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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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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夏洄在江耀的懷裏,疲憊不堪地,縮成了一個很小的團子,腦袋輕輕地墊在了江耀的肩膀上。

“江耀,算了吧。”夏洄安靜地說,“你的道歉,我消受不起。”

就算這麽說是翻臉不認人,但這一切本來就是無妄之災,他憑什麽承受呢?

江耀向來是個不擇手段的人,在他的得體、雍容、華麗的外表下,是一顆自大孤傲的心,也許政治家是要具備這樣的品格的,偶爾的關心照顧,用微不足道的好處就能換來所有人的追隨,甚至對他而言,他想玩,無數的人上趕著讓他玩,他都不需要付出真心。

夏洄只想敬謝不敏。

對方的占有他不能拒絕,那他總可以逃跑吧?江耀總不能把他的腿打斷,雖然江耀不是沒可能幹出這種事。

且江耀要是打斷了他的腿,可能都不需要負什麽法律責任,他們這群聯邦政府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連裁決庭的白審判長都對其庇護有加,階級差異天差地別。

革命時代早已過去,在資本市場座無虛席的前提下,夏洄對江耀毫無信任。

江耀望著臂彎裏可憐的小貓餅幹球,心軟了一瞬。

他對小貓的冷嘲熱諷司空見慣,這會兒反而沒什麽太多的反應,只是抱著小貓從後門樓梯上,走向燈火通明的俱樂部主樓。

“我沒給任何人道過歉,寶貝。”

江耀的聲音在回廊裏轉了一圈又一圈,“所以,你可以接受我的歉意嗎?”

“又是類似於初吻的,你的第一次嗎?”

夏洄淡淡地,忽然笑了,說:“當你的男朋友,真是太糟糕了,江耀,這都是你強加給我的,你不問我想不想要。”

“下一句話你是不是想說,別給臉不要臉?”

夏洄輕輕說:“別忍著,在我面前,你也不用在乎什麽臉面,想說就說吧,我不會生氣的。”

“因為我真的,不在乎你怎麽看我。”

江耀抱著他在幽深的長廊裏慢慢走。

“沒關系,”

江耀將濕漉漉的虛弱小貓往緊了緊,怕他著涼,又輕聲回答,“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不會讓你離開我。其餘的,不管你樂意還是不樂意,我們都可以慢慢來。”

夏洄被他的手臂用力擠到,肺裏空氣被擠壓,他被迫發出一聲類似於嗚咽的模糊聲,緊接著,他感覺江耀的大手把他往上掂了掂,掂得夏洄更是忍不住蜷縮住手和腿,深深陷在他的懷抱裏。

江耀低眸,對著夏洄濕淋淋的黑眸子,在那片烏潤的墨海裏,他看到少年蒼白臉上不加掩飾的冷意,又因為熱到快要融化,很濕很美麗。

少年不情願。

江耀也知道。

但是。

“我要和你交往,我要做你的男朋友。”

“這是我最後一遍通知你,以後,我不會再說了。”

少年倔強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著他,江耀卻感覺自己像一條惡龍,抱著一只搶來的小野貓。

小野貓自由慣了,在原野間瘋跑的小貓,不喜歡籠子,無拘無束,像一縷風。

惡龍看見了那縷毛茸茸,惡狠狠的俯首,露出猙獰的狩獵欲望。

白白的,軟軟的小貓。

脾氣怎麽就那麽差?

還是磨掉爪尖,家養的好。

平生第一次,江耀想要一只小貓咪。

……那就抓來,將它馴養。

在被包裹的黑暗裏,夏洄在江耀懷裏休息,積蓄了一些力氣,感覺自己好了一些,就在江耀即將踏上主樓後門臺階時,夏洄用嘶啞得快要聽不清的聲音說:“你放我下來,我不和你回去。”

江耀的腳步頓住了。

低頭看著夏洄那張潮濕的,膚肉紅潤的臉,很難相信,那雙天生形狀就漂亮的嘴唇能說出這麽無情的話。

江耀其實很喜歡他這點,像他說的,有趣。

浸染著欲望的夏洄很鮮活,有脾氣,不冷淡,就像有一場火劇烈的燃燒著。

而收斂了欲望的夏洄,或者說,欲望被滿足的夏洄,像一只慵懶抻著懶腰的貓,純然幹凈,艷麗的色彩從臉上消散,眼睛裏卻仍然留有餘溫。

然後,漫不經心的,說出冷酷而絕情的話,這種心態,分明不屬於一個卑微的特招生。

江耀卻不覺得生氣。

“你的褲子上還殘留一些,至少去洗洗,你這樣出去,會生病。”

“你也不想因為請假而耽誤課程吧?”

