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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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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夏洄能看出江耀在忍著掌控欲,盡管夏洄也不知道江耀什麽時候在演,什麽時候是真心的。

但是江耀確實生病了,那就陪他去吧。

斯蒂亞羅教授的高等戰略推演課,在桑帕斯素有修羅場之名,不是誰都能進這個教室的。

三十六席座位,每一席都有編號,坐在這裏的人要麽姓聯邦前十的姓氏,要麽已經在軍部掛職,要麽像江耀這樣,把全校大大小小所有課都修一遍。

江耀把夏洄按在了自己旁邊的位置,席位編號是01,第一排正中,斯蒂亞羅眼皮底下。

“你就坐在我身邊。”江耀淡淡地說,“或者你想去別的地方坐?”

夏洄坐下的時候,能感覺到全教室都在看他,還有幾個同學認出他是誰之後,迅速低下頭假裝記筆記。

“就這吧。”

坐第一排都不確定斯蒂亞羅教授會不會把他攆出去,隨便亂坐更糟糕了。

江耀似乎看懂了他的顧忌,把自己的光腦展開,投影分屏,一分為二,“你也學,萬一能用到?”

夏洄坐在這裏渾身不舒服,哪來心情學軍事?但江耀說的對,他就幹坐在這,也等於上刑,還不如學點知識。

課剛一開始,斯蒂亞羅教授進教室,一看到夏洄就皺緊眉頭,顯然他還記得夏洄,但一看到旁邊坐著面無表情的江耀,硬是沒說什麽。

他這節課講紅海封鎖戰例,把聯邦外圍的星域作戰圖投放在光屏上。

藍色是聯邦領地,紅色是帝國領地,雙方犬牙交錯,像鈍刀子割肉,它們共同的邊境線分為南北,多年來和平無事,再遠處是荒境,是各大工業區、生產區、垃圾處理中心、發電廠、海洋產業處理中心、軍事訓練基地。

“紅方第三艦隊陷入藍方艦隊包圍時,指揮官有兩個選擇,突圍,或者固守待援,如果是你們會選哪個?”

這是課堂的老規矩,斯蒂亞羅教授從不在視頻上給答案,他要聽學生和他互動。

有人試探著開口:“固守待援?紅方還有三艘驅逐艦,撐六個小時應該沒問題。”

斯蒂亞羅沒說話。

又有人說:“突圍吧,藍方布防的星門密度低,突圍後可以利用小行星帶迂回。”

斯蒂亞羅還是沒說話。

江耀低頭,用筆帽戳了戳夏洄的手背。

夏洄沒理他。

江耀又戳了一下。

夏洄嫌他煩,把他的手撥開,低聲問:“上課呢,你幹什麽?”

“你呢,江耀?”斯蒂亞羅教授忽然點名。

江耀擡起眼,臉上謙遜:“教授,我在想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當年紅方指揮官手裏的星圖,和我們今天看到的星圖,是不是同一版。”

斯蒂亞羅教授的眉梢動了一下,“繼續。”

“戰後解密的檔案顯示,紅方第三艦隊在作戰前七十二小時收到了一份加密情報,但這份情報在當時的星圖上並沒有對應的航道標記,說明他們的星圖被動了手腳,所以這個問題可以不成立。”

教室裏響起輕微的騷動,斯蒂亞羅教授沒有評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移向江耀旁邊,語氣不善:“這位同學,你有什麽看法?”

“選c。”夏洄說。

斯蒂亞羅教授:“什麽?”

“當年紅方指揮官的真實選擇。”夏洄說,“就算他當年既沒有突圍,也沒有固守待援,但他命令三艘驅逐艦分散佯動,制造突圍假象,同時派蛙人部隊潛入敵方補給線,炸毀了敵方唯一的重力井,給主力艦隊的支援贏得了四十七小時的時間。”

夏洄說完了,垂著眼,筆尖在筆記本邊緣畫了一個很小的圈,像是閑得無聊所以隨便塗畫。

斯蒂亞羅教授沈默了很久,夏洄以為他會像上次那樣冷著臉讓他滾出去。

然後老頭摘下眼鏡,慢慢擦拭,“這份戰術,戰後五十年才被海軍學院收入教材,你在哪裏知道的?”

