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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 1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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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 133 章

江耀的搜城令在帝國首都投下一顆深水炸彈,炸得各方勢力在看不見的深流裏翻湧。

消息傳開的時候是淩晨四點,整座城市還在沈睡,但某些人的通訊器已經亮了。

謝懸接到電話的時候,正躺在一間不知名公寓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皺巴巴的毯子,茶幾上攤著沒吃完的藥和半杯涼透的水。

和夏洄分別之後,他病了,現在他的病還沒好利索,臉色蒼白,嘴唇幹裂。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麽,他聽完,沈默了很久,久到對面以為他睡著了,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江耀在搜城?搜誰?”

對面又說了什麽,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一點病態了然的意味——原來不止他一個人在發瘋。

他把電話掛斷,躺回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夏洄不在城裏,應該在北境,在雪山上,在做測繪。

他什麽都知道,但他沒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沒用,他太了解夏洄了,那個人看起來冷冷淡淡,像一塊捂不熱的石頭,但他的心是軟的,軟到別人對他好一分,他就記一輩子。

謝懸只是想等夏洄有一天想明白了,等他願意回頭看一眼。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毯子裏。

毯子是他從聯邦帶過來的,有夏洄的味道。

他把毯子攥緊了一點。

*

白郁知道消息的時候,正在帝國科學院的公寓裏整理文件。

他的通訊器響了三聲,他看了一眼號碼,接起來。對面說了大概三十秒,他一個字都沒說,只是聽著。

掛斷之後,他坐在桌前,手裏握著那支沒蓋帽的筆,墨水從筆尖滲出來,在紙上洇出一個黑色的圓。

他看著那個圓,看了很久。

江耀來了,搜城,找夏洄。

他把筆帽蓋上,把文件收好,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帝國首都的夜景,燈火璀璨,和他來的時候一樣。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江耀來了,那個人是聯邦的首相,是整個聯邦權力最大的人之一,他可以調動資源,可以封鎖口岸,可以動用一切力量去找一個人。

白郁站在窗前,看著自己的倒影——玻璃裏面的人,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目冷峻,嘴角抿著,像一個隨時準備上法庭的檢察官。

但他的手在發抖。

他氣自己,氣江耀,氣這個所有人都在發瘋的世界。

*

梅菲斯特接到相關電話的時候,正在書房裏批奏折。

他的筆停了一下,在紙面上留下一個不輕不重的頓點。

他沒有說話,只是聽著,聽完之後,應了一聲“知道了”,掛斷。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江耀來了,來找夏洄?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永夜宮的庭院,月光落在那些他親手種的花上,白的、紫的、藍的,在夜風裏輕輕搖晃。

可是夏洄在北境呢,和靳琛一起。

這些事,科學院早就匯報過了。

夏洄不是能關住的人,他試過,六年前就試過了,用權力,用宮殿,用整個帝國——都沒用,所以他換了方式。

給,而不是搶。等,而不是追。

放他走,等他回來,這是他花了六年學會的事。

但現在,江耀來了,這個人不會等,不會給,只會找,只會追,只會用盡全力把夏洄攥在手心裏。

梅菲斯特站在窗前,看著月光,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回書桌前,拿起那份還沒批完的奏折,在最下面寫了幾行字,字跡很漂亮,很穩,幾乎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備車,去科學院。”他對門外的侍從說。

歡迎會的請柬在天亮之前送到了帝國首都每一個重要人物的手上,江耀也收到了。

請柬是燙金的,措辭客氣得滴水不漏。

「為歡迎聯邦首相江耀閣下訪帝國,特設晚宴,恭候光臨。」

落款是梅菲斯特的親筆簽名。

江耀拿著那張請柬,決定去。

晚宴設在永夜宮最大的宴會廳,規格之高,近十年來罕見,帝國政要、貴族、軍方高層,能來的都來了,燈光把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

梅菲斯特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深色禮服,金發梳得一絲不茍,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座沒有波瀾的湖,但那雙金眼睛在看見江耀走進來的時候,微微瞇了一下。