夏洄嘆息一樣的,“……你是故意的嗎?”

江耀拒絕回答。

回房間,進浴室,江耀把夏洄放在扶手休息椅裏,拿過淋浴器。

夏洄抗拒地踹他,狠狠踢他,但是沒用。

江耀仍然幫他清洗,有潔癖一樣,到處都要洗,從頭發,到腳趾,能洗的地方就洗。

外套和鞋襪都被整齊堆放在一旁,江耀做起這些很是生疏,但看得出來,他盡力了。

夏洄沒力氣了,他仰躺在椅子裏,望著天花板,眼睛快要失神。

任由江耀擡起他的胳膊或者腿,或者任何地方,給他擦洗。

夏洄沒有抵抗,呼吸聲忽隱忽弱。

熱氣蒸騰,這裏面溫度好高,快要缺氧。

夏洄覺得鼻腔裏很難過,他想要抱著自己,可是江耀不讓。

江耀像照顧一個下肢癱瘓的病人,用毛巾幫他擦掉濕冷的雨水,夏洄不願意直視這一幕,然而江耀的表情卻無比平靜,仿佛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夏洄呢喃著問,“你會不會有一天,把我的腿打斷,然後就這麽照顧我?”

江耀的手指一頓,然後把濕毛巾丟在一旁,將孱弱的少年從椅子裏爬起來,用浴巾將他裹住,抱在懷裏,帶離浴室:

“我在你心裏,是不講道理的暴君嗎?”

江耀將夏洄溫柔地放在床上,撥開夏洄的額發,看著他的眼睛,“別怕我。”

夏洄閉上眼睛,撥開他的手,虛弱地把自己埋進軟乎乎的被褥裏,那讓他有安全感。

“讓燈亮著。”

體內被強行解決的藥力終於徹底平息了,身體掏空般的,鈍痛深入骨髓。

夏洄用枕頭遮住了自己的腦袋,只留一縷空,他感覺一雙手隔著被子撫在自己的肩膀上。

輕輕地,拍了一下又一下。

像是媽媽在哄寶寶入睡。

夏洄想起遙遠的記憶,那些他以為自己忘記了的回憶。

全部有關於媽媽。

自從那次分別,夏洄不知道媽媽過得好不好,現在在哪裏。

希望她找到了幸福的歸宿,哪怕忘了他也沒關系。

夏洄以為自己會失眠,會做噩夢,但極致的疲憊最終壓垮了一切。

他幾乎是瞬間就陷入了無夢的、深沈的黑暗。

那雙手卻沒有停下。



第二天,夏洄是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

頭痛欲裂,渾身像被拆開重組過一樣酸痛,他勉強爬起來,看了看時間,已經是下午。

他遲到了至少三節課,但今天的課表全部是體能類型的課,他正好也不想上。

但這不是奧古斯塔俱樂部,而是他自己的宿舍。

江耀什麽時候給他送回來的?半夜嗎?

敲門聲還在繼續,“夏洄?夏洄學長,你在嗎?我是簡書,德加教授叫我找你,謝天謝地,我終於找到你了!”

簡書是教授新學期新招來的一年級小助手,負責聯絡他們這些科研室的實習生,做這個工作也不白做,有一些積分可以拿,所以給教授們當小助手還是挺熱門的。

夏洄強忍著不適,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盡管他蒼白的臉色和眼下的烏青根本無法掩飾,但他還是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怎麽了?”

