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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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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

離開,遠走,在深藍基地安頓下來,安安靜靜做兩年研究,然後考大學,實習,或許就留在第四星區了。

娶妻?生子?那好像也不是他想要的。

這個時候,夏洄必不可免想起了江耀,那些抵死纏綿的夜晚,有另一個人的體溫,在黑夜裏緊貼著頸背,讓他耿耿於懷。

江耀低頭時落在他額角的輕觸,江耀那些討人厭的脾性,還有他在最後一刻的放手和告別。

一點點好,能夠彌補他的壞嗎?

他們之間算不上開始,也算不上結束,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他心上,不疼,時時發癢,揮之不去。

從進桑帕斯那天起,他就把自己的路鋪得筆直,可偏偏有過那樣一段糾纏,有過那樣一個人,把他原本清淡如水的人生,燙出了一道淺痕。

與江耀有過一段算不上戀愛的戀愛,怎麽能再去禍害女孩?再去招惹誰,都像是辜負。

不如就抱著科研過一生,至少不會辜負了夢想。

夏洄是這麽認為的,盡管與最開始的計劃有所偏離,但總體而言是個不錯的前程。

他輕輕闔上眼,指尖微微蜷縮。

就這樣吧。

但飛船起飛後不到四十分鐘,警報響了。

尖銳的蜂鳴聲刺破機艙的安靜,紅色的警示燈在頭頂瘋狂旋轉。

夏洄猛地睜開眼,還沒反應過來,艙壁上的通訊器裏就傳來駕駛員急促的聲音。

“夏研究員,我們的飛船遭遇了不明艦隊攔截,我覺得對方是卡門家族的私人武裝攔截您最好準備緊急降落傘,咱們必須得逃!”

夏洄的血液一瞬間涼透了,猛地握住了手柄。

陸凜現在又要幹什麽?在半路截住他,親手把他押送到梅菲斯特面前嗎?

“夏先生!”兩名護送人員沖進來,臉色鐵青,“請您跟我們到應急艙——”

話音未落,飛船猛地一震。舷窗外,三艘印著卡門家徽的中型戰艦已經逼近,炮口對準了這艘毫無武裝的運輸船。

“——下方艦隊註意,這裏是卡門家族執行公務,請立即減速配合登船檢查。”

冷冰冰的公共頻道廣播傳遍機艙。

但下一秒,另一道聲音切入了頻道。

“卡門家族,這裏是靳家第三私人航空隊,奉命護送深藍基地科研人員。請立即撤離,否則視為敵對行為。”

靳家?

靳琛?

夏洄趴在舷窗前,舷窗外,更多的光點從下方星域浮現。

六艘塗裝著靳家徽記的軍用級護航艦呈扇形展開,穩穩擋在了運輸船和卡門艦隊之間。

公共頻道沈默了片刻,然後卡門的艦隊開始後撤,他們保持距離,但沒有離開,像是在等什麽。

短暫的對峙後,帝國的巡洋艦從躍遷通道中呼嘯而出,將整片星域圍得水洩不通。

公共頻道裏傳來帝國軍官冷硬的聲音:“根據帝國王室婚約相關條款,婚約對象夏洄先生需接受帝國保護。請靳家艦隊配合移交,否則——”

“否則什麽?”

靳家艦隊的指揮官是個年輕女人,她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點笑意,“否則你們要在聯邦星域內開火?格列治帝國的新政府,剛平定叛亂,就想跟聯邦開戰?”

帝國那邊沈默了。

夏洄看著外面劍拔弩張的星艦群,確定那道聲音是靳嵐的。

他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三方勢力不知道從哪得到的消息,急匆匆趕來,為了他一個人,在這片冷冰冰的太空裏對峙。

在搞笑嗎?

