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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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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夏洄連看都不看加繆,他無所謂這些,加繆的臉色、陸凜的臉色、任何人的臉色他都看夠了,他也不在乎他們怎麽想,他反正只想畢業,快了,其實只剩下兩年,甚至去除實習和假期的時間,只剩下半年。

江耀離他很遠,卻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戰術軍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沈悶的聲響,周圍的人下意識地往後退,給他讓出一條路。

直到江耀站在三步之外,看著夏洄。

風雨從敞開的門灌進來,吹得江耀發梢淩亂,卻吹不散他眼底那片沈沈的暗色。

夏洄看著他走近,身體微微繃緊,卻沒有躲。

夏洄感到惡心,對這一切的惡心。他站起身,想離開這。

然而江耀卻擋住了他的去路,看著他手裏攥著的那塊已經慘不忍睹的可憐面包:“你胃疼。”

是肯定句,不是疑問。

夏洄懨懨地擡眸:“不歸你管,讓開。”

周圍的同學已經看呆了,夏洄和江耀的關系已經算是半公開,但是夏洄一次又一次在公開場合不給江耀好臉色,甚至這是宴會,夏洄仍然是冷言冷語的。

江耀沒有讓開,他伸出手,很輕很輕地,覆上夏洄拿著面包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涼,瘦得能摸到骨節。手背上還有幾道細微的劃痕,不知道是在哪裏弄的。

江耀的指尖觸到那些傷口時,動作頓了頓,然後他垂下眼,用指腹極輕地撫過,像是怕弄疼他。

“胃疼就吃面包,”他說,聲音低啞,“你每次都這樣。”

夏洄看著他,看著他垂下的眼睫,看著他緊抿的唇角,看著他眼底那片壓抑著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東西。

夏洄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江耀真是有點可笑了,之前還不許他穿衣服,這時候來憐憫他?

“滾啊,我讓你滾。”夏洄壓低聲音,滿是威脅,用肩膀抵著江耀的靠近,不耐煩極了,“你聽不懂人話?”

其他人已經完全不敢動了,江耀卻握住了江耀的手,一點一點,慢慢地,把那只攥緊面包的手打開:“松手。”

夏洄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想抓緊:“別碰我……”

江耀的動作停了,但沒有松開,只是用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撫。

“不吃了,”江耀聲音很輕,“面包臟了,你想吃,去拿別的好嗎?”

夏洄皺眉頭:“你別把我當孩子哄。”

江耀不言語,就是那麽認真地盯著他。

夏洄終究是被餓了這麽多天,力氣不如江耀大,手指慢慢被江耀掰開了,那塊被攥得溫熱的面包,落進江耀的掌心。

江耀握住了那塊面包,卻沒有立刻扔掉,他只是把它放在旁邊的桌上,然後回頭,對不遠處呆站著的侍者說:“後廚現在有人嗎?”

侍者楞了一下,連忙點頭:“有、有的,江少。”

“做點暖胃的,”江耀說,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東方的餐食,粥,或者面,清淡一點,不要重口味,多做幾樣。”

侍者應了一聲,匆匆跑向後廚。靳琛和謝懸他們也走過來,和陸凜加繆他們隨便坐了一圈。

周圍的人還在看著,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湧來,閃光燈在不遠處亮了一下,又被什麽人的身影擋住了。

江耀的目光掃過去,冷冷的,帶著警告,那幾個人訕訕地收起設備,往後退了幾步。

夏洄隨便找了個沙發角落坐下,遠離了陸凜和加繆,垂著眼,他的手還保持著剛才拿面包的姿勢,微微蜷著,空落落的。

顯然江耀是給他做的,他也想吃了。

江耀隨便坐在他身旁,把夏洄的手攏進自己掌心裏,用體溫一點一點去暖。

夏洄任由他握著,察覺到靳琛和謝懸一直在看他,貌似有話想問。

夏洄擡眸看了一眼,謝懸立刻問:“你最近去哪了?”

