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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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謝懸要不是瘋了就是失心瘋了。

都一樣。桑帕斯裏每一個特招生都老老實實生活著,之前也沒聽說哪個特招生被逼到退學,怎麽到了他這裏,一片看不清的烏雲就時刻籠罩在頭頂?

難道這是個被操控的世界?他是該死的小說主角?

夏洄沒時間跟謝懸玩弱智游戲,推門就走了出去。

資料室裏面比外面帶隔間的更暗,只有謝懸所在的沙發附近亮著一盞暖白光線的落地燈,夏洄走過去,幾個巨大書櫃和廢棄蒙布家具圍成的凹形空間擋住了謝懸。

這裏與其說是一個角落,不如說是一個被精心構建出來的小型堡壘,類似於軍事理論課上常會搭建的模板,也像大型野獸在發情期時築成的巢穴。

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和幾個看起來就很松軟的靠墊,旁邊散落著幾本厚重的畫冊、顏料管、削好的炭筆,以及一個畫架,畫架上蒙著一塊布,看不到下面是什麽。

謝懸正用一塊軟布仔細擦拭著一支炭筆,眼下淡淡的青影讓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氣息並未因此減弱。

夏洄站在“巢穴”的邊緣,沒有貿然踏入,低聲說:“謝謝你的解圍。”

謝懸擦拭炭筆的動作頓了頓,終於擡起眼看他:“你進來的時候沒看見我嗎?”

夏洄說:“我不知道你在這裏。”

“我偶爾就在工作室外面待著。”謝懸將擦好的炭筆放回原處,又拿起另一支開始檢查筆尖,“比宿舍安靜,比畫室自在。”

他的目光落在夏洄濕透的褲腳和沾著泥點的鞋上,眉頭蹙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麽不整潔的東西,讓他渾身難受:“去那邊找個地方坐下,把濕衣服脫了,掛著。”

夏洄也覺得難受,沒有矯情,依言走過去,脫下濕透的外套和毛衣,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裏衣,將濕衣服搭在旁邊一個閑置的椅背上。

雨夜寒氣未散,資料室裏又沒有暖氣,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謝懸瞥了他一眼,目光停留了片刻,沒說什麽,隨手從身邊一堆雜物裏抽出一條看起來還算幹凈的薄毯,扔了過去,正好蓋在夏洄腿上。

“披著。”

夏洄拉上毯子,裹住自己。

一時間,兩人之間只有窗外淅瀝的雨聲,謝懸翻動畫冊,大多是古典大師的作品集,也有一些現代派的畫冊,翻開的頁面是色彩濃烈而筆觸狂野的抽象畫。

夏洄很平靜:“我以前覺得以你的家庭環境來說,你會更傾向於管理或者金融,但是你對繪畫比對學習更有天賦。”

謝懸擦拭畫筆的動作停了停,墨綠色的眸子看向夏洄,沒什麽情緒:“那是他們以為。”

他拿起一支細畫筆,對著燈光檢查筆毛,“在這裏,我想畫什麽就畫什麽,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我就是我。”

夏洄沈默。他聽懂了謝懸的言外之意。

校園裏所有隱秘的地方,都是他對抗外部期待和壓力的喘息之地,是他唯一能短暫做自己的空間。

“抱歉,打擾你了。”夏洄說,這次是真心實意:“希望你的畫也會有一天刊登在雜志上。”

謝懸重新低下頭,拿起炭筆,在一張攤開的速寫本上隨意勾勒起來。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握住炭筆時卻異常穩定靈活,線條流暢而肯定,寥寥幾筆,似乎就勾勒出了一個輪廓。

他一邊畫,一邊淡淡地說:“我的畫在你心裏,和這些毫無靈魂的畫是一樣的嗎?”

夏洄遲遲沒有回答。

謝懸回頭看到他,發覺夏洄頭靠著書架,陷入了沈睡。

謝懸筆下勾勒的線條不知何時停了下來,他擡起筆,看向睡著的夏洄,停頓了片刻。

消瘦的少年裹在寬大柔軟的薄毯裏,只露出小半張蒼白昳麗的臉和黑色的短發,他睡得很沈,眉頭冷秀地蹙著,仿佛在夢中也不得安寧,鼻梁像冷峻的山脊,嘴唇是薄霧般的淡水色,如同他本人一樣冷淡寡欲,光暈團在他臉上,終於讓他也染上一點柔和。

他很冷靜,極少情緒外洩,好像什麽事都很難勾起他的情緒,像一株沒有顏色的山茶花,或者…永遠不會融化的冰霜花?

