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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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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家路窄

若說遇刺是第一劫,那睜開眼看見紀初雲絕對是第二劫。

安終晏難以置信地盯著身邊的男人看了半天,才支起身子,努力回想剛剛發生的事。她的頭一跳一跳的疼,實在不易集中註意力。

她扶著額頭低聲抱怨:“多謝公子相助。不過希望下次少用些迷藥。”

“錦之,安姑娘讓你少用迷藥。”紀初雲頭也不擡地看著手裏的信。

安終晏這才註意到跪在黑暗中宛若石像的人。他畢恭畢敬地低著頭,身子繃得筆直。

“他為什麽跪著?”

“違抗命令。他該全程跟著你,卻擅自離開,暗中護送我回府。”紀初雲側頭看向安終晏,他面無表情,不怒自威,“你的車夫本能活著。”

安終晏眨眨眼,移開目光。若說她心裏不怨是不可能的,唐二在家中少說也待了十年。兒時,父親外出經商,母親忙著照看店鋪,常獨留她一人在家。她既無兄弟姐妹,又沒什麽朋友,唯有唐二陪在她身邊,給她做些栩栩如生的木頭玩具或駕車帶她到城裏四處游玩解悶。

但難受歸難受,她清楚,唐二的死,絕不是錦之一人的錯。

“何必呢?他是你的人,自然關心你的安危。唐二的死,都怪我。”安終晏垂下眼,喃喃道,“我應該讓他跟我一塊進去。”

“擅離職守,沒讓他死已是我仁慈。”紀初雲起身,皮笑肉不笑地看過來,“姑娘隨我來,有事相告。”

安終晏嗤笑一聲,道:“果然啊,紀家二公子出了名的仁義重情莫非只是對外的演戲?”

“姑娘!”錦之出聲止住她的話,“此事是我自願領罰,與主人無關。”

紀初雲的手緊了又松,手中信被他捏的皺皺巴巴,沈默一瞬,他將信放於桌上,“錦之,莫負了姑娘的好意。再加兩個時辰。”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怒意,卻有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是。”錦之應道。

安終晏盯著他消失的背影,冷哼一聲,又轉頭沖錦之道:“抱歉。”

錦之擡頭,似乎有幾分不解:“姑娘似乎對主人頗為不滿,這是為何?”

“莫非姑娘之前認識……”

過去的記憶一閃而過,初識,相處……

她原本以為真有官宦子弟能放下偏見與商販子女平等相處,可惜,那只是自以為是的一廂情願罷了。

兩年前安終晏在獄中欲懇求紀初雲替自己傳封信,剛抓住他的衣擺,還未開口,面前人已割袍離去,不看她一眼。

“不合眼緣罷了。”安終晏皮笑肉不笑,“第一眼就覺得他這個人冷酷無情,言而無信。”

不等錦之回答,她便提裙走出內臥。

雪仍在下。紀初雲站在院子中央,在他腳下放著兩具蓋著薄雪的血肉模糊的屍體——唐二和刺客。

“這是你的?西域的匿影絲,鮮有人知的玩意。”他擡手扔來一圈卷好的線,已經洗凈,毫無痕跡。

安終晏悲傷地盯著唐二,道:“我離開的時候他身上的傷還沒這麽慘不忍睹。”

紀初雲蹲下小心翼翼翻開唐二衣領,只見脖子處腫起一指甲蓋大小的紫色圓點。他拿出一根長針,紮進圓點裏轉了幾轉,再拔出針,竟同時帶出一小節“根”。紀初雲把那東西舉到安終晏面前,道:“這便是控制他發狂的天蠶蠱。”

“就這麽個小東西?”安終晏瞪圓了眼。

“剛入體不過幾個時辰,就是一節根而已。”紀初雲面色凝重,“將蠱種種在人身體裏,吞噬血肉,紮根生長,最後變成一具不畏疼痛的空殼,任由蠱師擺布。他被線割傷要害,本應當場殞命,卻掙紮許久才徹底斷氣,聽說天蠶蠱在人身體裏生長的時間若有兩月,即使身首分離也照樣能動。”

他嘆口氣,將蠱根包在手帕裏,仔細收好,又道:“宿虎前輩也是相同的死法。”

安終晏茫然地看向他,即使紀初雲已經告訴過她師父已死,可她始終沒個實感。現在看著唐二,她才逐漸後知後覺,自己再也見不到師父,聽不了他說話了。

她雙手合十,祈禱神靈保佑師父和唐二,順順利利轉世投胎。

這是師父教給她的。他總說大漠荒涼薄情,唯有深夜為逝去之人送去的祝福,毫無雜念,滿懷愛意。

安終晏壓下淚意,放軟語氣,道:“能幫他尋一處安葬之地嗎?費用我出。”

畢竟有事相求,哪怕之前心有怨氣,此刻也應該態度軟些,這是一般人的做法。

可安終晏不是一般人。

“您畢竟身居高位,日理萬機,實在是忙。要是這事實在不想辦,不要一聲不吭,偷偷離開,只管告訴我便好,我會自己去做。”

幾次對話,安終晏都夾刀帶棒,紀初雲心有不解,他仔細打量眼前人,問道:“姑娘,我們之前見過?”