夏洄說:“我在圖書館裏迷路了,被困在地下室六天,所以才向學校請假。”

“……我去修整校園。”謝懸聲音有些啞,“圖書館地下室,還有那些老樓,所有的角落。不能再有下次。”

謝懸轉身就走。

江耀淡淡地說:“以後每個請假的人都要把後臺流程先提交到學生會,我要親自看。”

他身邊的跟班立刻去辦。

靳琛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目光又在陸凜臉上過了一圈,回過頭,似笑非笑道:“加繆,看見了吧?聯邦每天都在水深火熱中,我們卡門家族的新家主剛轉學過來,一個大活人在學校裏就活生生失蹤了六天,我看你不適合待在聯邦,等這事結束,你就回帝國去吧。”

加繆依舊靠在沙發扶手上,手裏那杯香檳早就沒喝了,只是端著。

他臉上掛著那副玩味的笑,目光在靳琛和陸凜之間轉來轉去,像是在欣賞什麽有趣的表演:“你放心,我比你還著急回去。”

陸凜站起身,臉上的表情八風不動,他似乎並不害怕被靳琛看出了端倪,整理了一下根本沒有褶皺的袖口:“各位,我還有事,先失陪了。”

他走向門口,經過加繆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二殿下,”他微微頷首,“今晚的戲,還有趣嗎?”

加繆挑了挑眉,笑而不語。

陸凜也不等他回答,邁步走了出去。

江耀盯著陸凜的背影,一言不發,眸光像狼一樣兇狠。

很快,後廚的侍者們端著托盤走過來,輪流把一碗熱氣騰騰的粥和數十碟小菜放在他們面前的茶幾上。

在宴會上,來賓想要不同的菜式是很正常的,後廚會重新做,但是這次服務的對象是江耀,所以大家的態度都很謹慎,上完菜也沒走,就留在周圍等待江耀的吩咐。

江耀看了一眼菜色,沒說什麽,侍者才如釋重負地退開了。

江耀端起那碗粥,用勺子輕輕攪了攪,讓熱氣散開一些,然後他把勺子遞給夏洄,“吃點熱的。”

夏洄接過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裏,溫熱的液體滑過食道,落進空蕩蕩的胃裏,帶來一絲久違的暖意。

他又舀了一勺,也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平靜地吃著。

江耀就坐在旁邊,看著他吃,偶爾伸手,把他額前滑落的碎發撥回去。

陸凜和謝懸走後,周圍的人漸漸散去,宴會恢覆了觥籌交錯的喧囂,加繆和靳琛在說著一些暗藏機鋒的話,夏洄充耳不聞,他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下,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加繆把香檳杯放在旁邊的小桌上,伸了個懶腰。

“無聊。”他說,眼裏卻閃著興奮的光,“不過今晚,不算太無聊。走了!”

他站起身,向後揮揮手,姿態瀟灑。

靳琛似乎想留下,然而江耀低垂著眼睛說:“阿琛,給我一點時間,我要和夏洄單獨說話。”

靳琛壓低聲音問:“夏洄,我只想知道,你和陸凜之間是不是有什麽不能說的秘密?”

夏洄不想把靳琛摻合進自己的事裏來,靳琛什麽都不知道,他是無辜的。

因而,夏洄搖頭否認:“不是,我都不認識陸凜,他是個變態,他只是因為我是個特招生而玩弄我。”

靳琛皺眉,可他確實沒有懷疑陸凜的理由,他看著夏洄和江耀挨在一起的樣子,心裏一陣說不出的酸楚。

“夏洄,讓我留下照顧你——”

“靳琛。”夏洄打斷了他,“你回去休息吧,我沒事,等下我和江耀談完,我就回宿舍睡覺,從明天開始我會正常上課,你不用擔心我。”

明明白白的逐客令,靳琛下意識想拒絕,但是看到夏洄堅定的眼神,他知道夏洄不可能對江耀說出什麽溫言軟語。

靳琛站了起來,他後退兩步,毅然決然地轉身離開。

鬧了這麽一出,夏洄無心待在這裏,他不想給所有人表演。

江耀似乎也不想,他帶著夏洄往宴會廳後門走,門一開,風雨撲面而來,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夏洄的頭發,他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卻感覺到環在腰間的手臂收緊了。

江耀微微側身,替他擋住了大半的風雨。

風雨從他身後灌進來,吹得他襯衫獵獵作響,他卻像感覺不到一樣,只是站在那裏,那雙深邃的黑眸沈沈地落在夏洄臉上。

夏洄的步子有些踉蹌,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已經太久沒有正常走路了,六天的地下室囚禁,饑餓和恐懼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乍一脫逃,重返自由,他很不習慣。

江耀似乎也察覺到了,腳步慢下來,環在他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些,幾乎把他整個人提起來,半扶半抱地帶他走。

“我看你不是想找我聊天,”江耀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混在風雨聲裏,“而是被陸凜欺負了這麽久,攢滿了怒氣,等著找我算賬吧?”