然後第三波人來了,這次夏洄更加認得,是夏家的星艦群,一共二十三艘,比帝國多,比靳家猛,比卡門根本不是一個量級。

夏洄看著舷窗外那片忽然亮起來的星海,二十三艘星艦,橫在他面前。

公共頻道裏,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帝國諸位,卡門諸位,靳家諸位,我是夏淳康,我有話要說。”

夏洄的手指猛地攥緊。

夏淳康,他素未謀面的“父親”,卻一次又一次維護了他的利益,不管是出於什麽目的,但夏淳康確實默許了他的存在。

“夏洄是我的養子,但也是我夏家的孩子。他的婚事,他的去留,他的死活,還需要夏家人幫他做決定。”

“帝國想娶他,可以。等他願意了,親自來夏家提親,我相信之前的合作,你們知道我的脾氣,我是個講道理的人,我不會毀約。”

“卡門家族想賣他,可以。但要先問過我夏家這二十三艘星艦,同不同意。”

“靳家想護他,也可以。夏家記下這份情,日後必將歸還。但現在,他要離開這裏,誰攔,誰就是跟夏家為敵,跟聯邦為敵。”

星域死一般的寂靜,靳嵐打了個響指,在通訊頻道裏輕輕笑了一聲:“夏老板,霸氣。”

然後三方艦隊,同時開始後撤。

夏洄坐在原地動都沒動,他只是冷眼看著舷窗外那片星艦緩緩退去,看著那二十三艘夏家的星艦列隊護航,一直把他送到深藍基地的引力圈邊緣。

等到最後一艘夏家星艦消失在躍遷通道裏,他才松了一口氣。

*

深藍基地比他想象的還要大,不是象牙塔,也不是什麽世外桃源,它建立在海上,是一個真正的科研前線,巍然矗立於怒海之上,海陸平臺數片連接在一起,邊緣是抵禦海浪和風暴的防波堤。

平臺上,高聳的觀測塔、圓頂實驗室、排列整齊的居住模塊,以及規模龐大的海水淡化廠、利用海洋溫差與潮汐發電的能源核心,無數通道如血管般連接著各個區域,小型載具和身著統一制服的人員在其中有序穿梭。

更遠處,海面上還能看到浮動的研究平臺,甚至隱約有大型水下結構的陰影。

飛船平穩地降落在指定平臺。

艙門打開,一股凜冽、鹹腥、帶著金屬和臭氧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夏洄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讓他精神一振,也讓他更清晰地意識到,他來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舷梯下,已經有一小隊人在等候,為首的是一位女性,她看起來約莫四十多歲,或許更年長些,但歲月和海上風霜賦予她沈靜與力量。

她穿著“深藍”基地標準的深藍色制服,肩章顯示著她的高級別,短發利落,面容輪廓分明,眼神銳利而清明。

“夏洄研究員,”她的聲音壓過了海風聲,“歡迎來到‘深藍’第四區主基地,我是基地總負責人,羅娜。”

“羅娜女士,您好。感謝接待。”夏洄也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他註意到羅娜身後幾名隨從人員,姿態挺拔,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顯然是安保或她的直屬人員,他們的存在感很強,但紀律嚴明,毫無散漫。

“旅途辛苦了,基地已為你安排了臨時住處和基礎適應日程。”

羅娜轉身,示意夏洄跟上。

“主基地常駐人員三千七百人,在你正式進入項目組之前,有七十二小時的環境適應與規程學習期,我們實行三級封閉管理制度,你的通行權限已經初步設定,在完成學習並通過考核後會相應調整。”

他們進入軌道車,透明通道中,窗外是浩瀚的海洋和基地龐大的工業景觀。

格羅斯曼院士負責的項目組位於基地中央研究區的S-7模塊,目前項目處於二期數據收集與模型驗證階段,夏洄的加入正好填補了理論建模方面的一個急需缺口。

“你看到了,這裏很危險,但是也很安全。基地內部有基礎醫療、娛樂和健身設施,未經許可,你不要接近基地邊緣區域,海況覆雜,我們要安全第一。”