簡書手裏拿著一份紙質文件,臉上激動:“夏洄學長,你可算在了……你臉色怎麽這麽差?生病了?”

“有點著涼,進來吧。”夏洄啞著嗓子回答,側身讓簡書進來。

簡書進來宿舍,將文件遞到夏洄面前,聲音因為興奮微微提高:“你快看看這個!你的論文在《聯邦數學研究周刊》上發表了!而且是封面重點推薦!你可是我們桑帕斯學院第一個獲得這樣榮譽的!你太厲害了學長!可以給我簽個名嗎學長!”

簡書眨眨眼睛,夏洄楞住了,接過那份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期刊,封面赫然印著他論文的標題和他的筆名。

是的,夏洄用了筆名“冬由”,他不能用“夏洄”這個名字,他畢竟是冒名頂替的假夏洄,他不想暴露身份,被人知道,順著這條線抓到自己。

那麽,一切就會像泡沫一樣破碎。

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久違的暖流湧上心頭。

這是他投入了無數心血的研究,是他在桑帕斯學院裏唯一能抓住的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夏洄的手指在顫抖,他站在窗邊,像傻了一樣。

“還有更好的消息!”簡書臉上的笑容加深,拍了拍夏洄的肩膀,夏洄被他拍得微微一晃,茫然地擡起頭。

“學長,你的論文不僅發表了,還獲得了本屆聯邦青年學者突破獎,聯邦科學院和教育部聯合發來正式邀請,今晚在維多利亞小鎮參加頒獎典禮和後續的學術交流活動。”

夏洄回過神來,疲憊和陰霾似乎被瞬間驅散了一些:“我嗎?”

“沒錯,不需要質疑,就是你!”簡書肯定地點頭,眼中滿是自豪,“這可是極高的榮譽,對你未來的學術生涯至關重要!教授向學院申請,已經特批了你的假,你準備一下就可以出發了,這可是難得的機會,一定要好好把握,在那些人面前展示我們桑帕斯的風采!”

巨大的沖擊讓夏洄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離開桑帕斯,哪怕是暫時的,也像是一根突然拋到溺水者面前的繩索。

他需要時間消化,需要整理自己狼狽不堪的狀態,更需要遠離這裏的一切。

“幫我謝謝教授。”夏洄冷靜下來,說,“也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

簡書連連擺手,又叮囑了一些註意事項,才心滿意足地離開,臨走前還念叨著要讓夏洄註意身體,以最好的精神狀態去領獎。

門關上,宿舍裏恢覆了寂靜。

夏洄緊緊攥著那份期刊,立刻收拾東西,出發。

*

霧港的天氣預報從來就不準,說是要來臺風,但還只是小雨。

幸好只是小雨,夏洄只背了一個簡單的行囊,裏面裝著必要的證件,那本刊登他論文的期刊和一些資料。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具體行程,在中午獨自登上了前往星際港口的懸浮車。

坐在駛向維多利亞小鎮專線的車上,看著窗外飛快倒退的桑帕斯學院建築,夏洄抱著書包歪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最近發生了太多的事,夏洄因為這件喜事,稍稍松了口氣。

……“夏崇,坐這裏。”

夏崇?

夏洄緩緩睜開眼,心臟驟然沈了下去,血液仿佛瞬間凍住。

真正的夏洄的……哥哥?

他們也是參加頒獎禮的嗎?

站在他面前的是兩個學生,看起來和他年紀相仿,都穿著翡頓公學的校服。

站在稍前一些的男生,眉眼冷冽,膚色白皙,棕色的短發,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夏洄幾乎瞬間就認出了這張臉。

——夏崇,18歲,“夏洄”同父異母的哥哥。

同樣也是本屆研學類獎項的獲獎者之一,主攻方向是生態模擬。

而站在夏崇側後方半步的另一個男生,則顯得沈穩許多。

他身材很好,肩寬腿長,穿著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和長褲,外罩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

他的面容很是正派,很英俊,眼眸是沈靜的深褐色,氣質溫和儒雅,卻又很從容。

此刻,他也在看著夏洄,目光像在觀察,但並不讓人感到冒犯。

“那有人坐了,岳章——”

夏崇的眼睛在夏洄臉上身上掃過,遲疑了一瞬。

“算了,就坐這裏吧。”

夏崇在夏洄對面坐下,摘下耳機,打開了窗邊的閱讀燈。

岳章則坐在夏洄身側,對他微微頷首,溫和有禮地微笑著:“你好,同學,你也是桑帕斯的?”