夏洄也沒否認,病懨懨道:“你猜的,還是你本來就知道?”

“是陸凜逼你的,他把你關了起來,”江耀嗓音喑啞起來,似乎終於得到了確切的答案,“我知道了。”

夏洄卻並不覺得江耀是什麽好東西。

他和陸凜相比唯一的好處是,江耀還算有人性,不至於用蘇小曼來威脅他。

門口的風雨比剛才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生疼,江耀把外套披在夏洄身上,他自己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雨水很快就打濕了,貼在身上,肌肉線條在雨夜裏無比緊繃。

但他沒有停,只是護著夏洄,一步一步走進那片漆黑的夜色裏。

江耀的車就停在宴會廳側門的停車場,他拉開車門,把夏洄扶進副駕駛,然後自己也坐進去,關上車門,瞬間隔絕了外面的風雨。

車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嗡鳴聲。

夏洄靠在座椅上,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怎麽,是要帶我去哪裏,還是又要把我關起來?”

江耀默了默,喉結動了動,又從座位旁邊的儲物箱裏拿出一條幹凈的毛巾,輕輕蓋在夏洄頭上,然後開始替他擦頭發。

夏洄懶懶睜開眼,看著他。

江耀說的沒錯,他果真有種想把所有脾氣都發洩在江耀身上的沖動,說起話來更煩躁:“別假惺惺的,江耀,有話就說,你不說我下車了。”

江耀沒有看他,只是隱忍地擦著,一點一點,把那些濕漉漉的水珠吸走。

夏洄沒耐心了,轉身要走,被江耀一把按住腰。

“寶貝,手伸出來。”江耀說,聲音很低:“求你乖一點,別再惹我更生氣了。”

夏洄皺眉,伸出手。

江耀握住他的手,把袖子往上撩了一點,那道血痕又露了出來。

他從儲物箱裏翻出一個便攜急救包,打開,取出碘伏棉簽:“會有點疼。”

夏洄沒說話,胸口劇烈起伏著,但是忍住了沒扇江耀。

江耀低下頭,忍氣吞聲地承受著夏洄的憤怒和斥責,專註地給他清理傷口。

棉簽碰到傷口邊緣時,夏洄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江耀的動作頓了頓,隨即更輕了,幾乎是懸空著擦拭,只讓藥液沾到傷口,最後把那道傷口清理幹凈,貼上創可貼。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夏洄,那雙眼睛裏,有心疼,有自責,有一種沈沈的、壓抑著的東西。

江耀伸出手,輕輕捧住他的臉,拇指蹭過他幹裂的嘴唇。

“對不起,”江耀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可以隨便對我發脾氣,這都是我的錯。”

夏洄的睫毛顫了顫:“你在說什麽鬼話?”

話音未落,夏洄就被他抱著,臉被迫埋在他肩上,聞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氣息,混著雨水和汗水的味道。

夏洄冷著臉把他推開,“滾。”

江耀蹙了蹙眉,居然真的讓開了,然後他發動車回北星樓,把夏洄拉下車。

夏洄喊:“我要回我宿舍!你松開我!”

江耀不語,只是拉他進北星樓,玄關感應燈自動亮起,灑下暖黃的光暈,照亮了門廳一角,這裏幹燥,溫暖,與外面潮濕冰冷的世界截然不同。

江耀替夏洄脫下那件外套,夏洄卻在他手指觸碰到衣領的瞬間,猛地向後退了一步,脊背撞上了冰冷的玄關櫃,發出一聲悶響。

他死死地盯著江耀,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身體不自覺地微微顫抖,“你要幹什麽?難道你在想今晚上了我?江耀,你不能……我身體不好……你不能……”

雖然阻攔是徒勞的,但夏洄必須要說。

江耀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著夏洄眼中那種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抗拒和恐懼。