夏洄通過她的話,很快對這裏建立了一個基本框架。

這確實是個能讓人沈下心來、遠離世俗紛擾的地方。

海風更猛烈了些,夏洄擡頭望向這座巨大的海上鋼鐵之城,望向更遠處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藍色海洋。

他深吸了一口鹹冷的空氣,看到廣場上穿著各色制服的人們匆匆走過,他們停留,閑聊,很有活力。

夏洄留了下來。

只不過他沒想到,這一幹,就是六年。

兩年之後,桑帕斯給他派發了畢業證,但是沒有畢業照,他也並沒覺得遺憾,桑帕斯給他留下的回憶有好有壞,總體而言,苦澀居多。

凡爾納斯大學的錄取通知是在第二年年底到的。

高維空間通訊項目取得突破性成果,他的名字排在了論文的第二作者。

羅娜把那篇論文甩在他面前,優雅地吸了一支煙,對他慢條斯理地說:“小夏,去讀個書吧,我保證等你回來,我給你更好的項目,你不用擔心我會放你離開。”

夏洄看著那張錄取通知,凡爾納斯大學——聯邦最頂尖的學府,星際排名常年居於首位的理科聖地,他十八歲那年最大的願望,就是有朝一日能踏進那扇門。

現在他二十歲了,他拿到了。

就這樣,他又讀了四年,凡爾納斯大學不遠,就在第四星區,他全程在保護下讀書,大學裏遇到的同學們有些是志同道合的好友,有些是疏遠但是禮貌的同學,他只上課,不住宿,也就少了很多麻煩事。

四年裏,他發了十七篇論文,拿了三個國際獎項,帶了兩屆博士生,被業內稱為“數學領域十年內最值得關註的年輕學者”。

四年裏,他沒回過聯邦一次,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他怕自己一回去,就再也出不來了。怕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會再一次把他困住,他只能等,等自己足夠強,強到誰也困不住他的時候。

但這四年裏,他遭遇過的事,比他前十八年加起來都多。

第一年,他寒假,深藍基地遭遇星盜襲擊,他躲在實驗臺下,聽著外面的槍聲響了整整三個小時,隔壁實驗室的老研究員被流彈擊中,死在他面前,他抱著他的屍體,咬牙跑出了爆炸的大樓,得了三等功。

第二年,項目資金鏈斷裂,他們三個月沒發工資,食堂只能供應壓縮餅幹,大家把自己多年的積蓄拿出來,咬牙挺過了難關。

屋漏偏逢連夜雨,他乘坐的補給飛船遭遇空難,迫降在一顆荒星上,他和另外七個人在零下四十度的環境裏困了六天,靠吃應急口糧和融雪活下來,獲救的時候,他的右手三根手指凍傷,差點截肢。

第三年,深藍基地遭遇百年一遇的臺風,他們耗費三年建成的實驗設施被毀掉大半,他和同事們冒著十二級風搶救數據,一塊金屬板從三十米高空砸下來,削掉了他旁邊那個人半邊腦袋,他背著他,硬生生把他帶回了基地。

第四年,基地發生了一場火災,他遭遇了一次海上黑/幫火並的波及,坐的船遇上了海難,差點被當地武裝扣押當人質,還是江家人以保護少夫人的名義把他救出來的。

夏洄被打趣了好久,一直到現在還有人叫他“少夫人”。

就這樣,第六年,夏洄二十四歲,他終於從凡爾納斯大學畢業,拿到了本科雙學位,毫發無傷地畢業了。

回到深藍基地,夏洄一個人坐在宿舍裏,打開那個六年沒用過的通訊器。

一條消息也沒有。

但是網頁首頁就是星際新聞,夏洄一條一條往下刷。

:聯邦改革完成,新政府成立。

:江耀繼任聯邦首相,成為聯邦歷史上最年輕的政府首腦。

:昆蘭·奧古斯塔家族成為聯邦頂尖貴族,權傾朝野。

和他的圖片在一起的,還有薄涅·奧古斯塔,那個當年在賽車場上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已經是星際大滿貫賽車手,拿獎拿到手軟。

