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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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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

於婉很長時間沒有回過家。

雖然她本來就不常回家,近幾年都是。

想起她兒子在大庭廣眾之下離開的場景……哦,她一般想不起來。

他們大多數時間,都是互不關心的。

因為互不關心,所以根本不熟;因為不熟,所以互不關心。

好在並沒有人對這種生活模式進行抗議,她丈夫隨意在外鬼混,她兒子自力更生。

在她兒子還好好的時候,她會把他拉出來接受眾人的讚美;突然間頹廢的時候,她就不再想起來。

她偶爾也想標榜自己愛他,可是愛並不是沒有條件的,她也是一個過於理智的人。

她恨她的丈夫,所以對這個孩子的愛遠遠不及恨了。

她也不懂得如何去愛,和這個孩子相處的時候沒有過和平,他們總是在吵架,也沒有人在乎他。

極偶爾的時候,她會想起那個孩子越來越疲憊的眼睛,從而想起他很小的時候。

因為他們夫妻倆要創業,所以他很小的時候就跟著家裏的兩位老人。

百忙之中抽空去看過他一兩次,小孩子的眼睛晶亮,整個人看起來漂亮又柔軟,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小孩。

後來,就不記得了。

總是向下的人生,維持在原地就已經讓她精疲力盡,沒有空去關心別的什麽了。

只是給小孩帶來了多少傷害,也沒註意到。

他從前和他們都不一樣,特別漂亮,特別優秀。

現在的話……

於婉擡頭去看他們家的樓層,窗戶沒有透出光。

孟易在周圍徘徊了幾天。

他好像看到了季郁的媽媽。

按理來說,過去了那麽多年的小學同學是不應該記住人家那個根本沒出現過幾次的媽媽的。

但是。

孟易對季郁那個冷漠精英的媽媽很熟悉,因為在他小的時候,他的爸媽曾經用很忮忌的語氣編排過她。

一些對強大美麗女人的惡意猜想。

所以他對於婉的印象很深刻。

況且,他漂亮的小學同學和他媽媽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很難不認出來。

懷著不知道什麽樣的心理,他悄悄跟著於婉走了一段路。

同樣看到了一整棟樓都亮著燈的中間,最突出的黑著燈的一層樓。

他突兀地想到那個深夜離開的男生。

於是他鬼使神差地向前去,叫住了於婉。

雖然但是,不管從哪個角度看,樓層都是應該黑的。

因為他們根本沒放學。

霍澤安晚自習的時候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的時候坐在季郁身邊欲言又止了半天。

季郁被他不放心的目光盯了半個晚自習,不得不低聲詢問:“怎麽了嗎?”

“今天,”霍澤安看他好像在看一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貓咪,“你可能要自己一個人回家。”

季郁一下就笑了:“怎麽這樣看我,你覺得我不能做到自己回家?”

他伸手輕輕地撫過霍澤安看他時微斂的眉心:“你去做你的事就好。”

“好吧。”霍澤安答應得很勉強,他有點想推脫掉他的事來陪季郁回家……跟季郁比起來去看他爹的笑話什麽的簡直是一點意義都沒有。

什麽叫他最好到場啊……千年的狐貍。

總之,在照例送淩白蔣西回家之後,他們各回各家。

季郁卸下一天強撐的勁兒,臉上的神情慢慢皸裂,變成古井無波的一潭。

他本想快快躺下來修養生息,卻沒想到今晚家裏有人。

拉開門的時候,他對上母親的臉。

只需一眼,他就知道,今晚大概是沒得睡了。

“開心。”開心是季郁的小名,從婆婆和奶奶去世後,就沒有人再叫過了,他自己都快忘了,直到今天再次被叫起來,在這樣一個情景下。

“你是同性戀嗎?”

季郁擡起眼看她,眼瞳似是純黑,他很平靜地說:“是的。”

沈默蔓延開來。

季郁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母親每一個情緒的變化,可是他懶得去感受了。

於是他主動問,怎麽了嗎?

“你一定要這樣叛逆嗎?”於婉嘴唇在顫抖,“你一定要,學不上,課不聽,整天交不三不四的朋友,然後把自己變成一個同性戀?”

