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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井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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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井離鄉

千歲兩腿一軟跪在地上,隨著他的松手,那把刺入雕葉秋心口的劍也開始一搖一晃。

“爹……”

雕葉秋空洞的雙眼重新聚起幾分光采,似乎已經恢覆了意識。他沖狼狽不堪的安終晏和紀初雲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笑,“故人之子難得到訪一次,還出了這檔子事,實在是對不住。唉,犬子以後還得指望二位照顧了。”

他又將目光移在千歲身上,少年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雙肩劇烈地顫抖,嘴唇哆哆嗦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雕葉秋慈愛地將兒子攬到懷裏,像往常一樣拍拍他的後背。

隨著左臂的擡起,身上傷口再次破裂,湧出的幾股鮮血落在本就被染得通紅的雪上,這一幕看得千歲渾身發麻,可雕葉秋卻好似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依舊笑得爽朗,“哈哈哈,果然,你跟爹,最默契了,咳咳。”

雕葉秋突然開始止不住地咳嗽,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胸腔劇烈起伏著,帶動心口的劍也跟著晃動,每晃一下,就有更多的血湧出,在他的衣襟上暈開更大的血漬。千歲慌忙伸出手,想要按住爹不斷流血的傷口,可還未觸碰到,就被雕葉秋輕輕擋開。

“沒事。實話實說,現在可比受人操控,被迫看自己做出那些缺德事舒服多了。”

紀初雲一瘸一拐走到雕葉秋身邊,也同他一樣,癱坐在雪地上,“前輩是怎麽被下了蠱?這段時那些人做了什麽可還記得?”

“這便是天蠶蠱嗎?呵,果然名不虛傳,難怪先帝費勁心思要燒了那本書。”雕葉秋自嘲地笑笑,“不記得了,大概是給你爹回完信,回來的路上吧。中蠱後,腦子就像是蒙了層霧,忽隱忽現,記得最清楚的就是你們到訪之後的事。”

紀初雲攥緊了拳:“那火藥一事,前輩可有印象?”

雕葉秋垂下眼皮,沈默許久,才拖長聲音,回了一句:“一概不知。”

安終晏早已見識過天蠶蠱的威力,清楚雕葉秋之所以身受致命傷還能正常說話的原因。但人終歸會死,天蠶蠱也不過是緩兵之計。

雕葉秋強打精神,拍拍千歲的手,道:“千歲,別再哭了。替爹做件事,去床頭櫃子裏找一個小木盒子,把裏面的東西拿來。”

千歲哽咽著點點頭,抹了把淚,跑走了。

見他離開,雕葉秋湊近紀初雲,用微弱的聲音說道:“我知道你不是初雲,能看出來,你和初雲不一樣。”

紀初風一楞,不知所措地回頭去看安終晏,所幸對方註視著千歲,並未聽見雕葉秋的話。

“初風,我懇求你待他如初雲,別讓他,像我這般……。”雕葉秋氣若游絲,連支撐身子都變得費勁。

雕葉秋一直是元盛帝最忠誠的追隨者,他無條件支持先帝的所有選擇,對事物的好惡也與先帝保持一致。

可,他現在居然,居然有一小點感激天蠶蠱,感激這個先帝恨之入骨的東西,感激它能讓他在臨死之前認認真真看看自己的孩子。也許,他真是在這荒郊野外待的久了,被弄壞了腦子。

“他是我在棲霞寺附近撿的,那時候,瘦瘦小小一個……說不定,以後還能找到他的……家人。”

他還有很多話想說。他想告訴千歲,自己被蠱所控,可還是在黑夜下意識拿燈,去尋千歲,想帶他回家;想告訴千歲,自己不是他的親生父親,可自己愛他,以他為驕傲。

作為父親,他留下的遺憾太多太多。

雕葉秋閉上眼,整個人歪向一邊,紀初雲眼疾手快抱住他,沒讓他掉進那片紅雪當中。

“爹?”千歲手裏攥著什麽,瞪大眼睛站在不遠處,“爹!”

伴著撕心裂肺的呼喊,千歲甩開手中東西,一個箭步沖了過去。這是他第二次面對死亡,卻也是第一次失去親人。在懷中感受與之朝夕相伴的親人一點點失去溫度,變得僵硬,是件極其殘忍的事。

安終晏不喜歡生離死別的場景,於是她幹脆擡頭望天,看東方日出,照亮群山。

在冬日,接連幾天陰雲連綿是常態,偏偏今日晴空萬裏。萬丈金光順著山巔流淌而下,灑在最悲傷的人身上。不知對他而言,這冬日暖陽是冷,還是熱。

千歲堅持親自安葬雕葉秋,這事外人也確實不好插手,於是紀初雲拿了屋內幾塊肉幹,切成片,與安終晏坐在房門口,邊吃邊聊。

“以前我可從來沒覺得這玩意好吃過。”安終晏感慨道。

紀初雲給她切了一大碗的肉片,剛坐下沒一會,就見了底。他本人倒是還有著貴公子的禮儀,吃的慢條斯理,很是優雅。

安終晏正專心看千歲鏟雪挖地,忽聽紀初雲開口道:“我覺得雕葉秋前輩被控制時說的是真話,天蠶蠱的配方應當就是殘缺的。”