靳琛,靳家的繼承人,升任聯邦上將,統領一方軍區。

白郁,如今是聯邦最高裁決庭的裁決官。

岳章,現在是監察局主任。

夏崇,成了夏氏軍工的新總裁。

謝懸入職教育局,主管聯邦高等教育。

夏洄一條一條看下來,看著那些熟悉的名字一個個變成新聞頭條,看著他們一個個走向各自的位置。

深海隔絕了陸地上的喧囂,也讓他得以喘息,那場震動星際的婚約風波,都仿佛成了上輩子遙遠而模糊的記憶。

夏洄關上了通訊器,回去繼續工作了。

*

晚上有一場小型宴會,是羅娜特意為夏洄舉辦的,慶祝他順利畢業。

宴會之前,羅娜坐在桌後,沒有穿正式的制服外套,只穿著深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

她看著坐在對面的夏洄,目光依舊銳利,但比六年前初遇時,多了幾分長輩的溫和。

“嘗嘗,廚房老陳的拿手點心,甜度不高,你應該喜歡。”

夏洄微微頷首,

羅娜看著他,仿佛能透過他平靜的表象,看到這六年深藍歲月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跡。

“小夏,我希望你能繼續攻讀碩士學位,博士學位,留在第四星區,所以,我這裏有一個新任務,我需要組建一個精幹的先遣技術交流團隊,前往聯邦首都,後續延伸至帝國新成立的科研院,我希望你能加入。”

夏洄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擡眼看向羅娜。

“帝國那邊,梅菲斯特即位後,一直在嘗試推動非軍事領域的跨國合作,尤其是前沿科技。”

羅娜的語氣很冷靜,“聯邦的態度是審慎接觸,以我為主。我們需要一支在專業上過硬、在立場上可靠、並且足夠敏銳的團隊,去進行第一輪接觸和評估,為後續決策提供一手情報。”

她看著夏洄,目光如炬:“團隊需要一個頂尖的理論建模和信號解析專家,也需要一個不會被對方輕易影響或動搖的人。我看了內部評估報告,也征求了格羅斯曼院士和德加博士的意見,夏洄,你是最合適的人選之一。”

最合適的人選之一……夏洄放下茶杯,指尖有些冰涼。

他明白羅娜的意思。他的專業能力毋庸置疑,也經過了六年深藍的驗證。

但是,他那段覆雜甚至堪稱危險的過去,羅娜必然知情。

“羅娜女士,我感謝您的信任。但您知道,我的情況有些特殊。重返聯邦,尤其是涉及與帝國接觸的任務,可能會帶來不必要的關註和麻煩。”

他沒有明說,但彼此心知肚明。

江耀,梅菲斯特,這兩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力量與糾葛,並不會因為六年時光就徹底消散。

羅娜點了點頭,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麽說:

“你的顧慮,基地和聯邦相關部門已經評估過。我們內部決定,更改你的公開身份,化名[加文],你的安全會是最高優先級,會有專門的隨行保障。”

“我需要考慮。”夏洄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斷然拒絕。

“當然。”羅娜並不意外,“你有四十八小時。團隊其他成員已經開始遴選,出發時間初步定在一周後。這不僅僅是一個任務,夏洄,也可能是一個轉折點。對你個人,對‘深藍’,甚至對更宏觀的局勢而言,都是如此。”

談話到此為止。羅娜沒有再多說,起身帶他去宴會廳。

深海基地的內部照明已經切換到夜間模式,柔和而冷清。

透過通道側面的觀察窗,可以看到下方幽暗的海水中,偶爾深海生物的發光器劃過一道道轉瞬即逝的軌跡,美麗而孤寂。

六年了,深藍塑造了他,也保護了他,這裏的一切他都已熟悉,工作、同事、這片無盡的海。

離開這裏,返回聯邦,甚至可能踏足帝國……無論選擇哪條路,深藍這六年的寧靜歲月,都即將畫上一個句號。

窗外有光射進來,他擡起手,擋了擋那道光。

手背上有一道很淺的疤,不長,五厘米左右,是海難留下的。

當時他在荒星上困了六天,為了生火取暖,不小心被鋒利的巖石劃破了手,那會兒沒條件處理,等獲救的時候,傷口已經自己長好了,只是留了這道疤。零下四十度,他和七個人擠在一塊巖石後面,聽著風聲像刀子一樣刮過去,手指凍傷了,冬天的時候會有點僵。

