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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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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拜堂被迫中斷,在場眾人一陣騷亂,老族長面色立即沈了下來,站起來高聲道:“莫慌!族中青壯隨我前去禦敵,青玄,明初,你二人繼續行禮。”說罷,便離開首座,要下祭臺去。

江閑春心中一驚,與鳳鴻青玄對視一眼,不知那擅闖山門之人何許人也,鳳鴻青玄卻是心中有數,臉色很不好,皺眉低聲道:“是烈山燼,前些日子,他早已來到棲梧山,沒想到他竟沖破了機關,出了迷陣。”

司儀聽從老族長的命令,也匆匆朝二人道:“少族長,莫慌,先把堂拜了,勿要耽誤了吉時,引來鳳神的不悅,夫妻,對拜——!”

他媽的,人都殺來了還拜堂,江閑春聽到烈山燼的名字,止不住的慌亂,可若不把堂拜完,等會兒烈山燼要將他抓回去,他又該如何回絕?情急之下,江閑春一咬牙,對鳳鴻青玄說:“拜吧。”

鳳鴻青玄深吸一口氣,與他匆匆對拜,大禮已成,二人不知為何都松了一口氣。緩了緩心神,江閑春將手中紅綢交給鳳鴻青玄,凝眉說道:“他定是來找我的,我去與他談談。”

“不行,我與你一道。”鳳鴻青玄自不放心他自己去,扔了紅繡球,神情嚴峻的與他隨著老族長去查看情況。

春日暖陽下,連鳥兒都感受到了不對勁,紛紛四散離開,鳳凰神靈也重新回到了石碑裏,江閑春紅唇微抿,提裙撥開人群來到石階前。腳步登時頓住,四周惶然冷寂,只見長長石階下,有一人劍眉冷肅,黑衣浴血,提著染血的長劍,抱著啼哭的嬰兒,自下而上拾階而來。男人一步一步,似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那一雙漆黑冷冽,充滿嗜殺的狼目,目光如炬,深淵寒潭,冷劍如霜,熟悉到了骨子裏,江閑春不禁打了個寒顫,終其一生,都未能忘卻烈山燼朝他望來的這一眼。

老族長見得此人面目,不由一驚,但很快就反應過來,望著他手中血紅的長劍怒不可遏,命眾人將此人拿下。鳳族男子提了武器,就要沖下去為死去的鳳族兄弟報仇。鳳族雖有禁令,不得用真火殺人,可一旦有外人闖進棲梧山來,傷了鳳族人,鳳族人便可破例殺了此人祭天,鳳神不會怪罪。只有一條禁令,便是仍不可動用真火殺人。

但烈山燼是何人,在戰場上廝殺無數,敵人聞風喪膽,沒了機關阻撓,區區鳳族人完全不在話下,轉眼間就將率先沖下來的兩名鳳族人殺死。血濺當場,老弱婦孺具是驚叫,江閑春不禁一抖,未免烈山燼繼續傷害無辜之人,忙朝老族長道:“族長,讓他們停下,你們打不過他的,我來與他說。”

死了這麽多族人,老族長怎會放過烈山燼,已是震怒得不行,一把揮開江閑春:“他殺我族人,還有什麽好說的!鳳鴻明初,這便是你擅自出山惹來的後果,讓我鳳族人為此白白喪了性命,今日若不將此人祭天,難平族人與鳳神之怒!青玄,去,殺了此人,為族人報仇!”

江閑春眼瞳一縮,望向青玄。青玄領了命,眉眼微沈,拿過一名少年遞來的彎刀,作勢就要去取烈山燼狗命。江閑春神色一慌,忙去抓住青玄的手臂,望著他搖頭,懇求道:“青玄,不要殺他......”