謝懸放下炭筆,換了一支更細的鉛筆,重新翻開速寫本新的一頁。

“……”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他沒有畫抽象的線條或狂野的色彩,而是用細膩的筆觸,開始描繪眼前這個沈睡的少年。

窗外雨聲潺潺,室內一燈如豆。

時間在這個與世隔絕的角落裏,也被雨絲輕柔地拉長。

天光已從高高的氣窗透進,雨不知何時停了。

夏洄坐起身,羊毛毯滑落。

他發現自己身上還披著一件質地很好的黑色羊絨開衫,顯然是謝懸留下的。

天亮了,他居然睡了一夜,在謝懸的地盤。

他剛把開衫疊好放在一邊,資料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謝懸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衣服,依舊是簡單的黑色長褲和襯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學院制服外套,手裏拎著好幾個精致的紙袋,上面印著“第一食堂”的燙金徽記。

第一食堂是桑帕斯最高級的餐廳,據說主廚是霧港重金聘請的頂級大師,平時只對少數特定師生和貴賓開放,價格不菲。

謝懸的臉色比昨晚更冷,眉宇間透著一股顯而易見的煩躁和不耐煩,仿佛被迫做了件極其麻煩的事情。

他將那一堆紙袋一股腦放在夏洄面前的小矮桌上,“吃早飯。”

夏洄看著眼前琳瑯滿目的紙袋,很是玲瑯滿目,有還冒著熱氣的海鮮粥,金黃酥脆的可頌,用料紮實的三明治,新鮮的水果沙拉,甚至還有一排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叫不出姓名的食物……幾乎涵蓋了早餐所有可能的品類,中西合璧,豐盛得過分。

“我沒有錢。”夏洄對萬惡的資本主義說不。

“說要你付錢了嗎?”謝懸頭也不回,語氣硬邦邦的,“不知道你吃什麽,就都買了。”

夏洄心中五味雜陳。

他沈默地打開一個紙袋,粥的香氣撲面而來。

他沒再拒絕,吃起來,溫暖的食物下肚,驅散了一整晚的寒意和疲憊。

謝懸很快收拾好東西,將一個帆布畫袋背在肩上,看樣子是要去上課或者去畫室。

他走到門口,腳步停了停,似乎想起了什麽,又折返回來,從另一個大紙袋裏拽出一條厚實柔軟的駝絨毯,看也沒看夏洄,直接扔給夏洄。

“這裏冷,晚上睡不好,你留著用,等我回來給你帶晚飯和別的什麽……”

他的話戛然而止,扭頭推門,這次是真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夏洄慢慢放下勺子。

駝絨毯質地極好,觸手溫暖柔軟,顯然是剛買的。

但是,總覺得怪怪的。

等他吃完了早餐,將垃圾仔細收好,又將謝懸的羊絨開衫和新毯子仔細疊好,放在幹凈的地方。

然後,夏洄坐回原位,重新打開了資料室的終端,寫論文。

*

就在謝懸提著那一大堆顯眼的第一食堂紙袋穿過校園的同時,桑帕斯匿名灌水區再次被點燃。

【驚!謝哥一大早從第一食堂打包了N人份早餐!是誰?!是誰有這個殊榮?!】

樓主:

坐標第一食堂門口,親眼所見!謝懸!那個謝懸!手裏至少拎了九個十個第一食堂的打包袋!不是一份!是一堆!各種品類都有!他平時不是都叫管家給送到屋裏的嗎?!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給誰買的?女朋友?

1L:

臥槽?謝懸給女朋友買早餐?你說的是帝國話嗎?他那種人會給女友買早餐?

2L:

樓上+1,謝哥不是出了名的獨行俠+重度社恐(除了對F4+2那幾個)嗎?給女朋友買早餐還買這麽多花樣……這畫風不對啊!

3L:

重點是第一食堂,那個死貴還要預約的第一食堂,謝哥居然親自去排隊買,還抱著一條紡織專業掛在墻上展覽的漂亮毯子,這是什麽絕世好男友(?)行為?