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

掌心的繭也厚了。

不是寫字磨出來的那種,是幹活磨出來的——搬設備,修儀器,在臺風過後清理廢墟,在資金短缺的時候自己動手改裝零件,羅娜就說過他,你一個搞理論的,怎麽手上繭比工程部的還厚?

羅娜也偏過頭,看著玻璃上映出這個青年。

二十四歲的夏洄。

容貌還是那個容貌——冷,秀,漂亮,和她第一次看見他是一樣驚艷。

但他的皮膚比十八歲的時候白了一點,因為在深藍和凡爾納斯的實驗室裏待了太多年,見太陽的時間少。五官的輪廓沒變,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是骨相吧?

這孩子十八歲的時候,臉上還有一點少年的青澀,下頜線沒那麽分明,顴骨沒那麽顯。

現在全出來了,骨骼徹底長開了,線條幹凈利落,像是一把刀終於開完了刃。個子更高,肩膀比以前寬了一點,腰還是細,但薄薄的肌肉貼在上面,是這些年在實驗室裏搬搬擡擡自然長出來的。

還有眼睛。

十八歲的時候,他的眼睛是清的,亮的,藏不住事。現在還是清,還是亮,但清亮底下多了點別的東西。

是那種……見過太多之後,什麽都看得明白,但不說的那種沈,被事磨過之後,自然而然長出來一種能扛事兒的堅韌。

*

晚宴結束後,夏洄給了肯定的答覆。

“我去。但是在回聯邦之前,我要去一趟療養院,我想把自己的心態調整好。”

羅娜很好奇他為什麽要做這個決定,但夏洄口中的不是什麽大療養院,只是深藍基地附近一個專門給長期外派科研人員做心理疏導的療養院,她同意了。

第二天,夏洄就去了療養院。

療養院的心理醫生是個看起來很溫和的中年女人,姓霍。

霍醫生聽完他的情況,點點頭:“你這種情況很常見,長期高壓、長期孤立、長期面臨生命威脅,心理創傷積累到一定程度,會形成一種麻木。你感覺不到累,是因為你已經累過頭了。”

夏洄淡淡地說:“我知道。”

霍醫生說:“我建議你做一次深度催眠,把你這幾年的經歷重新過一遍,把那些壓著的東西,一點一點翻出來,看清楚,然後,再一點一點放下。”

夏洄沈默了一會兒,那對他而言有點難度,但也許這是唯一一個辦法,能讓他放下芥蒂,以平常心回到聯邦。

“……好。”

催眠開始。

霍醫生的聲音很輕,像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風:“夏洄,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好。現在,閉上眼睛。深呼吸。”

“你看到了什麽?”

他看到了什麽?

他看到了……

十六歲。

他第一次走進那家地下賭場,不是為了賭,是為了活,他走投無路,只能去那種地方碰運氣。

然後他用一點點錢,贏到了第一桶金。

他拿著那些錢,跑出賭場的時候,手都在抖。

因為他終於能去上學了。

然後他看到了十七歲,十八歲,那些屬於桑帕斯學院的日子。

他遇到了所有人。

然後他看到了自己,二十四歲,坐在療養院的躺椅上,閉著眼睛,被一個陌生的心理醫生催眠。

他看到了自己臉上的疲憊。

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怎麽藏都藏不住的疲憊。

他忽然很想睡一覺。

不是難過,是太累了。

“……夏洄。”

霍醫生的聲音把他從畫面裏拉出來:“你看到了什麽?”