夏洄頓了一下,“霧港市公立圖書館有一個戰史資料數據庫,關於紅海戰役的原始報告都在裏面,是公開檔案,我看到過。”

很精彩的回答,最重要的是,堵住了斯蒂亞羅教授的嘴,有點讓教授當堂下不來臺的意思。

同學們平時都不敢惹這位脾氣大的教授,沒想到夏洄這個刺頭,第一次來就嗆了教授。

江耀在一旁若有若無地彎著唇角,曲起食指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張臉,對斯蒂亞羅教授的遭遇深表同情。

“我不得不說,”斯蒂亞羅教授一字一頓地說,“我很討厭你,上次就是你,當著所有學生的面,打斷了我的課。”斯蒂亞羅說,“三十七年來,你是第一個。”

“但是,我的課只講給尊重它的人聽。高等戰略推演課在每周二、四,8:00-10:00開講,額外加三個學分的專題研討,如果你需要,以後可以來。”

教室裏響起抽氣聲,斯蒂亞羅教授的額外加課,那是桑帕斯傳說級別的存在。

傳聞他只給過三個人這樣的邀請,那三個人現在分別在軍事情報局、戰略規劃署和聯邦指揮學院任職。

“下課。”

學生們魚貫而出,保持沈默,繞過江耀這一桌。

夏洄坐在原地,等周圍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來,江耀拉了他一把,夏洄才想起來,這個人還在發燒,快39度了。

“你吃飯嗎?”夏洄問。

江耀看著他,“病了,沒胃口,下午還有馬術,我怕我吐出來。你先別走,坐下,我有話想問你。”

夏洄被迫坐下,江耀驟然靠近,目光落下,似乎在看夏洄的嘴唇,嗓音喑啞地問了句:“昨天沒來得及問,你那裏還疼不疼?”

夏洄瞬間明白他在問什麽,兩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做,那地方已經腫到痛,痛到麻木,到現在都沒有緩過來。

他的身躰顯然不能承受如此劇烈程度的運動,偏偏江耀是個在此事上不知節制的人,無限精力都揮發在他身上了。

夏洄別過眼睛,臉在那一瞬間有點紅,“……”

江耀很愛他隱忍害羞的樣子,那讓夏洄看起來更有溫度,他瞳孔中流露出慌亂,答案就寫在他的眼睛裏。

“別害怕,我最近不睡你了,給你時間緩一緩,而且我回去想了想,這些天我是有些過分了,沒有考慮你的感受,我很抱歉,小貓。”江耀低聲說。

夏洄回過臉,瞥了他一眼,臉上有點羞恥的意思:“你竟然還會道歉嗎?”

江耀每次提到這種話題,夏洄都是這種表情,區別在於,有時候他會回答,有時候他會裝啞巴,但不論他怎樣,到了床上,總能在層層嚴密的冷肅外表下,被掰開了揉碎了,碎成一地溫軟的殘沙。

江耀垂了垂眼,沒說話。

過了會,他擡起眼皮,似乎壓抑著眸底湧動著的暗流,只簡略地用語言壓制他此刻暴戾不安的心情:

“寶貝,我想接吻,我們接吻,好不好?”

夏洄沒說好與不好。

因為不論他說什麽,江耀都會親上來。江耀自己也說過那種話,不論夏洄哭著求饒還是忍著不求饒,都不會改變他繼續做下去的想法。

然而江耀這次一反常態,一直等,等他的回答。

夏洄有些詫異,江耀哪裏是會等別人說好與不好的性格?