4L:

毯子?什麽毯子?難道是昨晚……咳咳咳……

5L:

盲猜一個,是不是昨天掌摑事件的男主角?畢竟謝哥好像沒和哪個女生有交往誒。

6L:

不可能吧,昨天的事鬧那麽大,謝哥怎麽可能這時候湊上去,而且他跟耀哥關系不是還行嗎?

……

流言以驚人的速度發酵。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桑帕斯的校慶周仍未結束,夏洄試圖在覆雜的高維模型裏尋找困擾他數周的漏洞,就在光腦屏幕邊緣,一個猩紅色的全息通知強行彈出,他點擊查看,皺緊了眉。

【緊急通知:由學生會特別委員會發起,靳琛同學提議,經半數以上委員附議,臨時批準——校慶特別活動{午夜追獵}即刻生效。】

【規則簡述:目標人物:夏洄(特招生,ID:XH-7493)

活動範圍:桑帕斯學院全域(教學區、生活區、園林景觀區及部分許可地下管網)

時限:自本通知起,至校慶周結束當晚六時整。】

【參與方式:所有在校學生可通過校園網絡實名登記參與,成功定位並確認目標者,將獲得一次向學生會(或指定委員)提出合理要求的機會。

要求範圍包括但不限於:特定課程加分、社團活動優先權、校園高階區域臨時通行證、學分、貢獻點、以及校外實習機會。】

【註意:活動期間,除目標人物人身安全受基礎校規保護外,不限制追蹤方式。目標人物夏洄,不得離開學院範圍,否則視為自動放棄學籍。】

【祝各位獵手,狩獵愉快。】

【——靳琛。】

猩紅的文字在夏洄視網膜上烙印成一片片的碎影,夏洄冷冷地叉掉了彈窗。

這不是游戲,這是一場公開的且被合法化的圍獵。

靳琛拋出最惡毒的誘餌,用整個學院織成一張天羅地網,逼他現身,將他困死在某個角落,最終狼狽地暴露在靳琛面前。

憤怒嗎?有一點。

恐懼嗎?或許也有。

但更多的是,習慣了。

這就是他們的世界,權力可以輕易扭曲規則,將一個人變成全院追捕的獵物,還冠以游戲之名。

夏洄迅速檢查了資料室的門鎖——老式的機械鎖,並不牢固,窗戶都是高層氣窗,無法通行。

這裏不再安全。

謝懸今晚沒有出現,可能是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游戲”絆住了,也可能是……

夏洄不願深想。

他將必要的資料快速備份到隨身攜帶的加密存儲器,關閉終端,然後熄滅了資料室裏的燈,將自己徹底融入黑暗,蜷縮在最內側書架與墻壁形成的夾角裏,至少從外部看,這裏只有一堆雜物。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資料室外,原本寂靜的校園漸漸被一種興奮又壓抑的嘈雜取代。

遠處隱約傳來奔跑的腳步聲、壓低的笑語、手電光束劃過樹林的晃動光影,甚至還有懸浮飛行器低空掠過的嗡鳴。

學生們出動了。

資料室位置偏僻,老樓年久失修,平時人跡罕至,這是優勢。

但正因偏僻,一旦被鎖定,逃生的路線也少。

“砰!”

一聲悶響突然從資料室厚重的木門外傳來,像是有人用身體撞了一下。

夏洄冷冷地看過去,舉起了棒球棍,準備誰敢進來就照頭給他一棒子,管他是誰。

接著是壓低的交談聲,伴隨著手電光從門縫底下掃過。

“這破地方我都怕有鬼,真有人會躲這兒?”

“管他呢,靳少說了,掘地三尺也要找,每個角落都不能放過。”

“聽說找到那特招生,能跟靳琛提要求?真的假的?他氣場太可怕,我都不敢跟他對視,我有帥哥恐懼癥,一看見那種攻擊性強的男的就想繞著走,他看上去一拳能打倒三個我。”

“反正靳少親口說的,不能有假,趕緊看看,沒有就去下一個點。”

“……”

“門鎖著?”

“撬開看看。”

鎖眼裏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響。

夏洄即將要揮棒球棍,但一想到口袋裏空空如也的鈔票……

就在他考慮是否要冒險從氣窗攀爬出去的時候,外面的聲音突然變了。

“等等……看那邊!”聲音裏帶著一絲緊張。

“臥槽……那是……”

“走走走!快走!”

腳步聲雜亂而匆忙地遠去了,甚至帶著點慌不擇路的意味。

門外重歸寂靜。

夏洄輕輕吐出一口氣,但旋即,更大的疑惑湧上心頭。

他們看到了什麽?為什麽突然放棄?