“哦。”安終晏興致不高,她拿起桌上殘布研究起來。這布就是被千歲扔在地上,雕葉秋死前囑咐他拿的東西。上面繡著一個栩栩如生的女人,她正歡天喜地地逗著懷中嬰兒。

紀初雲毫不在意安終晏的冷淡,繼續說道:“你的車夫與前輩同樣是被種蠱,表現卻大相徑庭。一個好似野獸,無自己思想,一個與平常無異,有自己的思想。而且前輩身為曾經先帝火燒天蠶蠱的見證者,被下完整制好的蠱,也是有利無害。我們就是最好的例子,差點命喪於此。”

安終晏擡頭看他,良久,她問:“如果真和朝廷有關,你會怎麽做?”

紀初雲笑笑:“不會與朝廷有關,這個假設不成立。”

見狀,安終晏不再多言,而是拿起手中布放於膝上,道:“好新奇的繡法,你瞧。”

她揪起一根線頭,小心往外拉,扯了快有手臂長,仍未將線抽出。紀初雲湊近一看,那布上嬰兒的繈褓隨著安終晏的動作逐漸變小,然後線驟然一轉,變了顏色,現在被抽線的成了嬰兒的臉。

“將不同顏色的線接在一起,繡制而成。可以說,這一幅繡圖全是用一根線繡成。”

“能否認出是何地常用方法?”

安終晏搖搖頭,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方法不是尋常繡坊能用的。倒像是富貴人家的女子,閑暇之時的作品。

千歲將父親安葬與松樹林中,又拿出父親教他刻的小石碑放於上面。碑上刻著一句詩,倒也算是父親壯年時的映照: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

做完一切回屋,千歲看見紀初雲正替安終晏包紮傷口。許是用勁大了些,少女美目微蹙,一臉無語,另一人一臉認真,連連道歉。

千歲朝二人抱拳行禮,正色道:“紀大哥,小晏。”

接連遭遇變故,讓他一夜之間變得成熟穩重起來,原本清澈懵懂的眼睛好似籠了層紗,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千歲有一事相求。”他目光灼灼,十分誠摯,“我腦子愚笨,不懂什麽蠱啊,刺客啊,或許幫不上什麽忙,但我想為父報仇。”

千歲彎腰鞠躬,頗有一種不答應就不起來的架勢,“願二位能帶我一塊離開。”

紀初雲苦口婆心勸道:“你要想好。前輩肯定不希望你走向這條道路。況且情況你也知曉,一旦跟我們同行,以後少不了九死一生。”

千歲一動未動,“我知道。”

紀初雲看向安終晏,後者聳聳肩,道:“我沒什麽意見,看你。”

“罷了。”紀初雲終是松了口,語氣無奈,“總之先下山,再做打算。”

千歲緩緩直起身子,眼裏又蓄了淚,想說什麽又不知該說什麽,只得重重點頭,轉身去收拾行李。

夜幕降臨,月亮彎彎,隱入雲後。綢緞長衫劃過亂雪,在一石碑前停下。

一眾黑衣人跪倒在地戰戰兢兢,有人悄然擡頭而望,看不清來人面容,只能看見一道黑影駐足於松樹林,與樹融為一體。

“可惜了,多好的機會。”那人拖長音調,語氣平靜。

身邊人卻臉色一變,馬上跪倒在地將臉埋在雪中,“是屬下無能,還望……”

“噓。難得來這清修之地,別說那些掃興的話。”

“是……”

他像是欣賞美景的游人,不慌不忙地走在被血染至褐紅的雪上,長衫拖地,沙沙作響。身後的下屬依舊跪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把人都撤了吧,讓他們安安穩穩地到達錦州。”

“而且。”他聲音驟然降低,接近耳語,“我也想見見,那人心心念念的好徒弟。”

寒風吹過,卷起堆雪,迷人眼。黑衣人們下意識地閉上眼,再擡眸時,方才那道踱步的身影已消失在茫茫風雪中,只留下一串淺淡的腳印,正被卷飛的雪花一點點填平。

確定那人離開,其他人才從地上爬起。其中一人鼓足勇氣上前,去喊那依舊跪地,臉埋雪中的同僚,“劉兄?起來吧,大人已經走了。”

見得不到回答,他隨手推了一把,只見劉兄的身體歪歪倒下,頭卻留在原地,面朝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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