像一只趴在王座上的豹子,終於等到了那個不請自來的闖入者。

江耀走進來的時候,整個大廳安靜了一瞬。

不是刻意的安靜,是那種被氣場壓住的,源於本能的安靜。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禮服,沒有綬帶,沒有勳章,只有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聯邦徽章,但他的存在感比任何珠光寶氣的貴族都要強烈。那是一種從骨子裏長出來的優越,不需要任何外物加持的壓迫感。

他走過人群,“陛下,您好。”

“首相閣下。”梅菲斯特從主位上站起來,微微點頭,姿態優雅得挑不出任何毛病,“歡迎。”

江耀微微欠身,同樣的優雅,同樣的滴水不漏,他環顧四周,卻沒有發現想象中的身影。

晚宴開始了,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杯一杯地倒,江耀坐在客人的位置上,和身邊的人交談,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掃過整個大廳——每一扇門,每一個出口,每一個可能藏著一個人的角落。

夏洄不在,但他還是忍不住觀察。

宴會進行到一半,江耀放下酒杯,走到梅菲斯特身邊。

兩個人站在宴會廳角落的窗邊,江耀問:“梅,夏洄在哪裏?”

梅菲斯特回答:“北境,具體的坐標我也不清楚,他離開的時候沒有告訴我。”

江耀:“我要去見他。”

“不行。”梅菲斯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北境現在有暴風雪,飛行器無法降落,而且,他的測繪工作還沒有結束,你現在去只是耽誤他的工作。”

江耀:“你在攔我。”

“我在保護他。”梅菲斯特說,“北境的天氣不適合外人進入。你去了,只會給他添麻煩,他現在的狀態很好,工作很順利,身邊的人也很可靠,你不需要擔心。而且,他也沒有要見你的意思。”

這句話像一把刀,不偏不倚地紮進江耀心口。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手指在口袋裏攥緊了。

晚宴結束後,江耀回到使館,他的秘書遞上來一份報告,上面描寫了北境的氣象預報、夏洄的測繪路線、靳琛的飛行器位置。

他看完,把報告放在桌上:“準備一下,以最快的速度去北境。”

秘書猶豫了一下:“殿下,帝國方面可能不會批準。”

江耀看著他:“我沒打算讓他們批準。”

秘書不再說話了,身為打工仔,第一件事是不要和老板犟嘴:“是,閣下。”

第二天清晨,江耀的車停在使館門口,正準備出發,一個帝國宮廷的侍從官出現在他面前,手裏拿著一封新的信函。

“首相閣下,陛下有令,北境地區因軍事演習,暫時關閉邊境,禁止任何非帝國軍方人員進入。請您在使館區耐心等待,待演習結束後,陛下會親自安排您與夏博士會面。”

江耀接過信函,拆開,看了一眼。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是梅菲斯特的親筆:“北境危險,請勿前往。”

“閣下?”秘書在身後小聲問:“帝國方面通知,您的訪問行程已經結束,請盡快安排返回聯邦。”

江耀站在車旁邊,看著遠處的天空。

天很藍,藍得像水洗過一樣,但北境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雲層很厚,暴風雪正在醞釀。

“他以為這樣就能攔住我了?”

他拿起通訊器,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了,對面是聯邦總統辦公室的值班秘書。

“幫我接外交部,我需要一份特別外交授權令……對,就是那種……理由?不,不需要理由,你就說,我的人被扣了,我要去領人。”

對面沈默了片刻,然後說:“明白。”

江耀掛斷電話,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天空。

北境在那個方向——一直往北,過了平原,過了森林,過了凍土帶,就是雪山。

六千米的海拔,零下三十度的風,漫無邊際的白。

夏洄在那裏做著測繪,爬著雪山,可能在笑,可能在皺眉,可能縮在睡袋裏,領口豎得高高的,像一只怕冷的貓。

*

夏洄是被光線弄醒的。

很柔和橘紅色光芒透過舷窗的遮光簾滲進來,他閉著眼,意識還浮在將醒未醒的邊界上,身體卻先一步疼了起來。

一種酸軟的疲憊從骨頭縫裏往外滲,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組裝過,每一顆螺絲都沒擰緊。