鬼?

夏洄告訴自己別怕鬼,鬼也是別人思念的人。

但是還沒等他想明白,另一種聲音響起。

不是粗暴的撞門,不是撬鎖的窸窣。

是腳步聲,沈穩,清晰,不疾不徐,一步步踏在走廊老舊的地板上,由遠及近,徑直朝著資料室的門走來。

咚。咚。咚。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

夏洄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凍結了。

門外安靜了幾秒。

然後,是極輕的敲門聲。三下,規律,克制。

夏洄沒有動,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敲門聲停了。又是幾秒的寂靜。

接著,一個平靜的聲音,穿透門板,傳入夏洄耳中。

“夏洄。”

江耀站在門外,聲音不高。

“我知道你在裏面。”他頓了頓,仿佛在給裏面的人反應時間,“開門。”

夏洄依然沈默,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擂動。

怒火中燒。

開門?然後呢?面對他?在發生了用力的一巴掌之後?在靳琛發動了這場針對他的大逃殺游戲之後?

“或者,你希望我讓外面那些還在到處找你的人,知道你現在的位置?”

江耀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靜。

很輕的一句話,卻像一把卑鄙的匕首,抵住了夏洄的氣管。

江耀在用外面那群瘋狂的獵手做籌碼。

不開門,江耀就暴露他的位置,讓那些貪婪的,想要拿他去換前程的學生們蜂擁而至。

開門,則直面江耀。

根本就沒有選擇。

夏洄冷冷地從藏身的角落站起身,扔了棒球棍。

他走到門邊,手指觸碰到粗糙的木門,停頓了片刻,然後,用力拉開了門閂。

門開了。

雨夜的微光透過走廊的琉璃窗流淌進來,勾勒出門口那個高大挺拔的少年身影。

江耀就站在那裏,穿著一身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深色便服,肩頭似乎還沾著雨水,像一頭被淋濕的狂虐的獸類,他沒有打手電,但那雙眼睛在陰沈的光線下,依舊沈靜凜冽,如同寒潭。

他沒有立刻進來,只是站在門口,目光在夏洄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掃過他身後黑暗淩亂的空間,最後落回夏洄眼中。

“讓我進去。”他淡淡地說,擡步走了進來,反手關上了門。

哢噠一聲輕響,門閂落下,將外面的喧囂與危險暫時隔絕,也將兩人鎖在了這個密閉而昏暗的空間裏。

夏洄冷笑,“這是請求?你不如直接說,這是你的命令。”

江耀沒有說話,他身後的門緊鎖,資料室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遠處教學樓裏自習室零星的燈光,透過高高的窗,投下幾道模糊的光柱,切割著空氣中的塵埃。

那是唯一的離開這裏的路,江耀堵上了。

圖蒙學會的路,江耀也堵上了。

很遺憾,江耀給他的路,他不想要走。

他只還給了江耀一個巴掌?

太便宜他了。

夏洄和江耀隔著幾步的距離,在昏暗中對視。

“靳琛的游戲,好玩嗎?”夏洄問,“抓到我,你有什麽想要與他交換的獎品嗎?”

一場以他為獵物、以他的尊嚴和前途為賭註的游戲,好玩嗎?

江耀向前走了一步,縮短了距離,他的身影在微弱光線下顯得更具壓迫感。

“你躲在這裏,因為謝懸?”

這都什麽跟什麽?

他的靠近帶來一股熟悉的清冽冷泉香,雷雨劈下,雷光閃動,又是那夜一般的朦朧雨夜。

夏洄厭惡地後退,腳跟卻抵住了身後的書架,退無可退。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也不知道什麽謝懸的事。”夏洄冷聲回應,“看我像老鼠一樣被追得東躲西藏,你滿意嗎?”