他的聲音清朗悅耳,語氣真誠,讓人很容易產生好感。

夏洄記得這個名字,岳章,聯盟監察局局長的長子,同樣是翡頓公學的學生,以優異的成績和無可挑剔的禮儀風度在聯邦聞名,和江耀並列為聯邦未來的明日雙子星。

因為,他們的父親都赫赫有名。

一個是聯邦內閣最高執政官、議會的首腦主席,江酌風。

另一個是中央監察局局長,岳疆,聯邦唯一有權力調查關押當權者的高級官員。

……

一個也惹不起。

“是的。”夏洄勉強維持著表情的平靜,點了點頭。

他沒想到會在這裏,以這種方式遇到他的哥哥。

夏崇看他的眼神,讓他感覺到不舒服。

而岳章雖然態度友善,也讓夏洄感到一絲無形的壓力。

“從來沒聽阿琛提起過,桑帕斯還有你這樣的厲害人物。”夏崇終於來了一絲興趣,問道,“你認識靳琛嗎?”

軍工產業和軍部息息相關,夏崇直接就問了。

夏洄有所保留,“不認識。”

夏崇挑著眉,“看來阿琛沒有我想象中那麽不老實,他看到你這樣長相的同學,居然沒想結交一下嗎……”

夏崇欲言又止,沒再說什麽,想了想,“你認識江耀嗎?”

如果說不認識江耀那就有點扯了,夏洄只好說:“只是聽過。”

夏崇放松地靠在靠背上,整理著耳機線,慢條斯理地說:“我和江耀也不熟,他不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別緊張,我只是隨口問問。”

他擡眼看著岳章,“你剛才問他,也是桑帕斯的,什麽意思?”

岳章平靜地說:“你弟弟也是桑帕斯的。”

夏崇臉上輕松的表情一僵,似乎一句話捅了馬蜂窩,“別和我提他,一個私生子而已,我都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子,多少年沒見過他了?他也配做我弟弟?”

夏洄聽到“私生子”三個字,強迫自己放松下來。

夏崇厭惡的是夏洄,而不是此刻坐在這裏的“冬由”。

真是慶幸。

岳章似乎對夏崇的尖銳言辭習以為常,他神色未變,只是溫和地轉向夏洄,自然地岔開了話題:“夏崇說話比較直接,你別介意。你的論文我拜讀過摘要,視角非常獨特,推導也很精妙。”

他的話題轉換自然,瞬間將方才的尷尬沖淡了不少。

夏洄有些意外地擡眼看向他。

岳章的目光沈靜而專註,眼眸裏沒有偽飾的客套,只有純粹的欣賞。

這種態度,在桑帕斯那些要麽輕視,要麽別有目的的同學之中,顯得格外不同。

“謝謝。”夏洄低聲說,嗓子還有些啞,但語氣緩和了些。

岳章微微頷首,嘴角噙著一抹笑,“我很期待今晚的頒獎禮,能現場聽到你的報告。”

夏崇在對面也點點頭,重新戴上了一只耳機,目光轉向窗外飛逝的景色,但他也沒再說什麽針對“夏洄”的話,只是周身散發著聲人勿近的冷淡氣息。

他和真正的夏洄並不太像,原來的夏洄相貌還算平常,但是夏崇像模特一樣,不論是身材還是五官。

果然,據說他的媽媽是模特出身,和夏洄生來不同,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車上的人越來越多,岳章似乎不想氣氛尷尬,小聲和他聊天。

話題圍繞著學術、獎項、以及維多利亞小鎮的一些風物,他知識淵博,談吐得體,既能引經據典,又不顯得賣弄,分寸掌握得極好,讓夏洄很難一直保持沈默,偶爾也會簡短地回應幾句。