他動了一下,立刻感覺到腰間橫著一條手臂,很沈,很燙,把他圈在一個同樣滾燙的懷裏。

身後那具胸膛貼著他的背脊,心跳透過皮膚傳過來,一下一下,很慢,很穩,他楞了幾秒,意識慢慢回籠——雪山,帳篷,飛行器,靳琛。

然後是那些畫面,斷斷續續的,像被剪碎的電影膠片:月光照在靳琛背上的樣子,他的手指插進自己頭發裏的觸感,嘴唇貼在耳根時含混的低語,還有那些聲音——他自己的,靳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夏洄閉著眼,耳根慢慢熱起來。

他們之間六年的空白被一夜填滿,像一條幹涸太久的河床突然遭遇洪水,水流太快,他還沒準備好。

昨夜,他們真刀實槍地做了三次,至少三次。

至少在他清醒的時候,是三次。

在他昏睡的時候,靳琛還有沒有過,那就不知道了。

情至此時,什麽愛/欲都無所謂,一晌貪歡也好,逢場作戲也好,和江耀做時是那樣,和靳琛做時,好歹還摻雜了一些真情實感。

身後的呼吸變了,從綿長沈睡的呼吸變成了短促將醒的吐息。靳琛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把他往懷裏攏了攏,下巴抵在他的頭頂,蹭了兩下,胡茬紮在頭發上,癢癢的。

“醒了?”

靳琛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剛睡醒的、含混的慵懶。

夏洄沒動,也沒睜眼:“沒醒。”

靳琛笑了:“那你是在說夢話?”

“嗯。”

靳琛在夏洄的頭發上親了一下,嘴唇貼著發絲,停了一會兒,然後他慢慢松開圈在夏洄腰間的手臂,撐起身體,把遮光簾拉開一條縫。

夏洄的身體蜷曲著,像一條雪白的銀魚。

身上有一點紅色的痕跡,靳琛癡迷地看著,然後晨光湧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道金色窄窄的光帶,光帶裏有很多細小的塵埃在飛舞,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螢火蟲,圍繞在夏洄的皮膚上。

“六點了。”靳琛說,“寶貝,你今天的測繪幾點開始?”

夏洄終於睜開眼,他躺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坐起來。

他伸手把被子拉上來,裹住自己:“八點。”

他聲音還是啞的,昨夜被靳琛鬧得有點厲害,他不止那地方麻木,連嗓子都麻木。

靳琛看著他裹被子的動作,嘴角彎了一下,“現在才來害羞,是不是太晚了?”

夏洄蒙著頭,不肯回答。

靳琛先下床,從櫃子裏翻出一套幹凈的衣服,放在床邊,然後走進洗手間。

水聲傳出來,嘩嘩的,夏洄坐在床上,看著保暖內衣、抓絨衣、防水外套,每一件都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面還放著一雙新襪子,厚厚的,是羊毛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襪子是溫的,被暖氣烘過。

靳琛應該早早地醒了。

夏洄深吸一口氣,穿好衣服,走進洗手間的時候,靳琛正在刮胡子。

鏡子裏映出兩個人的臉——一個剛醒,頭發亂著,臉上還有睡痕;另一個剃須泡沫塗了半張臉,手裏舉著剃須刀。

靳琛從鏡子裏看見他,停下動作,歪了一下頭:“要不要幫你刮?”

夏洄看著他那張被泡沫覆蓋的半張臉:“不用。我怕你把我的喉結割下來。”

靳琛笑了,泡沫被他笑得抖下來一塊,落在洗手臺上:“這麽不信任我?”

“昨晚做完之後,我就不信你了。”

靳琛也不惱,轉回去繼續刮:“我忍不住嘛,只要一次我怎麽夠?我可是正值年輕,那方面需求非常強盛的,寶貝,難道昨晚不開心嗎?”