“我到底有有多對不起你,你要這樣報覆我!”

“你根本沒見過我的朋友,你應該沒有什麽資格去評價他們。”提到朋友,季郁說話就變得很沖,他們曾經為此吵過一場,於婉覺得季郁對待他的朋友比家人還要親。

“而且性取向是天生的,”季郁感到很荒謬,他有些不解地問,“為什麽說是報覆,我們平時很有交際嗎?”

除了激情犯罪以外,人為什麽要報覆一個陌生人?

明明幾個月都不一定見的到面,於婉還是被季郁漠然的眼神刺痛了。

為什麽呢?

可能是因為她覺得,就算你不愛他,小孩子也會一直愛你。

比起父母對孩子的愛,孩子對父母的愛才是與生俱來的。

她還記得,前幾年,她和她丈夫還沒有達成現在這種形似離婚的平衡而大打出手的場面。

小孩子很害怕,還是從房間裏跑了出來,擋在她面前推搡他的父親。

小小地說,不要再吵了,不要再吵了。

記得小季郁在他們吵架後想起這天是媽媽的生日,假裝爸爸的口吻把自己的糖當做生日禮物送給媽媽。

卡片上寫著,我們和好吧。

字跡太稚嫩了,她一眼就看出來了。

很多次。

可是再乖的小孩也會有犯錯的時候,再優秀的小孩也會有搞砸的時候。

他們兩個總是很容易情緒失控,罵他,打他,問他為什麽做不到,為什麽差一點,為什麽不夠好。

小季郁一點脾氣都沒有,被她吼滾出我家,或者關到門外還是很愛很愛她。

還是很安靜很包容地聽她抱怨她一事無成的丈夫,並且堅定地站在她這邊。

他總是不生氣,不反抗,最難過的時候也是被趕出家門後坐在不遠的樓道裏掉眼淚,沈默得像一個玩偶。

讓人覺得忽視他很正常,委屈他很正常,很難反思,產生愧疚。

“對,我們是很對不起你,我們給你道歉了好嗎?對不起!”她根本就不想聽季郁說話,只是自顧自地吼,“我們做錯了!你能別再墮落下去了嗎?你要想清楚,這是你自己的人生,沒有人能給你負責的!”

季郁恍惚了一下,想起霍澤安說的話。

剩下的交給我就好了。

可是,應該是不行的,霍澤安。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以愛為名的基石是脆弱的。

愛總有一天,會成為負擔。

他也總有一天,會成為他的負擔。

愛是會冷的,他害怕他看過來的眼神不再溫柔又熱烈。

害怕到不再敢擁有當下充滿愛意的時光。

媽媽爸爸結婚也是因為愛啊,愛到最後,都是那樣。

忽然,他下定了一個決心。

不知道為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明白,說出來了,說不定別人還會覺得,他在無病呻吟。

他就是太痛,於是感到非常疲憊,疲憊又變得茫然,身體變得很輕。

像是快要消失了。

他閉了閉眼,避重就輕道:“同性戀就是墮落了嗎?”

“你看看說出去哪個容得下你!”於婉眼睛發紅,聲音喑啞。

她註意到他閉眼的瞬間,流出一滴淚。

這是一個很沒邏輯的問題,同性戀已經越來越為大眾所接受,雖然歧視仍然存在,但是也說不上“容不下”的程度。

但是季郁已經沒有辦法冷靜的思考了。

他只是想,是啊,他們不會一直待在溫暖的小圈子裏,總會走到更廣闊的世界裏去的。

會有人給他們冷眼受,就像……媽媽。

霍澤安肯定會很驕傲地說他是他的愛人。

只是想想霍澤安那樣張揚的有可能人會受到別人的冷待恥笑,他就開始受不了。

看到季郁流的眼淚,他冷漠的神情被打破,於婉開始不由自主地宣洩更多。

“你和你爸爸變得越來越像了,”她說話的語調很失望,“不愧是父子,要什麽什麽沒有,就只會往那裏一攤開始怪天怪地,搞得像誰虧欠你們一點你們就不活了一樣。”

季郁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下。

“……什麽叫,虧欠我一點我就不活了?”他有些難以置信,聲音一點一點地尖銳起來,“那我豈不是早十年就該死了?”