但這次江耀就真的等了,極其有耐心,修長的手指在桌子邊沿一下下地摩擦而過,黑利的眼眸卻像瞄準獵物的鷹隼一般一眨不眨。

夏洄在這種目光的註視下,明智地選擇了不激怒他的說法:“你想親就親吧,也不是第一次了,別被其他同學看到。”

江耀終於擡手,用手掌包裹住他的後腦,讓他扭過頭看著自己,盯著他的眼睛,又問了一遍:“你不想親,我們就不親,我只是想問你的意見。”

裝模作樣。夏洄害怕這又是圈套,江耀這種毒蛇,萬一他說一套做一套,口是心非,那不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夏洄閉上了眼睛,一副引頸受戮的慘淡模樣。

江耀幾乎在下一秒就吻了上來。

江耀一邊親他的嘴唇,一邊撫摸他的肩膀,後背,這讓夏洄想起來,江耀在做那種事的時候,也喜歡摸來摸去,好像巡視領地的野獸,這個肆意高傲的天生上位者,每一寸領土他都不放過,一定要巡遍了才能安心。

夏洄第一次被一個男人用那種眼光打量……江耀看他的眼神裏有欣賞,有欲望。

夏洄和他在一起,總是徒生一種伴君如伴虎的心情。

察覺到夏洄的冷淡和平靜,江耀心裏很是心疼,但要他不親夏洄,從此對夏洄敬而遠之,一根汗毛都不碰,那也不現實,他做不到。

他眼下能做到的,就是親夏洄的時候變得慢一點,不那麽霸道強勢地掠奪,留給夏洄一點喘息的餘地,在夏洄休息之後,才開始掠奪起夏洄唇中的清冷氣息。

江耀看著他的眼睛,夏洄也在看著他,也好像沒在看著他,黑眼睛裏迷蒙著水汽,藏著不屈和恥辱,卻還藏著別的東西……

此刻他雙眼失焦,嘴唇被親得變得顏色,不住地換著氣息,整個脊背靠在椅子上,任由江耀對他掠奪。

江耀心裏很是不忍,卻又格外滿足,他看著夏洄隱忍著輕哼的樣子,貿然想到夏洄吸進最大劑量的皇室秘藥那一晚。

那晚的夏洄終於卸下高冷嚴肅的外表,在迷失中握住了他的手,半推半就的,被江耀攻破了第一道防線。

江耀對夏洄這類型的男人也有些束手無策,捉摸不透,卻只對夏洄愛不釋手。

前些天,這麽高冷的夏洄甚至主動迎合,神情慘淡,像是被獸糟/蹋過的美人,江耀現在才知道夏洄當時心裏在想什麽,有多痛。

對待一個命運多舛的少年,應該對他偏愛,哪怕並未獲得他的臣服。

夏洄能屈能伸,但本質上還是一個不願俯首的人,有骨氣,不認命,只有細心挖掘,才會發現他的美藏在層層疊疊的保護下。

他有魅力,他很迷人,江耀想,這世上沒有一個男人能在看到過夏洄那副樣子之後還能冷靜,對於一株高嶺寒花,人類的摧毀欲與占有欲從來都是同時存在的。

江耀想起最開始認識夏洄的時候,他也很懂得察言觀色,八面玲瓏,只是現在的他很少這樣做了。

他受過多少委屈,才學會的?

以後不會了,江耀想,讓他不屈膝的靠山,可以是我,也只能是我。

*

夏洄被漫長的接吻折磨到頭皮發麻。

教室外,陣雨像是珠簾,在屋檐下飛落一縷縷珍珠,江耀的肩膀遮住了雨幕,他的胳膊伸長了,順著夏洄的手臂,交纏住夏洄的手指,扣緊了,唇齒分開,江耀沙啞說:“我要是把病氣傳染給你了,你會不會生氣?”

夏洄被親得有氣無力,別過臉去喘氣著,“你別開玩笑了……”

江耀起了逗弄的心思,“你能不能罵點別的?太沒攻擊性了,我不習慣。”

夏洄狠狠回眸,瞪了他一眼,只不過水紅的眼尾讓這個眼神看上去殺傷力大大削弱。

“……阿耀去哪了?好不容易回到學校,今晚在我俱樂部裏有聚會,他別是不參加吧?”