夏洄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看著那盞燈,看著窗外碧藍的天。

“我……我不想回憶起來。”

霍醫生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年輕人那雙明明很平靜卻寫滿了故事的眼睛。

“你知道我最驚訝的是什麽嗎?”

夏洄看著她。

“我聽說過你的名字,夏洄,你很有名,不論是在科研雜志上還是八卦雜志上。”霍醫生輕輕笑著說,“那些發生在你身上的事,足以壓垮任何一個人,但你把它們壓下去了,壓得太深,深到你自己都以為它們不存在。”

“但它們存在。它們一直在那裏,等著你累到扛不住的那一天,一起湧上來。”

夏洄沒有說話。

“你知道為什麽你現在覺得累嗎?”霍醫生問,“不是因為你這六年經歷了太多。是因為你這六年,一直在扛,從來沒有放過,你扛著那些事往前走,扛了六年,你以為你扛過去了,但其實你沒有,你只是把它們背在身上,越背越重,越背越沈,一直背到現在。”

夏洄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那我能怎麽辦?”他問,聲音有點啞,“我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輸了。”

“輸給誰?”

夏洄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霍醫生說,“夏洄,你已經贏了。你活著走出了深藍,你拿到了凡爾納斯的學位,你發了十七篇論文,拿了三個國際獎項,你帶了兩屆博士生,你是業內公認的頂尖學者,你已經贏了。”

“你現在需要做的,不是繼續扛著那些事往前走。是把它們放下來。一件一件,放下來。看清楚,然後放下。”

*

那天晚上,夏洄沒有回深藍基地。

他住在療養院裏,一間很小的房間,窗外能看見海,他決定在這個房間住一周。

那天晚上,夏洄沒有回深藍基地。

他住在療養院裏,一間很小的房間,窗外能看見海。

他決定在這個房間住一周。

第一天,他睡了很久。

從傍晚睡到第二天中午,整整十八個小時,中間醒過一次,迷迷糊糊看了眼窗外,天還黑著,又睡過去了。

再睜眼的時候,陽光已經鋪滿了半張床。

他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海浪聲,很久沒有這樣睡過了。

槍戰那年後,他養成了淺眠的習慣,一點動靜就會醒。

空難那年後,他養成了睡前檢查門窗的習慣。

臺風那年後,他養成了睡覺不脫外套的習慣。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防什麽。

但今天,他什麽都沒防。

第二天,他在海邊走了很久。

療養院後面有一片很小的沙灘,他脫了鞋,踩在沙子上,有點涼,有點硌腳,走到礁石盡頭,又走回來。

路上遇到一個老人,也是療養院的病人,坐在礁石上釣魚,老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釣。

夏洄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根紋絲不動的魚線:“能釣到嗎?”

“釣不到。”老人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釣不到才坐得住。能釣到的話,早收竿回去了。”

夏洄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他在老人旁邊坐了一會兒,後來老人收起魚竿,拍拍他的肩:“年輕人,別坐太久,風大,容易著涼。”

夏洄點點頭,老人走了,他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安靜地往回走。

第三天,霍醫生來找他。

“怎麽樣了?”

“還行。”他說。

“還行是什麽意思?”

夏洄想了想:“就是沒有覺得不行。”

霍醫生笑了:“這倒是句實話。”

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急著問什麽,只是陪他看窗外的海:“你那些事,想好了嗎?”

夏洄知道她問的是什麽:“放下了一些,還有一些……可能還需要時間。”

“很正常。”霍醫生說,“六年的事,不可能六天就放下。你能開始想這件事,就已經很好了。”

夏洄點點頭。

霍醫生:“放下不是為了忘記,是為了能繼續往前走。那些事還在你身上,但它們可以不再是你的負擔,只是你的經歷,就像你手上那道疤。它在那兒,但你不會因為它,就不敢伸手了。”

夏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五厘米的疤,橫在手背上。

他確實很久沒有因為這道疤,不敢伸手了。

第四天,下雨了。

第四星區的雨來得很快,很猛,打在窗戶上劈裏啪啦響,夏洄沒出門,就坐在窗邊,看著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

