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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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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過

季郁半張臉埋在被子裏,困得睜不開眼睛,他看著霍澤安把倒好的水放在他床邊,意識掙紮著清醒了一下,呢喃道:“今天住在這裏也好。”

霍澤安看著他迷蒙的漂亮眼睛,不禁笑了一下:“你這沒有我的換洗衣服,但是如果你想的話,明天醒來還能看見我,好嗎?”

“嗯?”像一個美夢,於是季郁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真的嗎?”

“當然,”霍澤安彎下腰給他掖了掖被角,手指點了點他的鼻尖,溫聲呢喃,“晚安。”

季郁一點都堅持不住了,沈浸在安心的氣息裏意識沈淪:“……晚安。”

好喜歡你。

霍澤安替他關上燈,關好門,目光最後停留在散落在床頭和書桌上的文稿上,那些看上去就像季郁這個人一樣溫柔的文字和筆觸上,把他的目光更柔和了幾分。

晚安,他想。

喜歡你。

清晨露水的味道很沁人,帶著露水的洋桔梗更是動人,捧著花的那雙手白皙修長,如此迷人。

霍澤安看向來人的目光一定,頭腦空白。

來人看見他有些猝不及防的意外和羞赧,捧著花的手指緊了緊,那雙美麗漠然的眼睛為他彎起溫柔的弧度,耳尖微紅,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動似的快步跑到他面前來,他下意識張開手去接。

沒有接到人,他略有遺憾。

接到了一束花也好,花香滿衣。

他一手接住花,一手把人被風吹亂的額發整理好,話語帶笑:“今天起的好早啊,郁郁。”

季郁有些氣喘,但看到霍澤安讓他很高興,非常高興,他點頭,然後說道:“想要在今天見面的時候送你一束花。”

霍澤安有些滿足有些無奈地輕嘆了口氣:“花很好看,我很喜歡,你累不累?”

季郁今早難得神清氣爽,讓他有點不敢置信的興奮,他搖搖頭,想拉著霍澤安往樓上走。

霍澤安把車鑰匙揣兜裏,拿著花跟上他。

“哎,郁郁!”在開單元門的時候,身後突然有人叫季郁的名字。

季郁條件反射一般地回頭,看到了一個同他們一般大的少年。

他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這個人的身份,這人應該是他的小學同學,關系一般。

出於禮貌,他回應道:“早上好。”

“早早,”這人眼睛一瞟,看向他身邊的霍澤安,“好久沒見你,你身邊這是……你同學?”

季郁不欲與人多說,他淡淡:“是我朋友。”

霍澤安站在他身旁,本能對這人看過來的目光感到有些不喜。

季郁和那人說了兩句便告辭,帶著霍澤安往裏走了。

那人的視線還是落在他們背上。

季郁擰了擰眉。

霍澤安還沒準備好要不要問,就聽季郁說道:“是我小學同學,不是很熟。”

霍澤安了然地點頭。

進了家門,季郁才發現霍澤安今天過來不止帶了早飯,還帶了書。

……好神奇。

看來淩白有感化到人。

霍澤安察覺到季郁驚奇的眼神,有些好笑:“我也沒有完全不學吧,怎麽這麽看我。”

季郁咬著豆漿的吸管,實在沒法昧著良心承認他有好好學,於是彎起眼睛討好地笑了下。

霍澤安曲起指節敲了一下他的額頭,很輕。

在季郁小貓舔水一樣進食的時候,霍澤安在看書。

季郁觀察霍澤安認真的英挺側臉,覺得他真能看懂。

季郁又看了看壓在他手下的書和習題,一種莫名其妙但是洶湧的焦慮剎那間湧上來席卷了他。

他開始有點坐立難安,三兩口解決掉早飯之後,也從自己的房間裏拿出書來看。

筆尖在紙頁上發出沙沙的響,季郁有些氣悶地抿唇。

難得的神清氣爽消失了,伴隨他多年的,劇烈的頭暈和疼痛又像跗骨之蛆一樣纏上來了。

季郁強行穩住愈發焦躁的呼吸看了幾行字,沒有一個字在他腦海裏留下痕跡。

他沒看進去,沒看懂,怎麽會呢,他怎麽會呢?

這種認知讓他被巨大的恐慌和對自己的責問壓垮了,握著筆的手開始無意識地顫抖。

一開始只是輕微地顫抖,然後變成劇烈的痙攣,最後,啪嗒一聲,筆落到桌面上。

季郁本能地粉飾太平,想控制著手把筆重新拿回來。

可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

眼淚從他的眼眶裏無聲地滑落。

又是這樣。

總是軟弱,總是脆弱。

眼淚一天天的流個沒完,沒有人會願意一直哄你一直遷就你一直抱著你!