夏洄不敢反抗陸凜,而江耀……他鬥膽說不行,他希望江耀能尊重他一次。

然而江耀只是把自己的衣服脫了說:“先洗個熱水澡,換身衣服,你身上都濕透了,會感冒。”

他轉身走向主臥的方向,夏洄知道他是去拿幹凈的衣物和浴巾。

因為這套流程,在之前那裸身半個月的“同居”裏,他做過無數次。

“江耀。”

夏洄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江耀的腳步頓住,緩緩轉過身。

夏洄依舊靠在玄關櫃上,沒有動,聲音平靜得可怕,每個字都像在冰水裏浸過,“你何必生氣?陸凜關了我六天,你就這麽著急把我帶回來。怎麽,是覺得你的‘東西’,被別人碰了,臟了?”

江耀回過身來盯著他,臉色陰沈不定。

夏洄討厭他的沈默,不知道為什麽,夏洄討厭其他人的聒噪,但唯獨討厭江耀的沈默。

“還是說,”夏洄繼續,語氣是徹骨的寒涼,“你也想像他一樣,把我關起來?關在你這個更漂亮、更安全的籠子裏?畢竟,你又不是沒做過。不讓我穿衣服,用那種方式馴化我,看著我每天像個展覽品一樣,在你面前走來走去,你很滿意,是不是?你覺得那樣,我就是徹底屬於你的了,對不對?江耀,說話,我不想聽你的沈默。”

夏洄積蓄多天的憤怒在此時爆發,而陸凜充當了那個引線,江耀也並不無辜,他額角青筋隱隱跳動,終究還是開口:“我做過,我不否認。”

夏洄忽然笑出了聲,笑聲短促,幹澀,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悲涼。

他擡起手,不是指向江耀,而是指向這間公寓,指向主臥的方向,好像指向那些他曾經被迫赤身/裸/體行走過的每一個角落。

“你和陸凜這六天對我的囚禁、饑餓、精神折磨,本質上有什麽不同?或許更糟。陸凜是有惡意的,關著我是在滿足他變態的控制欲。但你,你表面說喜歡我,卻試圖用溫情和愛來包裝同樣的控制和掠奪,當別人用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對我做同樣的事情時,你又擺出一副救世主的樣子,好像你有多心疼,多憤怒。江耀,你讓我惡心。”

夏洄心中沒有半分快意,他太累了,累到連恨都覺得費力。

他慢慢站直身體,不再靠著櫃子,雖然腿依舊發軟。

“江耀,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夏洄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客廳裏,那雙總是漂亮得過分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失望。

江耀站在那兒,臉色灰敗,夏洄不再看他,轉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客臥。

江耀耀在他身後想追上去,腳卻像釘在了地上。

夏洄推門進去,然後,是清晰的反鎖門栓的“哢噠”聲。

窗外風雨未歇,敲打著玻璃,發出單調而冰冷的聲響。玄關的感應燈因為久無人動,悄然熄滅,將他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江耀走到門邊,聽著裏面被子被翻動的聲音,這份沈默讓他感到滅頂的絕望。

這扇門,就像夏洄被關上的心門。連恨,似乎都吝於給予了。

*

第二天清晨,暴風雨未歇,夏洄醒來,胃裏沈積的痛意終於消散。

很奇怪,哪怕睡在江耀的床上,他也沒有起夜。

也許,他已經習慣了江耀的氣息,潛意識裏把有江耀在的地方當成了家。

江耀在客廳裏,似乎坐了一整夜,看見夏洄推門出來,他立刻站起來,卻沒說話。

夏洄拿過自己的外套,繞過他,就好像江耀對他來說根本不存在。

“寶貝,”江耀的聲音無比嘶啞,有種神經衰弱的崩潰,“今天是休息日,你別出門,在這裏休息一天。”

夏洄像沒聽見一樣,穿上鞋,拉開門走了。

他吃了早飯,就要去圖書館,省的和江耀這浪費時間。

江耀追過去,抓住他的手腕:“寶貝。”

夏洄攥住他的手,冷冰冰地一根根掰開他的手:“別叫我寶貝,我說過,我不想公開我們之間的關系。”