不遠處傳來昆蘭的聲音,還有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鈴鐺的聲音,馬靴踩在地上的聲音。

江耀說了,下午有馬術課。

“可能提前去馬場了,烏雪前些天鬧脾氣不吃草料,耀在馬場哄了馬很久,馬好像把他當爸爸了。”

是謝懸懶洋洋的聲音,白郁似乎也在,“烏雪脾氣大,不像我的白雲,脾氣像我一樣溫柔。”

“呵。”是梅菲斯特冷笑一聲,“這個笑話是我今年聽到最扯的,比靳琛要退休養老還扯。”

“我是真的太累了,等這期特種訓練結束之後,我要好好休息,我姐簡直不把我當人……昆蘭,你那俱樂部幾點開場?我下午還有馬術課,我要算一下時間。”

夏洄下意識想站起來,江耀的手臂收緊了。

“別動。”江耀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沙啞的笑意,“你現在出去,正好撞上他們。”

夏洄不願面對現實:“……”

昆蘭還在走廊裏說:“急什麽,馬術課不是兩點半嗎?先去我那兒喝一杯,特調,保證你們沒喝過。”

“你上次也這麽說,結果那杯東西讓我在醫務室躺了三小時。”白郁的聲音帶著不滿。

梅菲斯特冷笑:“那是因為你自己酒量不行。”

“行了行了,”昆蘭打斷他們,“耀呢?真去馬場了?自從他回來,我就沒見到他。”

大家沈默著,夏洄的呼吸都屏住了。

江耀的眼底帶著一點促狹的光,他湊到夏洄耳邊,氣息拂過耳廓,聲音低得幾乎只剩氣流:“寶貝,你想不想被他們看見?”

夏洄猛地擡眼看他,“你……”

江耀眼尾彎起一點弧度,“說啊,你想不想讓他們看到我們在談戀愛?”

夏洄攥緊了他的袖口,那群人的腳步還在門口停留,有人在說什麽“這教室門怎麽開著”,有人已經往這邊走了兩步。

夏洄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不想啊?”江耀語氣猶如魔鬼在蠱惑,“那乖乖,坐上來親,我抱著你,你擋住我的臉,像騎馬一樣騎著我。”

夏洄閉了閉眼,低聲說:“烏雪知道你這麽過分嗎?”

但他只能擡起手攀住江耀的肩膀,傾身向前,整個人坐進了江耀懷裏,用後背擋住了江耀大半張臉。

從門口的方向看過來,只會以為是一對膩歪的小情侶在角落裏溫存,看不清是誰。

江耀沒想到夏洄真的會這麽做,他以為夏洄會惱怒,會推開他,會低聲罵他一句然後想辦法躲,就像以前每一次那樣。

可夏洄沒有,夏洄只是閉著眼,一動不動地抱著江耀,也沒有親他,像一只在獵人面前停住腳步的獵物,明明知道前面是陷阱,還是走過去了。

江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已經走進了教室,在過道那頭張望。

可他什麽都沒聽見,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夏洄的心跳聲,快得像要蹦出胸腔,隔著兩層衣服,一下一下撞在他胸口。

夏洄絕對不想被看見在教室裏做這種事,他本可以不在意,但這個節骨眼上,他不想出風頭,攥著江耀袖口的手指在收緊,連呼吸都是亂的。

江耀忽然心軟。

是那種從心底湧上來要滿溢出來的憐惜,他擡起手,輕輕覆在夏洄的後腦上,帶著他,靠近自己,嘴唇在他鼻梁上流連,慢慢落在他的眼瞼旁。

夏洄的眼皮抖了抖,這個吻對他來說,不包含情/欲,是江耀極少的溫情。

腳步聲漸漸遠去,叮叮當當的聲音也遠了,教室裏只剩下雨聲,夏洄松開了攥著江耀袖口的手,慢慢平覆下來。

江耀用拇指輕輕蹭了蹭夏洄的眼角,那裏被親得有點紅,蹭過去的時候,夏洄的睫毛又顫了一下。

“心跳得好快。”江耀輕聲說。

夏洄看著他:“……你聽錯了。”

“沒聽錯。”江耀說,“砰砰砰的,像揣了只兔子。你不應該感謝一下沒被發現嗎?”