江耀沒有回答他的質問,他只是又靠近了些,近到夏洄能看清他臉上被扇過的地方——那裏已經看不出任何痕跡,畢竟打他臉的是巴掌,不是刀刃。

夏洄倒真希望是刀刃。

“那一巴掌,”江耀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我接受。但不代表有些事,是一巴掌就能了結的。”

“這是你的理由?你放屁,”夏洄感到一陣荒謬的怒火直沖頭頂,“你的理由就是隨意決定別人的前途?你的理由就是看不得我有任何脫離你掌控的可能?江耀,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跟你也沒有仇,你想征服一個人,至少那個人要心甘情願做你的跟班吧?你看我哪裏有一點會恭維你的樣子?你至於窮追猛打,堵死我的出路?我只是個特招生,我可以屈服給你,但是從今天往後,你把我當個屁放了成嗎?”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在空曠的室內激起微弱的回聲。

江耀的眼神驟然沈了下去,那潭靜水仿佛瞬間凝結成冰。

“跟班。”他重覆著這兩個詞,一雙黑眼沈沈地鎖著少年,目光像帶著鉤子,稍一接觸就透著股要將人拆骨入腹的攻擊性。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夏洄在他逼近的壓迫下,擡手想推開他,手腕卻被江耀一把攥住。

力道很大,捏得夏洄腕骨生疼。

“放開!”夏洄掙紮,另一只手也推拒上去。

推搡,掙紮,混亂。

兩只手都被江耀攥緊。

“還要再給我一巴掌?”

昏暗的光線下,視線不清,腳下是散落的舊書和雜物。

擡頭,是江耀淡漠的黑眸,利落的黑發下,那雙黑眼沒有半分溫度,瞳仁窄得像蓄勢的蛇。

夏洄腳下被什麽東西一絆,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江耀皺眉,伸手去撈,然而夏洄倒下的力道和方向超出了預期,江耀被他帶得踉蹌了一下,非但沒能把人拉穩,反而被這股力量扯得向前撲倒。

電光石火之間——

砰!

一聲悶響!

兩人身體撞在堅硬書架上,伴隨著幾本書籍嘩啦落地的聲響,夏洄的後背撞在了書架上,頓時一股黑霧席卷在一雙眼球前。

但更清晰的感知是,唇上拂過的溫和濕潤,還有一些吉光片羽在這一刻掠過腦海。

……逃離家門時的那場雨,門外被車撞倒的少年。

那一天就是淩亂,無序,不堪的雨水,讓他從十一區淋濕到霧港。

……他不是“夏洄”,他是無名的孩子,他的名字是“小畜生”,他的出生是母親被強/奸的錯誤,他的母親因他而不幸,放她自由是他願意用命去換的代價。

……

外面在下雨,一場一場接著連雨天,在他生命裏,總是陰雨連綿的潮濕季節。

“……”

雷鳴,電閃,照亮了視野之中的所有黑暗,眼前的瞳孔在鼻梁兩側的凹陷處,還有近在咫尺的,江耀驟然放大的面孔。

太近了,近到能看見江耀眉間藏著的一顆很小的痣。

夏洄從記憶裏抽出意識,才註意到窗外劈下一道金光的閃電,雷聲在耳畔炸響。

剛才他被江耀撞倒了,後背疼得快要裂開。

門好像在不知何時推開了,有潮濕的陰冷的風陰測測地吹進老舊的資料室。

夏洄騰不出手推開江耀,他的手向後撐著身體,坐在架子骨骼上,餘光看見謝懸陰沈沈的臉,提著東西站在門口,修長的身影像是暗黑雨夜裏猙獰長爪的搖晃樹影。

江耀似乎也僵住了,他雙手分別籠罩在身下的夏洄兩側,甚至沒有立刻退開,那雙總是沈靜銳利的黑眸裏,翻湧著一絲隱秘的波動。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夏洄。

夏洄推開了依舊有些失神的江耀,揮拳狠狠打向他的唇角。

江耀被他打得後退了半步,撞在另一排書架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他穩住了身形,擡手,用指腹極其緩慢地擦過自己的下唇,動作似乎有些怔忡。

他看著角落裏堆積的食堂外賣袋,又看向夏洄,眼神覆雜得如同風暴前夕的天空,暗流洶湧,卻又沈靜得可怕。

資料室裏只剩下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和書籍散落一地的狼藉。

“滾。”

夏洄冷冰冰吐出一個字。

江耀卻看了一眼謝懸和他手裏的手提袋。

黑暗濃稠,雨後的校園濕冷刺骨,江耀緩緩回眸,頂著一張紅腫的臉,漫不經心地望著窗外不停晃動的手電筒光束。

“留在這裏等著被找到,或者跟我去唯一不會找到你的地方,你自己選。”

作者有話說:

懸:築巢期,勿擾。

耀:我搶。

洄:今天不給巴掌,給你一拳。

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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