安終晏陰陽怪氣道:“哎呀,您還真是貴人多忘事。”

紀初雲低頭沈思,微微蹙眉。

“有這麽難想?”安終晏擠出一個笑,“雖然時間不長,但蓮蓉糕你可沒少拿。”

說罷,她前去查看唐二屍體,恰好錯過紀初雲臉上那一閃而過的不可思議。

“老爺來了!”

院外不知誰喊了一聲,紀初雲反應過來,上前笨拙地拍拍安終晏的肩膀,道:“無論如何,姑娘先進屋躲躲。”

安終晏有些嫌棄地抖抖剛被拍的肩膀,進了屋。她抱膝坐在錦之旁邊,安靜聽著外頭動靜。

“父親。”

一個蒼老清晰的聲音響起,“雕葉秋那個老東西回信了。”

一位頭發花白,面露疲憊的老人進了屋,坐在正廳主座。紀初雲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放在身側的手卻緊張到不由自主地握緊。

紀青剛拿出一張紙放於桌上,道:“皇上不願派人徹查此事。他認為只是江湖恩怨,無需大動幹戈。”

“可天蠶蠱……”

“元盛帝親手把唯一一本記載天蠶蠱的書燒了,在場五位老臣皆可作證。”他搖搖頭,語氣越發斬釘截鐵,“質疑皇族權威的事,皇上不可能承認。“

“當年的五個人,只剩下雕葉秋前輩尚在人世。”

紀初雲拿起紙條,上面簡單寫著“面談”兩個字。

未等他詢問,紀青剛率先道:“是他的字跡。”

紀初雲放下紙條:“看樣子無論如何都需要去一趟幽夢谷。”

紀青剛閉目養神,“可調查完畢?”

紀初雲若有似無地看向安終晏的躲藏之處,開口道:“兒子找到一封信。信中有人將宿虎約至錦州萬人湖,此人應當就是持蠱之人,至於其他線索……完全沒有。”

紀青剛睜開眼,問道:“信呢?”

紀初雲走進內臥,去取桌上信。安終晏像是變了個人,乖巧地抱膝坐在黑暗中。

信極其簡短,紀青剛只是掃了幾眼,便嘆口氣,重新閉上眼,“他失蹤兩年多了,朝廷期間一直在各地發布文書,卻從未有人見過他,如今卻突然現身,又命喪於萬人湖……”

紀初雲垂下眼,“兒子愚笨,雖有計劃,仍覺多有疏漏,望父親指點一二。”

紀青剛擺擺手:“早該放手讓你們這些年輕人主事了。大膽去做,莫要畏手畏腳。早些休息,別送了。”

“還有。”紀青剛走了兩步,停下又道,“走之前去看看你娘,別讓她發現了。”

“是。”紀初雲彎腰行禮,他語氣中透著難以言明的苦澀。

等紀青剛走後,安終晏從內臥探出腦袋,問道:“時候不早,你要歇息,我得回家。所以我先走……”

“這幾日你哪都不能去。”紀初雲溫聲道,除了表情,此刻的他倒是與安終晏記憶中的少年別無一二,“追捕你的六名刺客,其中一人已橫屍此處;還有兩位在影衛的圍追堵截下丟了性命;剩下的三位,依舊逍遙法外,不知隱匿在何處。”

安終晏正欲開口,一位與錦之穿著打扮相同的暗衛急沖沖進來,小聲向紀初雲稟告著什麽。

安終晏插不上嘴,急得在一旁亂轉。她只恨自己是個豬腦子,方才聽紀初雲和他爹說話,才突然意識到父母同樣也處境危險。

“你父母已安全到達承天寺。”紀初雲實在看不下,出聲提醒,“我的影衛都護在他們身邊,城內也安排了替身,都是武功高強之人。”

“那就好。”安終晏松了口氣,一轉話頭,熱切道,“我什麽時候去承天寺?”

紀初雲加重語氣重覆道,“你,就待在這,哪都不能去。”

安終晏眨巴眨巴眼睛,疑惑道:“為什麽?我保證乖乖待著不亂跑。”

“知道我為什麽會註意你嗎?因為那些刺客早在三日前就暗中埋伏在繡坊附近。”紀初雲耐著性子解釋道,“密探來報,我起初還以為是有哪位權貴的子女被賊人盯上。可觀察幾次,發現他們的目標是你。”

“後來,錦州傳來急報,宿虎中蠱喪命,我才想起你是見過他的,雖然那時他只在昌德城待了三天,你們只見了一面。”

紀初雲註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當時可曾留下過什麽或說過什麽嗎?”

安終晏正色道:“什麽都沒有。你既然知道堂審一事,那肯定也知道我私下沒機會,也不能同他見面。”

紀初雲看得出,她沒撒謊。

“……姑娘早些休息。明日我會派人過來伺候姑娘起居,錦之暫且留在這。”紀初雲有些無語地掃了一眼兩人,“讓他起來吧。與其跪在墊子上,還不如不跪。”

“你發現了啊。”安終晏大大咧咧地擺擺手。

紀初雲簡單收拾一下,又安頓錦之幾句,就要離開。

“餵!”

身後的女人叫住他。

一直與他交談的有來有回,大方得體的人,此刻卻突然變得怯生生的。

“宿虎……死的時候……也像唐二那樣慘嗎?”

他也許該說實話,可何必那麽殘忍?

“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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