鳳鴻青玄身為鳳族的少主,自小就與族人感情甚篤,如同親人一般,如今親人被烈山燼殺害,怎麽可能無動於衷,答應江閑春的請求。倘若他今日放過烈山燼,為烈山燼求情,那他這個少族長也不配當了,更何況,他本就對烈山燼不滿,如今更是有了血海深仇,趁此機會殺了烈山燼,便可除了後患,讓鳳鴻明初順利回來,所以,他深深看了江閑春一眼,撥開他的手,道:“今日我不殺他,他就會殺了我,手足之仇,不共戴天。”

話落,青玄飛身下去,與烈山燼纏鬥起來。

而江閑春因著他那一句話而定在了原地。

是啊,他下意識不想烈山燼死,怎麽就忘了,烈山燼今日做的一切,已是與鳳族結了死仇,那些無辜的鳳族人因他而慘死,他怎麽能如此的自私,去勸青玄不要殺烈山燼?可樂死的時候,他也恨不得殺了三公主,這種痛恨,他最清楚不過,如今到了烈山燼身上,他怎麽就雙標了?

江閑春臉色蒼白,被濃烈的愧疚席卷,接踵而來的,便是無盡的心痛。因為他意識到,他真的很賤,他真的不想讓烈山燼死,哪怕烈山燼手染鮮血,殘害無辜。

江閑春只覺得整個人要被撕裂了,耳邊盡是打鬥廝殺的聲音,其中,還夾雜著淳玉的啼哭聲,江閑春的視線不由自主的追隨著淳玉,淳玉小小的一人,被烈山燼用布包裹著,緊緊綁在懷中,哭得那樣淒慘,刀光劍影間,有血濺到淳玉白嫩的小臉上,看得江閑春整顆心都揪了起來,縱使烈山燼武藝高強,護著淳玉沒讓他受傷,但他仍舊害怕鳳族人不小心傷到淳玉。那麽小的一個孩子,還在吃奶,千裏迢迢來見娘親,人沒見到,卻是先陷入了血雨腥風之中,可憐至極。

就在此時,烈山燼一時不查,被鳳族人在背部狠狠砍了一刀,他悶哼一聲,抱著淳玉回身朝那人砍去,一腳踹飛,又回身迎擊鳳鴻青玄的攻勢。縫隙之中,鳳鴻青玄的彎刀險些當胸砍下,傷到淳玉。烈山燼猛地節節後退,才避過兇險一擊。來不及喘息,又暴怒一聲,單手抵開鳳鴻青玄的彎刀,一腳當胸踹倒。

鳳鴻青玄受了狠厲一腳,當即吐出一口血來,半晌起不來身,周圍鳳族人亦不敵,皆傷勢嚴重的倒伏在石階平臺上。烈山燼收拾了一波對手,劇烈喘息,目光穿過祭臺上的眾人,直勾勾打在穿著嫁衣的江閑春身上,眸光戾氣橫生,嘴角卻又猛然綻開一個帶血的笑來,像是浴血奮殺之後,見到了什麽寶貝一般。那是一個極其瘋狂的,駭人的笑,笑得江閑春脊背發涼,又有些痛苦。

老族長看兒子不敵,自知再派人去圍攻,也是傷亡慘重,便臉色鐵青的祭出真火來,投至長階上,形成一道一人高的屏障,隔絕烈山燼的去路。

“外族人,你何故闖我鳳族,傷我族人!若你再敢上前一步,我便是玉石俱焚,也要將你燒成灰燼!”

烈山燼漸漸收了笑,眼神變得冰冷:“那你又何故設下機關,傷我部下?禮尚往來,我殺你族人報仇雪恨,有何不可?”

好一個報仇雪恨,老族長氣得眉毛橫豎,怒目圓睜:“我鳳族聖地,本就不為外人所入,爾等擅闖自尋死路,不過是天意所致!”

“狗屁的天意。”烈山燼沒有耐心與這老頭糾纏,他被砍了一刀,後背隱隱作痛,只恨不得把鳳族人都殺光,把江閑春帶走,他上前幾步,隔著熊熊烈焰,望著江閑春,陰沈說道,“江閑春,你若不想我和淳玉涉火自焚,便自己下來,和我回去。”

“淳玉.......”江閑春望著烈山燼,與他懷中啼哭的淳玉,內心煎熬至極。

“我數到三,你再不下來,我就親自上去,便是死了,做鬼也要纏著你。”烈山燼距離那烈火只有一步之遙,火光將他燒得滾燙,使他臉上的鮮血愈發刺目,震懾著江閑春的心臟。

他動容半晌,終究是忍不住,提著裙擺快步下了石階,奔至那烈火前,立在最後兩節石階前,哀哀望著烈山燼道:“烈山燼,你回去吧,不要再殺人了,我也要回家了,不能跟你回去。”

“你要回家便帶上我!跟這操蛋的玩意兒成親是什麽意思!?當我是死的嗎?安敢嫁給別人!”烈山燼十分暴怒,吼得眉毛都在抖。淳玉頓時又爆發出一陣哭喊。

“什麽?”江閑春聽到淳玉的哭泣,眼眸不禁濕了,怔然道,“你,你要跟我回去?你不是來抓我的嗎?你不是,和三公主成親了嗎?你,不要王位了?”

