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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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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意

任飛這件事也不算太稀奇,就是他爸殺人未遂,沒殺成的人是他媽。

兩個人一開始就沒什麽感情,只是湊在一起過活。

像他們這個地方,男的要爛就是爛到根裏去,任飛這個爹吃喝闝賭,喝了酒就打老婆,直到有一次差點把老婆捅死了。

是小任飛偷偷溜出去拍別人家的門,別人幫忙報的警叫的救護車,他媽媽才堪堪被救回來。

所以小任飛對媽媽的離開非常理解,對於媽媽把自己留下來也很理解,畢竟媽媽一個人去別的城市重新開始生活已經很難了。

媽媽有了自己的事業,也有了一個新的有愛的家。

任飛自己一頭莽地長到十八歲,他也覺得挺好。

唯一不好的就是,這個男的怎麽沒有關到死,病死,或者被人打到死,就這麽施施然地出來了。

周末的時候,任飛異樣的安靜。

神經高度緊繃的眾人立刻開始到處尋找。

季郁和霍澤安先來敲任飛的家門,沒想到門是虛掩著的,季郁觀察了下鎖眼,又被破壞的痕跡,他拍了拍霍澤安的胳膊:“你看。”

霍澤安眉頭一擰,推開門探頭進去喊:“任飛?”

季郁站在他身後,看向這間屋子。

上次人多熱鬧看不出來,如今冷清的模樣把屋子陳舊的陳設暴露出來,好像帶著某種負累。

“他不在家。”霍澤安對著電話說道。

“走。”他退出來,拉著季郁的手腕往樓下走。

他們在大街小巷穿梭,這個平時一個轉角就能碰到熟人的城市突然變得很大很空。

“他總不能跑出這一片吧?”淩白氣喘籲籲,很多小巷子騎車太逼仄,為了行動靈活,她們是純靠腿跑的。

“支撐我們這種檢索方式運行的根本邏輯是幸運女神的眷顧。”手機裏,淩白那邊跑動的動靜停了下來,她深吸一口氣,“現在讓我們來聽聽來自內心的指引。”

聽從內心的指引還是挺帶派的,日頭高照的時候,淩白那頭突然傳來一聲壓抑的尖叫:“……找到了找到了!”

眾人立刻往淩白和蔣西的位置靠近。

季郁跑得心臟砰砰直跳,蹲在轉角陰影下喘氣。

他們沒有驀然沖出去,只是找了一個發生了事情方便反應的地方貓著,察言觀色。

任飛展露出了在他們面前從未出現過的一面,他很平靜。

“你為啥還有臉認為我會讓你和我生活在一起?”

“因為老子是你爹!老子那白眼狼兒子連家門鑰匙都不給,老婆還他媽的跑了!操!”

“她跟你離婚了。”

男人很古怪的笑起來:“你媽都不管你了,你就告訴我她去哪了不行嗎?”

任飛也很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去得起她那兒嗎。”

男人突然開始游說:“你告訴我,我把她帶回來重新給你做媽,你不需要爸爸媽媽嗎?”

“你以為你是誰,又想決定誰的人生?”任飛的拳頭收緊了,又很快放開,他學到了一點霍澤安的漫不經心和季郁的冷漠,“你要不要去醫院看看腦子?雖然這筆費用對你來說是負擔,但我還是建議你去看看吧,活了這麽多年不知道自己有病也挺可憐。”

墻後,聽到男人大放厥詞,淩白氣得心臟突突跳:“這種男的能不能關在一起?讓他們發了病之後互砍。”

“是很惡心,”霍澤安讚同,“但為什麽是互砍?我以為他們沒這個膽子。”

“嗯。”淩白驀地有些心不在焉地哼了聲。

那邊,男人還在喋喋不休。

“我以為你能理解我呢,我們是一樣的啊!”男人指著任飛,面部神經質地抽搐著,“你又不需要娘,又不認我這個爹,任飛,你多了不起啊,怎麽還跟著我姓啊?”

任飛先翹了翹尾巴:“我是很了不起。”

“我為什麽要認一個殺人犯當爹?我已經自己長到現在了,父親這個角色還存不存在很重要嗎?我求著跟你姓了?我這個任,可以是我媽的任,也可以是我自己的任,你別給自己加戲了行不?”

任飛煩躁起來:“你能不能滾了,你自己沒地方去我有地方去。”

“你就活該沒爹沒媽!活該活成這個鬼樣子!”男人突然暴怒,想沖上前來揪任飛的衣領,可是任飛太高了,年輕又健壯,男人猶疑了一下,只能憤恨道,“被撞死在街上都沒人替你哭一聲!”

這話一出,季郁霍澤安他們坐不住了,長腿一跨就浩浩蕩蕩面色不善地出現了。

像極了街頭混混□□。

霍澤安很不爽地嘖了一聲,少年極具爆發力的完美軀體和迫人的氣場讓男人有些瑟縮,還沒等男人接著叫囂,任飛手腕一轉亮出一把小刀來,盯著男人說:“我真的勸你最好滾,這沒監控,一會兒會發生點什麽能讓你進去再住段時間的事情也說不好,畢竟證人都是我的人,懂嗎。”

他們慢慢往前走,季郁繃著臉,餘光瞥見任飛拿著的刀正是他成日把玩的寶貝愛水果刀,忽然有點想笑。

“還有我活的挺好的,”任飛後退一步,和漸漸往前面走的季郁他們站在一起,偏頭看了看姐妹兄弟們的臉,心滿意足地笑出聲,“我有家的,和你不一樣。”