於是淚水越來越洶湧,心臟的搏動仿佛在一點一點變慢。

在哪天的哪一時刻會徹底停止呢。

“郁郁。”一雙溫暖的手握住了他冰涼的手,手指穿過他的手指,把痙攣地糾纏在一起的手分開,兩雙手十指緊握。

季郁淚眼朦朧,他被攬著往一個溫熱的懷裏去,他還是控制不住渾身的顫抖和十指無意識地扣緊。

他本來已經把自己的手扣出血,現在這血跡也添到了霍澤安手上,在他心裏劃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對……不起。”他劇烈地喘息著。

“不要道歉,郁郁,”霍澤安和他陷入同一個呼吸困難的境地裏,因為心痛,“來抱抱好嗎,郁郁。”

季郁仍然很固執地道歉,或許只是因為耳鳴尖銳,他已經聽不太清別人的話:“……對不……起……”

“沒關系,郁郁,”霍澤安感受他十指摳挖撕心裂肺的力度,看著他無神的、淚水濯洗的眼睛,一遍一遍,耐心又溫和地重覆著,“沒關系,來抱抱。”

他把季郁的手帶到自己的脖子上,自己松手把人整個往上抱,直到讓整個人都坐到了他懷裏。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用手輕輕拍著人清瘦的脊背,手下突出的蝴蝶骨好像要刺破皮膚。

“我……我……”季郁急於解釋,絲毫不顧他嘶啞的嗓子,“我,不好……意思……我……情緒……不好……”

“麻煩……麻煩……你。”他猛的收聲,被倒吸的空氣嗆得咳嗽不止。

“不會麻煩,郁郁,”霍澤安立刻把桌邊的水端過來抵在他唇邊,撫摸著他的脊背順氣,配合著他的動作一點一點餵進去,緊緊擰著眉頭,明明心底已經痛到泣血,他手上的動作還是很穩很穩,“永遠不會麻煩。”

“永遠……是多遠。”季郁的眸光有些渙散,他不敢再用力的抓握自己的手,因為離霍澤安的脖子太近了,血跡斑駁,不要落在旁的地方。

“到我們郁郁幸福一輩子。”霍澤安幾乎不敢看他的眼睛,一看,他就也會喉頭一哽落淚。

一時間之間只剩兩個人急促的呼吸。

季郁先緩過來,他的情緒抽離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常常會感覺前一秒的自己極度荒謬。

他垂下眼睛,緩慢:“對不起,我看不下去書,我怕我考的不好。”

“我們郁郁生病了呀,考得不好又怎麽樣呢?”霍澤安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語氣輕柔道。

好像可以在他這裏得到什麽保證一樣,季郁喃喃道:“可是我不會一輩子生病,生病不會成為我以後回看今天的理由。”

“這是誰告訴郁郁的呢?郁郁自己,是怎樣想的呢?”霍澤安包容地摟著他,溫熱的呼吸幾乎灼燒他的皮膚。

季郁輕輕地眨眼,停留在長長睫毛上的眼淚掉落下去,他的心口好像被打開,曠日持久的大風呼嘯而過:“我想生一輩子病,這樣我就,能有理由休息。”

“我好累啊,”幹涸的眼睛又淌出來清淚,“我想有理由休息。”

“那就生一輩子病,”霍澤安欣然接受,他動作舒緩地拍著季郁的背,聲音溫沈,“覺得輕松的話,生病也不算是生病了吧?算是一種治療了。”

“考不好不會怎麽樣的,去做就很好了郁郁,你是我見過最堅強的人,知道嗎?”

“讓自己感到舒服就好了,剩下的交給我好嗎?”

季郁楞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麽樣的膽子如此甘之若飴地相信了一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的話。

或許是因為他這輩子的好運氣都用來賭這個承諾了。

賭給這個人。

季郁摟住他的脖子,把冰冷的臉頰貼上去,眼淚灼燒過通紅的眼尾,滑進兩個人的衣領裏,像前生終年不停的潮濕陰雨。

然後被兩個人相擁的體溫蒸幹。

他困厄的少年時代,終於迎來破局之法。

季郁又想哭,又想笑,他怕接下來說出來的話聽起來不真心,更怕從今往後沒有今天這樣的安穩的勇氣把心裏話和盤托出。

他從今天開始有勇氣直面以後,超脫於偶爾空想的以後,是真正在想,十年後,二十年後,三十年後,百年後,他們的模樣。

大概也是有恃無恐,恃寵而驕。

所以他用很輕的力道,認真道:“我喜歡你,我想要和你在一起。”

“這麽巧,”霍澤安挑眉,他微微仰頭眨眼緩解眼眶的酸痛,他輕笑,“我也喜歡你,我想和你有以後。”

我想把你養的好好的,從今往後不會再是自己一個人,悄悄地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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