臺風天的雨不是這樣下的。臺風天的雨是橫著飛的,打在臉上生疼,打在設備上能把漆打掉,他和同事們在那種雨裏搶修,渾身濕透,眼睛睜不開,全靠手摸。

那時候他想的是:不能停,停了設備就廢了,項目就完了。

現在他坐在這裏,聽著雨聲,什麽都不用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海都看不清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他把額頭抵在玻璃上,涼涼的,很舒服。

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六歲那年,他也這樣看過雨。

那時候在江耀的宿舍裏,窗外也是下雨,江耀坐在床上裝病,他在他身旁打瞌睡。

現在想想,那時候基本每天都是雨天,如果不是那些人,那些日子也是非常難得珍貴的。

第五天,雨停了。

天特別藍,海特別靜,像是被雨水洗過一遍。夏洄又去了那片沙灘,這次帶了本書。

是格羅斯曼院士早年寫的一本專著,關於高維空間通訊的理論基礎,他在凡爾納斯的時候看過一遍,現在想再看一遍。

坐在礁石上,翻開書,看了幾頁,但他發現自己看不進去,不是書不好,是腦子不想動。

那根弦繃了六年,現在松下來了,一時半會兒緊不回去。

他把書合上,放在旁邊,繼續看海。

有個小孩在不遠處玩沙子,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城堡,又把它推倒,重新堆。堆了推,推了堆,玩得不亦樂乎。

夏洄看了一會兒,忽然有點羨慕,他很久沒有這樣玩過了,從小就沒有。

所以第六天,他又去見了霍醫生。

“如果我回去之後,又變成以前那樣怎麽辦?”

霍醫生看著他:“你指的是哪樣?”

“就是……”他想了想,“一直繃著,不敢停,不敢松。”

霍醫生點點頭:“你擔心自己會退回去。”

“對。”

“那你覺得,你現在和六年前,一樣嗎?”

夏洄搖了搖頭。

是啊,他和六年前,怎麽可能一樣?

“你想明白了。”霍醫生笑了,“你會退回去嗎?不會。因為你已經不是那個只會繃著的人了。你知道怎麽松,你知道怎麽放,你知道怎麽休息,就算回去之後,又開始忙,又開始累,你也知道,該停的時候,可以停。”

夏洄沈默了一會兒:“謝謝你。”

霍醫生擺擺手:“謝你自己。是你自己走出來的。”

第七天,最後一天。

夏洄起得很早,收拾好了行李,也看了日出。

海上的日出和別處不一樣,太陽是從海平線下面慢慢升起來的,先是一點紅光,然後半個圓,然後整個圓,光灑在海面上,金燦燦的,像鋪了一條路。

夏洄想起曾和江耀看過的雪山日出,很可惜,他那時候心境不平,不能欣賞。

要走了,站在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房間。

很小,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戶,窗戶外面是海,他在這裏待了七天。

睡了很久,走了很久,看了很久,想了很久。

他把一些事放下了,還有一些沒放下。

但他知道,那些沒放下的,可以慢慢放。

他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裏很安靜,偶爾有護士經過,朝他點點頭。他也點點頭。

走到大堂的時候,看見那天釣魚的老人正坐在沙發上,看新聞。

老人看見他,招招手:“孩子,你要走了?”

“嗯。”

“去哪兒?”

夏洄想了想:“回基地集合,然後和同事們去聯邦,可能還要去帝國交流學習,之後我再回來。”

老人點點頭:“年輕人,多見識見識總是好的,走得遠,才能看清楚。”

夏洄笑了一下:“您說得對。”

老人擺擺手:“走吧,別耽誤了。”

夏洄點點頭,往外走。

外面天很藍,海很靜,風很輕,夏洄站在療養院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要回去了。

回深藍,回聯邦,回那個十八歲逃出來的地方。

但他已經不是十八歲的那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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