走出這條小巷,騎在自行車上慢悠悠地晃。

大中午的太陽晃了下眼睛,季郁靠在霍澤安背上,聽他們聊天。

“緣分讓我們這都能相遇。”任飛感慨道。

“你省省吧,沒我們來你打算游蕩到什麽時候回家?淩白翻了個白眼。”

“他都能做出撬鎖的事兒了……實在不行就晃到周一去學校。”任飛還真有規劃。

眾人無言。

陳路給他比了個拇指:“傳奇溜鬼王。”

“要不要去換把智能鎖?”季郁想到被撬壞的門,提議道。

“也對,”任飛琢磨了一下,“整個指紋密碼的。”

“那走。”霍澤安換了個方向。

把門鎖折騰到位後,他們本想琢磨琢磨吃點啥,沒想到季郁那八百年沒一句話的爹媽突然打來電話,叫他回去。

“要去幹什麽。”季郁淡淡地說。

“今天是你弟弟生日,你阿姨讓大家一起吃頓飯聚一聚。”於女士難得的有些好語氣。

他們家和表弟家一向關系好,他爸媽在這種場合都不會吵架。

但是。

他和表弟關系不好,只是或許沒有人在乎。

小時候,奶奶和婆婆住的很近,關系也很好,兩家的孩子忙著在外創業,就把更小的孩子交給她們來帶。

小季郁總是小院這一片最安靜的小孩,手邊的玩具、零食和繪本總是不少,跟在老人們後面看書、看報、看電視,或者做花茶。

奶奶喜歡寫作,就教他表達自己的每一個想法;婆婆喜歡畫畫,就教他記錄自己想記住的每一個瞬間。

可以說他是一個非常長情的人,長到這麽大,還是只有這兩項額外的技能。

老人們教育很有一套,從不避諱愛與死亡,給他朋友鄰居家的小孩樂樂的小狗小貓辦小小的葬禮。

很幸運的是,當天他們又撿了一只新的小小貓,樂樂和小季郁沮喪了一整天的心情瞬間高昂起來,圍著大人們又笑又跳。

所以面對老人們的先後去世,季郁也很安靜,他小小的,坐在大大的棺槨前,說不出話也哭不出聲,和周圍不甚走心的哭泣格格不入。

她們終將會重逢,在他走完自己的路之後。

死亡不是一件特別的事情,不要擅自認為死掉的人是不幸的,而活著的人要以幸福為目標*。

可能幸福也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不是說了就能有。

阿姨一家來到小院常住,沈浸在舉家溺愛中的表弟堂而皇之地分掉了小季郁一半多的東西。

比如玩具、零食和畫本。

小季郁好好保護了很久的一套天使貓咪玩具,到了表弟手裏的第一天就折翅膀又斷腿。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像表弟一樣一邊摔打著玩具一邊大吵大鬧。

他冷眼旁觀著阿姨一家急匆匆地趕過來哄表弟,又承諾會帶給他一套新的玩具。

阿姨轉過頭來很歉意地讓小季郁不要放在心上。

小季郁點了點頭。

轉眼,當小季郁打開自己好好珍藏的繪本時,發現整頁整頁蠟筆塗飾的痕跡。

轉頭就看見表弟笑嘻嘻地拿著他的精裝蠟筆去抓小季郁的另一本繪本。

季郁從小就長得很冷漠,他徑直走過去,神色淺淡地擋在自己的繪本面前。

表弟當然沒見過這麽不給自己好臉的人,當即嚇得一縮脖子,往後退了兩步,盯著小季郁看了兩秒,忽然開始尖叫著喊媽媽。

小季郁那雙漆黑的眼睛平淡地從他身上移開,轉過身去,把自己的繪本收拾好,抱著繪本離開了這個房間,和匆忙趕來哄孩子的阿姨擦肩而過。

他一直走,一直走,直走到小院後院的小秋千上,是奶奶給他紮的。

他先把繪本放在秋千上,然後自己也爬上去,小小的人蝸居在這,把秋千襯得大大的。

後來秋千也被占領了。

沒人會偏向別人的小孩,哪怕他是被侵/犯的那一個,小季郁非常自覺地懂得了這個道理。

一個轉眼,放在面前的果汁就消失了這種事情已經很常見了。

表弟一次兩次還被逼著來跟他道過歉,只是從來沒有改過。

阿姨他們,也不想管了。

他們總是和小季郁說抱歉,這孩子太皮了。

小季郁也總是點頭。

他從不哭,樂樂都為他委屈到哭的時候他還是不哭。

直到表弟玩死了他們一起撿回來的小貓。

這個世界上唯一呼吸著相連他們生者與亡者的紐帶斷裂了,一個柔軟的生命面目全非的消失了。

樂樂這個小姑娘在看到小貓屍體的時候瞬間嚎啕大哭,沖過去把小貓從泥濘地裏抱出來,把她潔白的衣服染上血,沾上泥。

小季郁怔怔地走過去,看小貓小小的軀體再沒有起伏。

他之前的小小的人生沒有流過這麽多眼淚,像是要把這輩子得到的愛變成眼淚流幹凈。也沒想到從此以後他流的淚水多到能稀釋獲得愛的感受,把痛苦幻想成門票。

一張,通往死亡的門票。

老人們說,死亡是一個必將降臨的節日*。

他等待著,歡慶節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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