,就聽安終晏說考慮考慮,帶他離開。

兩趟走完已是黃昏,千歲抱著剛買的油餅好奇問道。

“能看出什麽名堂嗎?”

安終晏兩手一攤:“兩家破線繡的針法走勢各有特色,要說有什麽相似之處,那便是都跟殺手身上花紋的繡法不同。”

聽她這麽說千歲不禁哀嚎:“白跑一天!”

“那倒也沒有。”安終晏用手絞著鬥篷,心神不寧,“我問李姨可否見過或者聽過師父到此,她說見過,不過是四年前的事了。”

她擡起頭,愁雲滿面,“我原以為師父的信是兩年前攬下我身上冤名躲避朝廷追捕時所寫……”

“千歲,你有沒有覺得很奇怪?總感覺像是有人巴不得我們看出破綻一樣。”

“這個時候?誰知道他去了哪呢,嗐,他孤家寡人慣了,跑哪都不稀奇。”

書院的門口掃地的書童說道。

紀初風無言,道謝而去。

他打聽了一圈,得出結論,這位張夫子的行蹤堪比影衛,不,遠甚於影衛。他早上先是去吃了茶,接著上街買了爆竹,送去學生家中,又說書院裏落了東西,匆匆離開,到了書院書童卻說他風風火火出了門,不知去向。

見找人不順,紀初風幹脆去了城外不遠處的萬人湖。

距離發現宿虎遺體早已過了快幾月,查案的官府實在找不出什麽也早就撤了人,但當地居民依舊對此地避之不及,見紀初風問路,都露出警惕神色,不肯多說。

萬人湖被一片楊樹圍在正中,湖水凍了層薄冰,模糊映出他的身影。

紀初風想象著宿虎的模樣,心中一片悲涼。

他之所以能與這位前輩打交道,還是由於安終晏入獄,那時他占著弟弟身份還不到一年,明知不能辱沒弟弟名聲,卻無論如何都打不起辦事的精神。

那段時間的經歷像水一樣,從眼前流走,只剩下些水漬,他甚至不記得他見過安終晏。

但宿虎,他記得很清楚。

他在審判之日高調闖入,宣布自己才是兇手,隨後大鬧會堂,在眾目睽睽下成功脫身。

紀初風帶人追趕,手下卻一個個遭遇陷阱,困在原地,到最後只剩他一人。

“你要是想扮好這個身份,最應該改的就是眼神。”

宿虎將他打倒在地後,說了這句話便使用輕功離開了。

他像是被人用冷水潑了一般,瞬間洩了氣,連外人都認出來了啊,可娘……

冷風吹過,攜帶著過路行人的輕聲細語。

“交給我便是,放心吧。”

紀初風心猛地一顫:這聲音……與弟弟的完全相同!

當初弟弟替他擋下劍上,斷氣後被屍體被水流沖走……若是,若是初雲還活著呢?

明知不可能,紀初風還是心存僥幸,他從樹林中小跑出來,看見一輛馬車從眼前飛馳而過,只能勉強看清駕車之人的側臉,但一眼就足夠了,他朝夕相處的親兄弟,他最為思念的人,怎麽可能認不出呢?

那就是紀初雲!

他感覺自己瘋了,不,應該早就瘋了吧。

紀初風幾乎是憑著本能撲了出去。

“初雲!紀初雲!”他嘶吼著,聲音因極致的激動與慌亂變得沙啞破碎。

馬車跑得極快,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眨眼間就進了城,由於過年,街上人本就熙熙攘攘,馬車也多的難以分辨,紀初風想施展輕功,卻被擠得連起步都難。

他推開擋路的人不顧一切追著馬車奔跑,被沖擊到的百姓都詫異地盯著他,開始竊竊私語。

紀初風全然不顧周遭的目光,眼裏只剩下那輛越來越遠的馬車,耳邊逐漸只剩下風聲與自己沈重的喘息聲,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破胸膛。

馬車拐進一條狹窄的街巷,紀初風緊隨其後沖了進去,巷子裏光線昏暗,兩側的院墻高聳,只留下頭頂一線天。

當他沖出街巷,眼前卻是縱橫交錯的路口,馬車早已沒了蹤影,只剩下往來穿梭的行人,和來來往往模樣大差不差的馬車。

紀初風雙腿一軟,踉蹌著後退幾步,靠在一旁冰冷的墻角滑坐下來,後背粗糙的磚墻散發的涼意順著衣料滲透進來,凍得人渾身發麻。他緩緩低下頭,雙手插進淩亂的發絲中。

是做夢吧?是看錯了吧?可弟弟的屍體確實一直未能找到不是嗎?無數個疑問在腦海中盤旋,卻找不到一絲答案。

巷口偶爾有行人經過,他們用異樣的眼神盯著狼狽的紀初風,隨後匆匆遠離,沒人願意停下腳步理會一個狀似瘋癲的人。

紀初風從來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靠坐著,直至太陽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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