夏洄冷淡道:“那我真是要拜謝天地,求神求佛了。”

江耀擡眉,“拜天拜地,求佛求神,都不如求我。”

夏洄沒接話,他垂著眼,從江耀身上下來,理了理衣領,把被揉皺的校服下擺拉平,又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然後他轉身往門口走,江耀悠然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走到門口的時候,夏洄停了一下,沒回頭:“燒成這樣還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你真是活該凍死。”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江耀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被帶上的門,過了好幾秒,他低下頭,肩膀輕輕顫了一下,笑聲很低,悶在喉嚨裏。

*

下午吃完飯,六點半,夏洄果然低燒了,37度2,不高,但足夠讓他整個人昏昏沈沈,只想回宿舍縮在被子裏睡到明天。

然而索亞在食堂門口攔住他,把他塞進自己的懸浮車,等夏洄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奧古斯塔俱樂部門口了。

門口停著一排懸浮車,車標一個比一個陌生,都是聯邦那些普通人一輩子見不到的牌子。

索亞拉著夏洄往裏走,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在跟索亞打招呼,夏洄被他推著往前走,穿過一扇又一扇門,最後進了一間巨大的廳堂。

燈光很亮,到處都是人,音樂聲震得耳膜發顫,空氣裏酒味,香水味,昂貴的紙醉金迷的氣息。

索亞把他按在一張沙發裏,塞了杯東西到他手裏:“坐著,我去拿吃的,別亂跑。”

夏洄沒力氣跑。

他就那麽窩在沙發裏,捧著那杯不知道是什麽的飲料,看著滿廳的人影憧憧,發燒讓他的感官變得遲鈍,所有的聲音都像隔著一層水。

他喝了一口杯子裏的東西,甜的,有點辣,可能是調酒。

然後門開了,廳堂裏的喧囂似乎靜了一瞬,夏洄擡起眼,沒精打采,病懨懨的。

六個人,並肩走進來。

走在最中間的是江耀,馬術裝沒換,只是脫了外套搭在臂彎裏,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肌肉。

他的目光掃過廳堂,像一頭巡視領地的狼。

右邊是梅菲斯特,再旁邊是白郁,謝懸,昆蘭。

左邊是靳琛,馬靴包裹著小腿,整個人像一只矯健的獵豹。

六個人,穿著各異,神態各異,但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走進來的時候,整個廳堂的人都往那邊看了一眼。

夏洄握著杯子的手指緊了緊,他忽然想走,可索亞還沒回來,他也不知道從哪出去。

那六個人穿過人群,一路往這邊走過來。

夏洄垂下眼,假裝在看杯子裏的液體。

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後停住了。

“夏洄,你怎麽在這?”

白郁站在他面前。

似乎一看到夏洄,他和其他五個人努力維持的和諧就像一層窗戶紙搖搖欲墜了。

因為夏洄,他們之間的矛盾已經無可調和,只不過家族之間的牽扯讓他們維持表面的和平,不會撕破臉。

江耀走過來,擡手貼上夏洄的額頭,手掌很涼,而夏洄的額頭又太燙。

“你發燒了。”江耀說。

旁邊傳來一聲輕笑,梅菲斯特靠在沙發扶手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巧了,耀也發燒。你倆這是通過什麽渠道互相傳染的?”

這不懷好意的語氣,夏洄懶得理他。

靳琛也在看夏洄,他的目光比江耀更直接,像在檢查什麽,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燒到多少度了?”他很擔心。

夏洄搖頭,“不知道。”

靳琛皺眉:“你怎麽能對自己的身體這麽不上心?別在這玩了,你回宿舍吧,我送你回去。”

“別走啊,好不容易來的,發燒而已,這季節感冒很正常,我也有點不舒服,但是不耽誤聚會嘛,”索亞這時候端著兩盤吃的擠了回來,一屁股坐在夏洄旁邊的沙發上,翹起二郎腿:“誒呀,你們來得真是時候,游戲還沒開始呢。”