夏洄不回答,站在他旁邊,擰開水龍頭,彎腰洗臉,冷水撲在臉上,把最後一點困意也沖走了。

他擡起頭的時候,靳琛已經把泡沫擦幹凈了,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目光很專註,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看什麽?”夏洄用毛巾擦臉。

“你的表情太冷淡。”靳琛說:“但你昨晚的表情……太漂亮了。”

夏洄淡淡地把毛巾掛回去,沒理他,走出洗手間:“出門之後,別再提這事。”

靳琛跟在後面,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遵命,長官。”

八點整,夏洄站在營地中央,面前攤著今天的測繪路線圖。

風比昨天小了一些,但氣溫更低,呼出的氣在面罩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他的組員們圍在旁邊,裹得像一群企鵝,只露出眼睛。

整個北境科考隊、軍方隨行小隊,看他們的眼神都帶著點心照不宣的微妙。

誰都知道,夏洄是帝國科學院點名的核心博士,而靳琛是軍方派來貼身護航的高階軍官,結果這倆人,昨天晚上背著所有人擠在同一架飛行器裏同吃同住,這算什麽?

“他倆……住一起?”

“不然呢,飛行器就一間休息區。”

“靳隊以前不是最討厭別人碰他東西嗎?現在連枕頭都讓夏博士靠。”

“你沒看見嗎,上次夏博士凍得手發紅,靳隊直接把自己的保暖手套摘給他了,自己就那麽凍著開設備。”

議論傳得不遠,卻足夠讓彼此都心知肚明。

夏洄不是不懂。

他經歷過太多洶湧偏執的占有,江耀的、梅菲斯特的,都帶著權力的重壓,像要把他整個人揉進骨血裏,只有靳琛不一樣。

靳琛不說愛,不逼承諾,不追問過去,只是安安靜靜地陪著。

“今天的路線,從營地出發,沿東側山脊往北,到達二號觀測點,安置裝備,然後折返。”

夏洄用手指在地圖上一劃,“全程大概八公裏,海拔提升四百米,天氣窗口只有六個小時,下午兩點之前必須回到營地。”

陳載舉手:“老師,東側山脊那邊昨天機器狗探過,有一段冰坡,角度大概四十度,需要結組行進。”

“那就結組。”夏洄說,“你領隊,我殿後。”

林望在旁邊小聲說:“老師,你昨天走了一天,今天還殿後?”

夏洄看她一眼:“我沒事。”

“他沒事,我陪著他。”另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懶洋洋的,帶著一點沙啞。

靳琛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旁邊,穿著一件和他同款但大兩號的極地作戰服,手裏端著一個保溫杯,遞給夏洄,“喝點熱水再走。”

夏洄接過來,喝了一口,是姜茶,辣辣的,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裏。

他皺了皺眉,把杯子遞回去:“太辣了。”

“辣才能暖身嘛,看你冰的。”靳琛把杯子收回去,自己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組員們看著這一幕,眼神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轉。何汐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被陳載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把嘴巴閉上。

林望面無表情地低頭整理裝備,但耳朵尖紅紅的。

夏洄沒理他們,把地圖收起來,背上背包:“出發。”

隊伍一走,靳琛走在最後面,緊挨著夏洄。

他背上也背著一個包,比夏洄的大一倍,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麽。

“你不用跟著。”夏洄頭也不回地說。

“閑著也是閑著。”靳琛說,“而且你殿後,我不放心。”

夏洄沒再說話。雪在腳下嘎吱嘎吱響,呼出的白霧被風吹散,走了大概二十分鐘,隊伍停下來。前面是一段冰坡,角度比機器狗報的更大,接近五十度,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碎雪,底下的冰泛著幽藍色的光,滑得像鏡子。

陳載在前面喊:“老師,這段不好走,要不要繞路?”

夏洄走上前,蹲下來,用手套摸了摸冰面:“這裏很滑,冰爪踩上去可能抓不住。”

他站起來,看了看兩側,左邊是陡峭的巖壁,右邊是望不到底的冰崖,沒有繞路的可能。

“不繞了,結組前進,間距十米,冰鎬輔助。我第一個上。”

“不行。”靳琛的聲音立刻從後面傳過來,“你別逞強,這地方可不是開玩笑的,我第一個。”

夏洄回頭看他:“你學過冰川行進?”