江耀喘著氣,眼底紅得嚇人,那是隱忍到極致的崩潰。

他愛得太用力,太偏執,太怕失去。

一夜守著他,怕他胃痛覆發,怕他做噩夢,怕他醒來看不見自己會不安。

可換來的,是對方視他如無物,是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是連一句親昵稱呼都要被狠狠斬斷。

你怎麽敢……

怎麽敢就這樣把我丟在這裏。

占有欲像毒藤一樣瘋狂纏繞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

他想要把人抓回來,鎖在身邊,不讓他走,不讓他躲,不讓他用那種冷漠的眼神看自己。

可他最後只是死死攥緊了手,硬生生把那股沖動壓了下去。

他不能逼。

一逼,只會把夏洄推得更遠。

這件事本來就是他錯。

玄關空蕩蕩的,只剩下他一個人,和一室冰冷的空氣。

雨還在下,天陰得發黑。

江耀緩緩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閉上眼。

可是,那股被強行按捺的占有欲沒有消失,只是沈得更深,像暴風雨下的暗流。

*

一連三天,密雨連綿,學校被迫放了暴雨假。

潮濕的午後,夏洄再次回到圖書館,居然沒有感到害怕,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氣息陰郁,圖書館裏開了暖氣,夏洄坐在一樓那個熟悉的靠窗位置,暴風雨下的圖書館人不多,大家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喝著奶茶小聲聊天。

夏洄回到自己的桌子前,面前攤開的厚重如磚的《全球理論數學年報》,他從三天前開始看,到今天已經看了1/4。

然而他翻開一頁,一張折疊得方正白色便簽紙靜靜地夾在書頁之間,紙質是圖書館最常見的那種廉價便簽。

夏洄撚起那張便簽,打開,上面用打印機打出來的一行標準宋體字:

“臉這麽騷,考第一名有什麽用?指路10排2列《勾引男人三十六計》,好好學,不謝。”

夏洄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握著便簽紙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邊緣陷進指腹。

沒有落款,不知道是誰。

看,無論他躲到哪裏,試圖把自己埋進什麽樣的故紙堆裏,那些黏膩的、惡意的視線,那些將他物化、標簽化的評判,總會如影隨形。

陸凜說的沒錯,他早就是許多人眼中的“藏品”,是“獵物”,這張匿名的、充滿低級惡意的字條,不過是再次印證了這一點。

夏洄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他將那一頁紙撕碎,扔進垃圾箱,然後他合上書,站起身,走到走向另一排書架,想再找一本相關的參考書。

就在他擡起手,指尖即將觸碰到一本《量子場論中的路徑積分方法》時,一只冷白修長的手臂猛地從側後方伸過來,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以一種近乎粗暴的力道,將他猛地向後一拉,直接拖進了兩排高聳書架形成的、狹窄而昏暗的通道深處!

沈重的書籍被撞得嘩啦作響,夏洄懷裏那本厚書差點脫手。

夏洄的心臟在瞬間停止了跳動。

不需要回頭,那股熟悉的氣息已經侵入鼻腔。

密雨敲打著圖書館的穹頂,在連綿的白噪音裏,江耀將他困在10排書架與胸膛之間。

溫熱的呼吸交錯,在潮濕陰冷的空氣裏凝成白霧。

“別躲我了,夏洄。”

江耀將他按在冰涼的書架側面,另一只手不由分說地扣住了他的後頸,然後手指穿入夏洄腦後的黑發,迫使他微微仰起頭,露出總是隱藏在規整制服領口下的白皙脖頸。

“或者我該叫你,別的,男朋友?”

夏洄的背脊抵著書架,垂在身側的手無聲蜷緊,“我聽不懂你什麽意思,江耀,別忘了我說過的話。”

可是下一秒,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唇瓣相貼,溫熱而幹燥。

江耀修瘦的手錮住他的腰背,將他更深地按向自己,眸光黑利,唇邊掛著一點笑,“你聽不懂?那就接吻吧。”

夏洄瞇了瞇眸:“江耀,這是在公共場合,在學校——”