而夏崇大部分時間都在看窗外或者閉目養神,只有當岳章提到某個他們都認識的朋友時,他才會插一兩句毒舌的點評,惹得岳章無奈地笑。

夏洄漸漸放松了一些。

至少,岳章的表現無可挑剔,而夏崇……只要不提那個私生子弟弟,他似乎也懶得關註自己這個路人。

懸浮車穿過連接霧港主島與維多利亞小鎮的海上軌道橋,窗外的景色豁然開朗。

細雨中的維多利亞小鎮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裏,古典的磚石建築、精致的玻璃花房、蜿蜒的鵝卵石街道,還有遠處籠罩在雨幕中的青灰色山巒,寧靜而雅致,與工業氣息濃厚的霧港截然不同。

頒獎典禮設在鎮上歷史悠久的橡木大廳。

夏洄隨著人流下車,到處是低聲交談的學者、政要、以及像夏崇、岳章這樣出身顯赫的年輕精英。

他是最普通的一個。

夏洄身上洗得發白的棉質襯衫和長褲,在這裏顯得格格不入,他能感覺到一些目光似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審視的,或許還有不易察覺的輕慢。

他倒是很從容,跟隨引導找到寫有自己名字的座位。

頒獎過程很莊重,夏崇和岳章的座位在前排。

夏崇上臺領獎時,姿態隨意,甚至有些漫不經心,發言簡短到近乎敷衍。

而岳章截然不同,獲獎感言既謙遜又富有見地,引來了不少讚許的目光。

夏洄作為數學類獎項的獲獎者上臺時,能感覺到臺下無數道目光。

他作為年度封面人物,是壓軸上臺的。

他深吸一口氣,按照事先準備的簡短感言說完,鞠躬,下臺,手心微微出汗,但更多的是塵埃落定的平靜。

這份榮譽,是真真切切屬於他自己的東西,與“夏洄”那個名字背後的混亂無關。

典禮後,交流晚宴在橡木大廳側翼的宴會廳舉行。

長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放著銀質餐具和水晶杯,食物琳瑯滿目。

夏洄沒什麽胃口,只取了一點沙拉和清水,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站著,默默觀察著這場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社交盛宴。

他看到夏崇被幾個同齡人圍住,夏崇雖然依舊神色淡淡,但周圍的人來了又走,總是絡繹不絕,他游刃有餘地周旋在不同年齡、不同身份的賓客之間,光芒閃耀。

岳章則更多接觸到一些年長的老學者,和他們交談時,他恭敬有禮,但是他與同輩交流時風趣又不失穩重,與政商人士寒暄時更是沈穩幹練,其中有幾個大概是他家在政界的朋友。

這二位儼然是全場焦點。

夏洄對這些都沒什麽想法,他想離開,去外面透透氣,一個侍者卻走到他面前,禮貌地說:“冬由先生,岳章先生邀請您過去一起坐。”

他指了指宴會廳中央靠窗的一張圓桌,岳章和夏崇正坐在那裏,桌邊還有另外七八個看起來也是年輕獲獎者的男女。

夏洄皺了皺眉,想拒絕,但侍者已經微微側身做出引導的姿態。

他緩和了心情,平靜地走過去。

“冬由,這邊。”岳章看到他,微笑著示意身邊的空位,夏崇也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切著盤子裏的牛排。

夏洄坐下,略略一點頭,算打過招呼。

得體大方。

同桌的另外幾人好奇地打量著他,簡單自我介紹,都是其他學科領域的獲獎者,氣氛還算融洽。

席間,岳章留意到夏洄幾乎沒動面前的食物,便低聲詢問:“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我可以請廚房準備些別的。”

夏洄搖頭,“不用麻煩了。”

岳章點點頭,看到夏洄的酒杯空了,招手示意侍者添上。

夏洄說:“抱歉,我不太會喝酒。”

“那換成果汁好嗎?”岳章問。

夏洄只能同意,很快,侍者捧著鮮榨果汁登場。

“冬由的研究,在我看來,最難能可貴的是超越工具理性的視角。”岳章端起紅酒,輕輕晃了晃,對桌上其他人說道,“數學不僅是描述世界的語言,在他那裏,更像是一種審視世界本源的詩意,我很欣賞他。”