“你激動什麽?”看到他的情緒逐漸不穩,於婉反而平靜下來,她的眼神帶著審視,變得冷漠,“你怎麽跟我說話的,你還記得我是你誰嗎?”

“我的父母。”季郁有些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四個字,他開始渾身發抖,不由得退後幾步,讓自己靠在墻上,拎著書包的手臂無力地垂落下去。

“我的父母,在雪天把我留在高架橋上,吵架把我丟在朋友家,讓我有爸媽卻一年輾轉五六個親戚家,知道有人欺負我也從不站在我這邊,在外面、在彼此那受了氣轉頭來找我撒,到現在催我爸債的短信還天天出現在我手機上!”

“你總是這樣,我考九十八,你問我為什麽有兩分沒拿到,我說因為我不會,你又質問我為什麽不寫,因為我不會啊,我不會啊!”季郁越說越激動,幾乎算是歇斯底裏,直到完全沈浸在過去中,他魔怔一樣地嘶吼,呼吸急促又劇烈,胸腔像撕裂一樣痛,指甲深深嵌在掌心,血肉模糊,“然後你就說,你怎麽敢這麽和我說話,我是你的誰啊!就把我推到門外去,早上,中午,下午,或者晚上,我都被趕出去過。”

劇烈的頭痛和耳鳴像把斧子一樣把他整個人劈開了,他想要靠著墻滑坐下來,蜷縮起來。

指甲更深的紮在血肉裏,讓他強行站住:“我說,我不想進提優班,你們自顧自地就決定了我的決定,就為了你們的面子,那我的呢?那我的呢?我答應人家的事就什麽都不算了嗎?”

“你們又輕飄飄地說,這點小事至於你變成今天這樣?”

“至於。”

“在提優班呆了一個半月,我斷斷續續發了一個半月的燒,你們誰知道?你們就光顧著面子阻止我回去,”季郁歇斯底裏之後,氣力不足,聲音逐漸逐漸微弱下去,“如果不是薇薇姐和二哥讓我離家出走讓你們慌了一下,我還可以變得比現在更糟糕,哦,然後你們又說,兩個外人讓你做什麽你都做!他們是你的誰啊?他們是我的家人,是我的姐姐,我的哥哥,你們不想當我的家人,我自己找好了吧?為什麽你們還是不滿意!”

“我跑了,可是你們有什麽好慌的呢?我當時就不理解,”季郁有些迷茫,“害怕我死在外面嗎?這有什麽好慌的呢,我要是會死在外面,早就在被你們趕出去的某一次死在外面了。”

“我的父母,”他最後一次用盡氣力咬牙切齒,“我不求你們的愛,不求你們的教導,不求你們的陪伴,我什麽都不求,我什麽都不需要。”

“你們當然也不需要我,我知道的,你們不愛我,這無可厚非,我也不在乎。”

“我,”他渾身發抖,手腳冰涼發麻,一字一句,“我也不是想來到這個世界的,就也別在乎我爛到什麽程度,會給你們丟什麽人,是不是同性戀,會不會死在外面這種事了吧。”

“高中之後,我就再也不會礙你們的眼,你們可以當從來沒有我,好嗎?”

於婉聽他一長段一長段的說,歇斯底裏也好,氣若游絲也好,都沒什麽反應。

大概是,他說的都對吧。

但是,誰會想承認呢?承認自己的孩子被自己逼瘋了?

她看他這幅,馬上要暈倒的樣子,說:“你的藥呢?”

季郁聽到這話,有些艱難地反應了一下。

藥太貴了,也不是什麽必要的支出。

他沒有說話。

也輪不上他說話了。

因為於婉的電話響了。

於婉接起來,對面傳來聲音:“……那邊的情況還是不太順利……”

嘰裏咕嚕說了一堆,於婉眉頭一擰:“我現在過去。”

她瞥了季郁一眼:“你去吃藥。”

然後就走了。

季郁沒什麽反應,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聽到關門的聲音之後,他像羽毛一樣,輕飄飄地,滑坐在地上。

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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