靳琛看著他:“寶貝,我學過比這更難的地形。”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夏洄後知後覺地想起他的身份——聯邦最年輕的上將,特種部隊出身,執行過的任務遍布各個星域的極端環境。

他果斷把冰鎬遞過去:“那你第一個,小心。”

靳琛接過來,嘴角彎了一下:“放心吧,跟到後面去,你老公不會有事。”

他翻上冰坡,動作幹凈利落,冰爪踩進冰面,每走幾步,他就停下來,把冰鎬深深砸進冰裏,固定好繩索,然後回頭看一眼夏洄。

夏洄跟在他後面,間距剛好十米,每一步都踩在他踩過的地方,風從山頂吹下來,卷起碎雪,打在面罩上沙沙作響。

靳琛忍了忍,折返回去,把夏洄牽在身邊:“真不讓我省心。”

“你這樣牽著,我怎麽走路?”夏洄的聲音被面罩過濾得有些悶,但還是能聽出那一點無奈。

“用腳走。”靳琛理直氣壯,“手是我的,我想牽就牽。”

夏洄沒辦法了,但他們走路的姿勢確實變得有些別扭,兩個人並排,肩膀挨著肩膀,步調不知不覺就調到同一個頻率上。

雪在腳下嘎吱嘎吱響,能見度不算太好,但比昨天強一些,至少能看清前方幾十米的輪廓。

靳琛走在夏洄左邊,身體像一堵移動的墻,把大部分風雪都擋在外面。

夏洄:“靳琛,你以前出任務的時候,走過這種地方嗎?”

靳琛:“走過,比這更難走的也走過。”

夏洄想到,靳琛那些履歷上寫得冠冕堂皇的“多次執行高危任務”,背後是多少個這樣的早晨,多少座這樣的雪山,多少次踩在生與死的邊界線上?

他以前從來不問這些,是覺得離自己太遠,那些事情屬於另一個世界。但這一刻,那些“高危任務”突然變得很近,近到讓他覺得腳下的冰面都薄了一層。

“你有沒有受過傷?”

靳琛的眼睛在風鏡後面彎了一下:“在外做任務,哪能不受傷?但都好了,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

夏洄看著他。

好好的?這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底下又壓著多少東西?

彈片、傷口、無數個在生死線上掙紮的夜晚。

“你以後能不能——算了。”

靳琛楞了一下,“能不能什麽?”

“沒什麽。”

靳琛:“小貓,你能不能把話說完?”

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卷起一小團雪沫。

夏洄說:“你以後能不能盡量別去那些太危險的地方。”

靳琛楞住了,過了好幾秒,他才回過神來:“好,我答應你,能不去就不去,非去不可的,也挑安全的去。”

隊伍突然在前面停下來,陳載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出來,帶著一點興奮的顫抖:“老師!前面有東西!”

大家加快腳步,繞過一塊巨大的冰巖,眼前的景象讓夏洄的腳步頓住了。

冰原上,有一架墜毀的飛行器。

看那銹蝕的程度和半埋在冰層裏的姿態,至少有好幾十年的歷史了,機身的塗裝已經剝落了大半,只依稀能辨認出帝國軍方的徽記。

機翼折斷了一邊,斜插在冰面上,像一只折翼的鳥,駕駛艙的玻璃碎了大半,裏面黑洞洞的,填滿了積雪和冰淩。整架飛行器被冰雪包裹著,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幽靈。

何汐小聲說:“這是……墜機?”

“看標記是帝國軍方的。”陳載蹲下來,指了指機身上一塊還算完整的塗裝,“至少三十年前的型號了,我在資料上見過。”

林望往後退了一步,踩在雪上發出嘎吱一聲響:“裏面……還有人嗎?”