他說這話時,目光是落在夏洄身上的,“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夏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開頭,低聲道:“當然可以,岳先生過獎了。”

“叫我岳章就好。”岳章微笑,放下酒杯,動作優雅,“我們是同齡人,不必那麽客氣。”

晚宴過半,氣氛更加活躍,夏崇似乎也被氛圍感染,話稍微多了一點。

他忽然轉向夏洄,琥珀色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亮:“餵,冬由,你研究數學,邏輯一定很好。問你個問題。”

夏洄擡眼看他。

“如果,”夏崇身體前傾,手肘支在桌上,指尖隨意地轉動著餐叉,“我是說如果,你發現自己的人生,從某個節點開始,其實是一場針對你的騙局,或者說,你得到的一切,都建立在另一個人的痛苦甚至消失之上,你會怎麽做?”

其他幾人都在交談,沒在意這邊。

夏洄迎上夏崇的目光,沈默了幾秒,平靜到近乎冰冷地回答:“我沒有經歷過這種如果。但數學告訴我,錯誤的初始條件和變量,無法推導出正確的結果,建立在錯誤基礎上的東西,終究會崩塌。至於選擇享受還是毀掉……”

他頓了頓,“那取決於個人對正確的定義,以及是否願意承擔真相揭曉的代價。”

這個回答有些模棱兩可,甚至帶著點哲學式的回避。

夏崇盯著他看了幾秒,扯了扯嘴角,靠回椅背,懶洋洋地說:“很數學家的回答,厲害。”

岳章適時地舉杯,微笑著打圓場:“好了,阿崇,別為難冬由了,今天是慶祝的日子,聊點輕松的,你嘗嘗這個甜點,是主廚的招牌。”

夏崇配合著吃了一口,“嗯,還不錯。”

這個小插曲似乎就這麽過去了。

宴會接近尾聲時,夏崇拿出終端,調出聯系方式界面,遞到夏洄面前,還算和善地說:“加個好友,以後說不定有學術問題請教你。”

岳章看了他一眼,“稀奇,你居然也主動加人?”

夏崇輕笑,“他很有趣嘛,我想了解他一下。”

夏洄能感覺到夏崇對他產生了一種超出尋常的興趣,或許是因為他那番關於“錯誤基礎”的回答,或許是因為別的。

但夏洄絕不能和他有更多聯系。每多一次接觸,暴露的風險就增加一分。

“抱歉。”夏洄放下水杯,“我的聯系方式不隨意添加,如果有學術問題,可以通過正式郵件聯系桑帕斯學院數學研究中心,註明轉交冬由。”

拒絕得幹脆利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桌上其他幾人都有些驚訝地看過來。

夏崇臉上的隨意笑意淡了下去,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瞇起,審視著夏洄。

以他的身份和外表,主動要聯系方式被如此幹脆拒絕,恐怕是極少有的事。

岳章似乎也微微挑了下眉,但很快恢覆了溫和的神色,他輕輕拍了拍夏崇的肩膀,對夏洄歉然一笑:“冬由可能不太習慣這種場合的社交方式。沒關系,尊重個人意願。”

晚宴結束後,夏洄幾乎是第一時間起身離開,沒有參與後續的散場寒暄。

他按照會務組安排的指引,入住了鎮上的一家賓館,賓館很高級,推開窗就能看到小鎮的湖光山色,度假的人們來來往往,美好而浪漫。

但是他的房間在二樓走廊盡頭,房間隔壁似乎不是客房,而是一家酒吧的後門通道,有音樂聲和人聲傳來,有點吵鬧。

夏洄試圖看會兒資料,卻發現自己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被墻壁阻隔後顯得沈悶模糊的貝斯節奏,更是攪得他心煩意亂。