可是窒息感與掠奪感一同襲來。

唇齒被迫啟開,夏洄猛的去推江耀,然而這不是吻,是啃咬,是掠奪,是發洩,是瀕臨崩潰的占有欲的瘋狂侵襲。

他的嘴唇冰冷,帶著清晨室外的寒氣,舌頭卻強勢地撬開夏洄的齒關,長驅直入,帶著一種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力度,席卷著他口腔裏每一寸空間,攫取著他的呼吸,吞噬他可能發出的任何聲音。

夏洄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他被迫仰著頭,承受著這個暴戾的親吻,後背緊貼著堅硬的書架棱角,硌得生疼。

懷裏抱著的書“咚”一聲掉在地上,在寂靜的圖書館裏發出沈悶的響聲,他沒有掙紮,沒有回應,只是睜著眼,看著近在咫尺的、江耀緊閉的眼,看著他眉宇間深刻的折痕,和眼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幾乎要將他焚毀的暗色。

他能感覺到江耀身體的緊繃和細微的顫抖,江耀在害怕。

意識即將模糊的邊緣,鏡頭對焦的“哢嚓”聲混在雨聲裏,和雷劈下。

江耀的動作猛地一頓。他微微退開些許,但依舊抵著夏洄的額頭,呼吸粗重滾燙,噴灑在夏洄臉上。

他的目光,越過夏洄的肩膀,銳利如刀地射向書架通道的盡頭,某個陰影的角落。

那裏,似乎有鏡頭反光般的光點,一閃而過。

夏洄回神,猛地偏頭躲開了這個吻。

他擡手,用拇指重重擦過濕潤的下唇,眼神瞬間冷冽,“江耀,你鬧夠了?”

江耀的眼神瞬間降到冰點。

夏洄沒再看江耀一眼,慢慢地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那本厚書,抱在懷裏,然後,側身,從江耀與書架之間那狹小的縫隙中,面無表情地擠了出去。

江耀指腹上似乎還殘留著對方腰際的溫度和發絲的觸感,他轉頭,望向聲音來源的角落,眼神冰冷漠然。

“刪了。”

那聲音裏的戾氣和警告,讓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陰影裏傳來一手忙腳亂的窸窣聲,然後是快速遠去的腳步聲。

夏洄穿過圖書館戰戰兢兢的人群,直到他和江耀這次是真的被拍到了。

隨便吧,他早就不在乎這些了。

江耀沒有追,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擰了一把,又酸又疼,獨自站在昏暗的書架通道裏,背靠著冰涼的書架,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擡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三天三夜未眠的神經在瘋狂叫囂,而夏洄將他隔絕在外的沈默,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讓他感到恐慌和……崩潰。

夏洄說再也不想看見他。

“……”

幾分鐘後,江耀也走出了書架區。

他看起來已經恢覆了平日的冷靜,只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

他沒有離開圖書館,而是徑直走向夏洄所在的那張桌子,拉開夏洄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夏洄正低頭看著書,仿佛沒註意到他的到來。

圖書館裏的學生們看到江耀竟然坐在那個總是獨來獨往的夏洄對面,都露出了驚訝和探究的神色。

“滾。”夏洄頭也不擡,聲音很輕,卻冰冷清晰。

江耀像是沒聽見,他甚至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然後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目光沈沈地落在夏洄沒什麽血色的臉上。

“我不想聽你的。”江耀開口,聲音有些低啞,帶著罕見的,無賴的執拗,“我就要坐在這。”

這話從一貫矜貴高傲、說一不二的江耀嘴裏說出來,有種詭異的違和感,周圍隱約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夏洄翻書的動作頓了頓。

他終於擡起眼,看向江耀。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好。”夏洄說,聲音平淡無波,“那你留下。”

他合上書,站起身,抱起桌上那幾本厚重的專業書和筆記本,轉身就走,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再看江耀一眼。

江耀僵在原地,看著他決絕離開的背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竟然詭異地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節用力繃緊,直勾勾地盯著夏洄遠去的背影。

高望和蘇喬、索亞他們恰好路過這片區域,準備去上課。

“那不是耀哥嗎?”高望揉了揉眼睛,震驚地看著江耀那副前所未見的失態表情,又看看夏洄抱著書快步離去的背影:“他居然有時間去圖書館?”

“不對,他只是找夏洄。”蘇喬低聲說:“我覺得他們又吵架了,這次吵得很兇。”

“什麽叫又?”索亞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熊熊燃燒的八卦之火,“以他們倆的性格,性格不吵架才不正常吧?”