沒人回答。風吹過破碎的機艙,發出一陣低沈的嗚咽聲。

風把雪沫吹到靳琛的面罩上,他聲音很低:“這種型號的飛行器我也見過,我以前的隊長最後一次任務,坐的就是這種。那是在八年前,邊境星域,執行偵察任務的時候被擊落的,全隊七個人,沒有一個回來。”

他蹲下來,撿起一塊被風吹到腳邊的金屬碎片。碎片不大,邊緣已經被冰雪磨得圓鈍了,但還能看出原來的形狀,是機翼的一部分,上面有一個編號,他把碎片翻過來,看了看,又輕輕放回雪地上。

“後來我去過墜機現場,在另一個星域,殘骸散落在冰川上,和這個差不多。駕駛艙裏……什麽都沒有。可能被冰川吞了,可能被風吹走了,什麽都找不到。”

夏洄伸出手,把他的風鏡推到額頭上,露出那雙眼睛。

組員們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誰都沒說話。

陳載轉過頭,假裝在研究那架墜毀的飛行器,何汐低頭整理背包,把已經整好的帶子又拆開重新系了一遍。林望站著沒動,但她把風鏡推下來,遮住了眼睛。

夏洄:“走吧,還要趕路。”

靳琛笑著點頭。

走到二號觀測點的時候,天氣忽然變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裏傾瀉下來,落在冰原上,把整片雪原照成金白色。那道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遠處一座冰峰上,冰峰的頂端是透明的,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紅的、橙的、黃的、綠的、藍的、紫的,像一座被打碎的彩虹重新拼在一起。

“老師!你看!”林望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出來,帶著一種孩子氣的驚嘆。

夏洄擡起頭,看見那道落在冰峰上的光,那是陽光穿過冰層時發生的折射,是雪山上最罕見的奇觀之一。

他只在文獻裏見過描述,親眼看見,是第一次。

光在冰面上流動,像一條彩色的河,從峰頂傾瀉而下,流進山谷,流進雲層,流進望不到邊際的白色裏,整座冰峰像一座被點亮的燈塔,在天幕下燃燒著七彩的火焰。

“好看嗎?”靳琛站在他旁邊,問。

夏洄看著那道彩虹,點了點頭:“好看。”

靳琛:“我以前在另一個星域的冰川上也見過一次,那時候我一個人,站在冰原上,看了很久,覺得好看,但不知道跟誰說。”

他轉過頭,看著夏洄,陽光落在他的風鏡上,折射出一個小小的光點,像一顆星星掉進了眼睛裏。

“現在有人可以說了。”

夏洄站在冰原上,看著那道彩虹,被點亮的冰峰,光在雪面上流淌。

風從他們身邊經過,把雪沫吹起來,在陽光裏變成細碎的金粉。

那些金粉落在他們的肩膀上,像一場金色的雪。

遠處,彩虹還在,冰峰在陽光下燃燒著七彩的火焰,光在雪面上流淌,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

組員們已經散開了,各自在觀測點忙碌,陳載在架設備,何汐在記錄數據,林望在拍照——拍那座冰峰,拍那道彩虹,也拍那兩個站在雪地裏、手牽著手的人。

走到營地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大家都進入靳琛的飛行器裏面,暖氣肆意橫行,大家決定今晚就在地板上打地鋪,他們脫掉靴子,把凍僵的腳塞進各自的睡袋裏,舒服地長嘆一口氣。

靳琛接到了有關於江耀的一切行動匯報。

果然如此。江耀會來,他不意外,梅菲斯特會攔,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沒想到這位帝國君主動作這麽快,手腕這麽……不客氣。

看來夏洄在北境的消息,以及現在“跟誰在一起”的消息,已經傳回了王宮,這倒省了他不少事。

夏洄問了句:“什麽情況?”

靳琛:“有人不太安分,想來找你。不過,被另一位‘好心人’暫時請去喝茶了,這些都是不需要在意的小事。”

他忽然手臂用力,將夏洄從坐姿整個抱了起來,夏洄下意識摟住他的脖子。

靳琛抱著他,轉身,幾步就走到了機艙側面一個相對隱蔽的臺面,靳琛將夏洄輕輕放下,隨即俯身,雙手撐在夏洄身體兩側。空間狹小,兩人幾乎鼻尖相觸,呼吸無可避免地交融。

“靳琛?”夏洄背靠著冰冷的金屬,身前是靳琛滾燙的胸膛和灼人的氣息,這突如其來的、充滿壓迫感的姿勢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靳琛卻沒有任何預兆地低頭吻了下去。

夏洄遲疑了兩秒,就閉上眼睛,摟著他的脖子,嘴唇微微張著,溫和地給出了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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