他需要透口氣。

夏洄輕輕推開房門,走下樓梯,一樓大廳此刻空無一人,只留了幾盞壁燈,散發著溫暖昏黃的光暈。

然後,他看到了岳章。

就在大廳靠窗的角落,一張厚重的橡木桌旁。

壁燈的光柔和地籠罩著他,他換下了晚宴時那身正式的西裝,只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米白色高領羊絨衫,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小臂線條流暢,戴著一塊機械表。

他面前攤開一本厚厚的紙質書,手邊放著一杯冒著裊裊熱氣的咖啡,他微微垂首,專註地看著書頁,修長的手指偶爾輕輕翻過一頁,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沈靜英俊,平添了幾分書卷氣。

窗外是濕漉漉的、反射著燈光的夜色,他坐在那裏,像一幅精心構圖的古典油畫,溫暖,寧靜,與這裏融合,這身衣服去隔壁那間酒吧,他又屬於夜晚。

他似乎察覺到了腳步聲,從書頁上擡起頭,目光轉向樓梯口。

看到夏洄時,他眼中掠過訝異,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冬由?”

他合上書,“還沒休息?是隔壁太吵了嗎?”

夏洄站在樓梯最後的幾級臺階上,他看著燈光下真實生動的,甚至有些慵懶迷人的岳章,一時不知該進該退。

一個英俊溫和的年輕男性,就連男性也對他討厭不起來。

但也許這只是表象。

能在那種場合游刃有餘,四兩撥千斤地處理問題,能讓監察局局長之子、聯邦明日之星這些頭銜加身卻毫無驕矜之氣的人,絕不簡單。

岳章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著,目光平和。

夏洄最終還是走了過去,停在了桌邊不遠處,沒有坐下,“確實睡不著,我下來走走。”

他簡單地說,目光掠過岳章手邊的書脊——《雪國》。

岳章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書,笑意加深了些:“很老的版本了,偶爾翻翻,能讓心靜下來。要喝點什麽嗎?這裏的咖啡雖然不算頂級,但豆子烘得還不錯,夜裏喝一點,暖身。”

他指了指旁邊的小型自助咖啡機,又補充道,“或者熱牛奶,也很助眠,正好我也想來一杯。”

他的提議體貼周到,夏洄不由自主地同意了,“那就牛奶吧,我站一會兒就上去。”

岳章去接牛奶,回來遞給夏洄,“小心燙。”

夏洄捧著杯子慢慢地喝,因為是雙耳杯,他只能雙手握著杯子。

岳章看了他一會,倒是沒說什麽。

像小貓一樣,舔牛奶喝。

岳章不由自主地想,這是哪裏來的小貓?看著很冷淡,也很聰明,實際上好像有點笨,有點乖。

還有點可愛。

“晚上阿崇的問題,有些冒昧了。”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沈了些,在寂靜的大廳裏,很是安靜,“他這個人,有時候想法會比較跳躍,你別往心裏去。”

夏洄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夜色中滑落的最後幾滴雨珠,“我都忘記了。”

岳章笑了笑,那笑容在壁燈下顯得有些模糊:“那就好。不過,你的回答很有意思,我印象深刻。”

夏洄喝完了熱牛奶,放下杯子,“謝謝你的誇獎,我要先回去了。”

岳章若有所思地說,“賓館房間都滿了,你那間房應該是很難睡著,不如你去我的房間,我那裏有兩張床。”

夏洄不太理解:“為什麽是兩張?”

岳章似有若無地淡淡笑著,“也許是某些人特意安排的吧,以為我會帶別的人來度假小鎮,但是他們想多了,我還沒有談戀愛,也沒有不良嗜好。”

夏洄也就沒拒絕,那間屋子確實是睡不了人,“那就麻煩你了。”

岳章的房間在賓館頂層,是一個寬敞的套間。

正如他所說,外間是一個小客廳,連接著一個帶兩張單人床的臥室。

“請進,隨意些。”岳章側身讓夏洄先進門,自己隨後跟上,反手輕輕帶上門,但沒有落鎖。

他徑直走向臥室,指了指靠窗的那張床,“你睡裏面那張吧,相對安靜一些。浴室在那邊,有全新的洗漱用品。”