謝懸懶洋洋地坐在一旁,白郁也坐了,昆蘭沒說什麽,給大家倒酒。

只剩下江耀和靳琛還站著。

兩個人隔著夏洄對視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零點一秒,但靳琛挑了挑眉,坐在了夏洄左邊。

江耀坐在了夏洄右邊。夏洄被夾在中間,左右各一座冰山。

索亞把一碟蛋糕推到夏洄面前,“你吃點甜的,有助於消除病期的不開心。”

夏洄慢慢地吃蛋糕,靳琛又問:“你吃藥了嗎?”

夏洄咳嗽一下,“吃了。”

“什麽時候吃的?”

“下午。”

江耀目光落在夏洄和靳琛之間那不到二十厘米的距離上,冷冷的,“你還是很在意他?”

靳琛確定江耀和他都沒忘,前幾天那通電話裏他們吵了什麽,這讓靳琛對江耀的專制頗有微詞。

靳琛勾唇一笑,不羈語氣:“你站在你的立場上關心他,這無可厚非。但我也站在我的立場上關心他,是你不知道的事,在這裏有些話我也不方便說。”

夏洄握著杯子,感到無奈。

他知道他們在說什麽。

他知道靳琛為什麽對他關心,他也知道江耀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他和他們都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那次更衣室裏,靳琛沒有強迫他,也只是在外面蹭了,沒進去。

靳琛雖然沒做到最後,也只是沒有給他拒絕的餘地,就像江耀一樣。

他們都是那種人。位高權重,習慣了掌控,習慣了想要什麽就拿,他們不會明說“你必須”,但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法拒絕的命令,夏洄沒有資格拒絕他們,所以他從來不拒絕。

可這並不意味著他想聽他們當著他的面打這種啞謎。

夏洄說:“你們等我走之後再說好嗎?”

江耀低頭看他。

靳琛也低頭看他。

江耀先移開了視線,他靠回沙發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靳琛也沒再說話。

梅菲斯特這時候笑了一聲:“行了,別在這兒上演爭風吃醋的戲碼了,你們在意過我的感受嗎?我在聯邦鏡頭前丟了那麽大的人,我的未婚妻跟著江耀跑了,我說什麽了嗎?”

謝懸對這一段明顯很了解,那一晚他放過了夏洄,梅菲斯特和江耀卻沒有放過夏洄,因而他語氣低沈說:“夏洄沒答應你,就不算是王室的未婚妻。”

白郁則想起夏洄用黑卡拍他臉的那一幕,驟然心跳加速,喉嚨幹渴:“……法律規定,沒辦法咯。”

昆蘭自詡夏洄的地下情人,保持沈默,享受默契。

索亞有意打破僵局,指了指廳中央那個臨時搭起來的巨大布景。

那是一個模擬的洞窟入口,裏面堆滿了奧古斯塔家族購買的真金幣和真寶石,當做游戲道具。

“游戲要開始了,先抽簽,抽到惡龍的同學穿上服裝坐在寶藏上,抽到騎士的同學進去搶寶藏,抽到公主的同學蹲在金幣堆裏等著被救。”

謝懸緩和了情緒,問:“搶到公主或者金幣寶藏,成績有區別嗎?”

昆蘭喝了點酒,慵懶道:“有。惡龍要保護寶藏不被騎士搶走,騎士要突破惡龍的防線把寶藏帶出來,一筐寶藏積十分,一個公主積三十分,搶惡龍也可以,積一百分,本組守衛者不僅要保護公主,也要保護惡龍。游戲結束的時候,哪邊的積分多哪邊贏,獎品是一筐寶藏。”

“玩玩嘛!”索亞已經開始擼袖子,“來來來抽簽!”

侍者端著托盤走過來,托盤裏是一堆疊好的紙條,索亞第一個伸手,抽了一張,展開:“……我是[洞窟門口的石像]?這什麽鬼?”