高望下意識地低頭,飛快地劃開個人終端,點開了桑帕斯匿名論壇的一個熱門板塊。

就在幾分鐘前,一個標題勁爆的帖子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被頂起,後面跟著一個鮮紅的“爆”字標記。

帖子標題:【現場直擊!F4最不好惹那位今天在圖書館強吻某人!有圖有真相,速來速刪!】

下面有照片,人臉清晰,地點、時間、人物特征都對得上,再加上此刻他們親眼所見的這一幕……

三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再看向臉色難看到極點的江耀時,目光裏充滿了覆雜的意味。

“所以……耀哥剛才,真的在圖書館,公開強吻了夏洄?”索亞大少爺異常震驚。

而且看這情形,夏洄明顯不樂意,甚至直接甩臉走人了。

而江耀居然沒發火,沒追上去,只是坐在那裏,一副……被拋棄了的、又怒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這信息量太大,足夠論壇癱瘓一整天,也足夠在桑帕斯這個小社會裏,掀起新一輪針對夏洄的和江耀的緋聞暴擊。

江耀似乎終於從那種極端的情緒中緩過神,他猛地站起身,沒有理會周圍那些窺探的目光,邁開步子,朝著夏洄離開的方向,大步追了過去。

而夏洄抱著沈重的書,快步走在校園小徑上,冷雨吹拂著他微微紅腫的唇,帶來細微的刺痛。

那張惡毒的字條,江耀失控的親吻,論壇上必然掀起的軒然大波……所有的一切,都在將他推向一個更加孤立、也更加危險的境地。

他仰起頭,讓雨水沖刷著自己,像是想把什麽臟東西洗掉。

可洗不掉。

那些目光,那些竊竊私語,那張匿名字條,那個粗暴的吻——都洗不掉。

他只是想安安靜靜地讀書,安安靜靜地畢業,安安靜靜地離開這個地方。

為什麽這麽難?

食堂裏,那些聲音也在追著他,黏在他背上,甩都甩不掉。

“就是他吧?論壇上那個……”

“嘴唇都腫了,嘖嘖。”

“聽說是強吻,人家根本不樂意。”

“不樂意又能怎麽樣?那可是江耀。”

論壇也徹底炸了,評論以每秒幾十條的速度瘋狂刷新。

“臥槽臥槽臥槽!這是真的?!”

“江耀?那個江耀?當眾強吻?”

“夏洄的表情……好像不太情願?”

“你懂什麽,那是欲拒還迎。”

“樓上嘴臉真惡心,換你被按著親你願意?”

“我願意啊!那可是江耀!”

“醒醒,人家看不上你。”

“所以夏洄到底是不是江耀的男朋友?之前不是說是嗎?”

“誰知道,但看這情況,就算之前是,現在也快不是了。”

“哈哈哈哈江耀也有今天。”

“……臥槽,這麽野的嗎?”

“在圖書館啊朋友們!圖書館!”

“桑帕斯百年校史,這是不是第一次有人在書架區搞這種事?”

“不是第一次,但絕對是最高調的一次,因為一個是聯邦目前的代首相。”

“所以夏洄現在人呢?有沒有人跟蹤報道?”

“我剛才看到他從側門走了,臉色很差。”

“能好嗎?被那樣親完直接甩臉走人,江耀居然沒追?”

“追了追了!我剛看到江耀追出去了!”

“???江耀追人?今天是什麽日子,魔幻現實主義嗎?”

“我要去圍觀!!!”

“別去了,外面下大雨呢。”

“下雨算什麽!這種百年難遇的場面,淋死也值!”

帖子越頂越高,服務器開始卡頓,管理員不得不暫時鎖帖清理,但新的帖子又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輿論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把夏洄的名字高高拋起,又狠狠砸下。

夏洄坐在食堂裏,他看了帖子,顫抖著手,關掉終端。

他只想走,走到沒人的地方,走到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

可這是桑帕斯,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論壇,到處都是議論,到處都是那些黏膩的、惡意的、探究的視線。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一直到一只手壓住他的肩。

食堂突然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因為視頻裏的另一個主角赫然出現在食堂裏。

江耀親自追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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