夏洄站在客廳中央,還有些不習慣。

環境的變化和岳章過於自然的態度,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岳章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他沒有過度關註,而是走到床頭櫃旁,拿起遙控器,調節了空調的溫度和風速,“夜裏可能會涼,溫度調高了些,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可以再調整。”

夏洄緩緩松了一口氣說:“謝謝。”

他要去洗漱,因為岳章太柔和了,他習慣了江耀的掠奪,居然不適應正常的交往方式。

岳章在他走後,拿起之前那本《雪國》,坐在了外間客廳的沙發上讀。

夏洄穿著柔軟浴袍出來時,頭發還濕漉漉地滴著水。

岳章從書中擡起頭,目光掠過他滴水的發梢,起身從衣櫃裏拿出一條幹凈的白毛巾,遞了過去,“頭發擦幹再睡,不然容易頭痛。”

夏洄接過毛巾,默默擦拭著頭發,走向靠窗的那張床,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岳章這時才合上書,站起身,走進浴室,關上門。

夏洄躺在黑暗中,心情覆雜。

今晚的經歷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從頒獎典禮的榮耀,到宴會,再到此刻,與這個僅有一面之緣、卻展現出極致紳士風度的聯邦頂級貴公子共處一室。

只能說很平靜,很理想了。

很快,浴室的門輕輕打開了,岳章走了出來,他也換上了舒適的深色睡衣,更顯得肩寬腿長。

他沒有立刻上床,而是先走到窗邊,將窗簾拉攏到只留下一條縫隙,讓些許月光透入,既保持了私密性,又不至於讓房間完全黑暗。

然後,他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冬由,睡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夏洄的心微微一提,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什麽?”

岳章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才緩緩問道:“在桑帕斯,過得開心嗎?”

這個問題出乎夏洄的意料。

夏洄沈默了片刻。

開心這個詞離他太遙遠了。

在桑帕斯,他時刻扮演著另一個人,承受著身份可能被揭穿的恐懼,周旋於江耀、昆蘭那些他根本不想有交集的人之間,像一件物品被爭奪、被戲弄,但這一切,他無法對任何人言說。

“……還好。”他最終給出了一個保守的答案。

岳章沒有追問,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仿佛理解這背後的言不由衷。

“有時候,外界看到的榮耀和光環,未必是生活的全部。如果在那裏覺得累了,或者遇到什麽麻煩,或許可以試著聯系我,也許我會幫到你。”

夏洄不敢想那種事情會發生,畢竟從明天以後,他和岳章就不會再遇見了。

但岳章的善意他感受得到。

翡頓公學培養的出來的學生,岳章大概是優秀的代表了。

他真心地應道:“謝謝,我會考慮的。”

“好。”岳章似乎笑了笑,他的嗓音很低沈,卻又柔和得像夜風,“睡吧,晚安。”

流浪的小貓。

濕漉漉的,帶著警惕的眼神,卻又在疲憊時不經意流露出一點柔軟。

岳章看著他。

他現在睡了,呼吸很輕,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臉其實很漂亮,是種不太像男生的冷艷昳麗的漂亮,很難忽略,只是被過度的警惕和疏離掩蓋了。

這種場合總會有幾個這樣的學者,緊張羞怯,但他不一樣,他像在森林裏活了很久的小動物,能分辨出每一絲風中隱藏的危險,所以會選擇逃跑。

在讀到他那篇論文時,岳章就知道這個人不簡單,在優渥環境中長大的天才,寫不出那樣的東西。

字裏行間,有掙紮過的痕跡。

而江耀,那個同樣在桑帕斯的好友,他知道這只小貓的存在嗎?

如果知道,以江耀的性格,又會怎麽做?

不過,阿耀那種人很冷情。

他不會允許一只貓咪習慣他的溫暖,習慣他的食物,習慣他身邊的安全感,所以,大概率他們是不認識的,這只小貓也不會自願跳上沙發,蜷縮在壁爐邊,朝阿耀露出柔軟的肚皮。

除非,阿耀也對這張臉念念不忘?

太多謎題了,而謎題,總是吸引人的。

岳章靜靜閉上眼睛,滿腹心事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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