“背景板,npc。”梅菲斯特自己抽了個[騎士的戰馬,負責馱公主],氣得他把紙條扔回托盤裏。

白郁抽了:“騎士。”

謝懸抽了,也是騎士。

昆蘭抽了騎士。

靳琛抽了騎士。

江耀抽了騎士。

剩下的紙條越來越少。

侍者把托盤端到夏洄面前。

夏洄伸手,隨便拿了一張,展開。

[惡龍]

索亞湊過來看,頓時笑出聲:“哈哈哈哈夏洄你是惡龍,你要戴著那個龍角和龍尾袍坐在金幣堆上!”

夏洄:“……”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服裝區,那件惡龍的袍子目測有三米長,拖地的尾巴,還有一對巨大的翅膀,龍角是發卡的形式,看上去毛茸茸的,有些滑稽。

他發燒。

他想回宿舍。

但他已經被守衛者同學們拽起來,推著往服裝區走了。

十分鐘後,夏洄穿著一身黑紅相間的惡龍袍子,坐在洞窟布景中央那座金山上。

是真金山,沈甸甸的,硌得他渾身疼。

他抱著一條尾巴,面無表情地看著洞窟入口。

外面傳來游戲開始的哨聲,騎士們要進來了,守衛者們蠢蠢欲動,和沖進來的同學火拼。

夏洄懶得動,反正他發燒,惡龍什麽的,躺著就行。

他閉上眼睛,準備裝死。

洞窟的燈光很暗,只有幾束彩色的光從縫隙裏漏進來,照在那堆金子上,晃得人眼暈。

守衛者們激戰時,腳步聲響起,有人又進來了,夏洄沒睜眼,但是腳步聲停在他面前。

“公主在這裏坐著幹什麽?”

開玩笑的語氣,夏洄睜開眼。

靳琛站在他面前,他看著夏洄,眼底有一點很淡的笑意。

“我是惡龍。”夏洄淡淡地說,“不是公主。”

“惡龍?”靳琛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那件袍子太大,夏洄縮在裏面,只露出一張燒得有點紅的臉,怎麽看都像是被抓來的公主,不是看守的惡龍。

“惡龍應該是兇的。”靳琛說,“你這副樣子,騎士來了直接扛走。”

夏洄懶得理他,重新閉上眼睛。

又有腳步聲。

“靳琛你動作真快——”索亞沖進來,看見夏洄,楞了一下,然後笑出聲,“哈哈哈哈夏洄你這是什麽造型?太可愛了吧!給我嗷一個!”

夏洄:“……”

夏洄忽然很想把這條惡龍尾巴塞進這群人嘴裏,他是一條不敬業的惡龍。

人越來越多,亂七八糟的,守衛者們自顧不暇,他們組的公主是個倒黴男生,人高馬大,壯實有力。

有人一邊打一邊提議:“把惡龍和公主換一換吧,給校花穿上公主裙。”

夏洄拿金子丟他腦袋,“閉嘴。”

正搶著,洞窟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江耀走進來。

他的目光掃過洞窟裏這群人,最後落在金山頂上那個裹著袍子一臉生無可戀的惡龍少年身上。

江耀走過去,越過那群人和靳琛,一直走到金山腳下,仰起頭,看著坐在頂上的夏洄。

洞窟裏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把他眼底那些覆雜的情緒都遮住了,只剩一點光,落在夏洄身上。

夏洄抱著尾巴,垂眼看著他。

江耀也好,靳琛也好,他們都是同一類人,他們不會真的傷害他,但他們也不會真的放他走。

可此刻,江耀站在金山腳下,仰著頭看他,眼底帶著一點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柔軟。

夏洄忽然不知道自己該是什麽表情。

公主終於被搶走了,一群騎士虎視眈眈地盯著夏洄腳下的金山,還有更多騎士似乎想搶惡龍,有人拽夏洄的龍尾巴,還有人試圖把他從金山上拉下去。

夏洄垂下眼,把臉埋進惡龍爪子裏。

“算了,你們隨便搶。”他的聲音悶悶的,從袍子裏傳出來,“搶到了記得告訴我結果,我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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