“不要了,操,”烈山燼與他隔著十步之遙,那鳳族的真火滾燙非常,快要將他燙熟,但他只是用手臂護住了懷裏的孩子,未曾退後半分,死死盯著朝思暮想的江閑春,道,“我本想著等解決了三公主,再來尋你,可你呢,當真狠心,尋到了回家的辦法,就頭也不回的拋下我和淳玉,江閑春,你覺得我自私,為了王權地位另娶他人,可我即便娶了公主,也處處為你著想,想著為你鏟除後患,而你呢,你看看你做了什麽?你一句也不聽我的,只想著自己委屈,想著要離開我,你覺得我沒有心,覺得我辜負了你,可你離開之時,有沒有想過我也很委屈,很無奈?你對我的真心,又有幾分真假?我以為,相愛之人,該是共進退,共患難的,你一聲不吭的就要離開,回到自己的世界去,一點機會也不給我留,可曾知曉我有多心痛?”

字句泣血,包含著無盡的委屈與痛恨,江閑春聽罷,亦覺得心頭仿佛在滴血,烈山燼說得沒錯,他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相愛之人,本該攜手共患難,可他只顧著疼,只顧著害怕,卻未曾想過要與烈山燼同仇敵愾,是他的軟弱,催生了他的自私,令他不顧一切的想要分開,忘了曾經他們是如何的鐘情彼此,忘了自己有多麽的喜歡烈山燼,喜歡到願意留在這裏,和他長相廝守,再也不回家。

可事到如今,再追究誰對誰錯已經沒有意義,烈山燼已經向他妥協,成了愛情中認輸的一方,並且願意放棄一切,和他回到原來的世界去。

烈山燼比他想象的,還要愛他。

江閑春意識到這一點後,忽然覺得很愧疚,聲音頓時哽咽了,紅著眼眶說:“對不起,我,可樂死了,你還要娶公主,我真的很傷心,所以才想著離開你,我也不是故意丟下淳玉的,我沒有辦法,我不能帶他走。”

“那就想辦法帶他走,”烈山燼亦紅了眼眶,喉嚨發緊道,“鳳懷,我後悔了,我不要公主,我只要你,你過來,帶著我和淳玉一起走,帶我們去你的家鄉,我們再也不分開,好不好?”

江閑春眼底滿是淚水,視線有些模糊,聽到男人如此哄勸和乞求,忍不住動了心。如果烈山燼真的後悔了,要跟他一起私奔,他當然願意。哪怕烈山燼再不好,他對烈山燼也還有感情,打心底裏,也不想和他分開,只是命運弄人,將他們推到了這般境地。如果,如果能帶著烈山燼和淳玉一起離開,那是再好不過的。

可是,烈山燼如此大動幹戈,殺死了這麽多鳳族人,青玄還願意將那本秘籍交給他嗎?老族長今日會放他走嗎?倘若把烈山燼和淳玉帶回現代去,會不會有別的人跟著無辜遭殃,穿越到這個世界來?

諸多阻礙,令江閑春難以抉擇,極度錯亂之下,他竟也想著,不回現代去了,就這麽跟著烈山燼離開棲梧山,去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平平淡淡的過一輩子也可以。

他終究割舍不下烈山燼,還有他們的孩子。

於是他張口,哽咽著問了一句:“你真的,願意跟我走嗎?不是騙我?不是想捉我回去?”

“我捉你回去做什麽,你這樣厭惡召長瑤,我怎舍得你再受她欺淩,閑春,從始至終,我愛的只有你一人,只是當初我固執於與皇上的父子情誼和王位,沒有考慮你的感受,才叫你傷了心,”烈山燼面目誠摯,深深看著他,起誓道,“若我今後再負你,定遭天譴,死無全屍。”

這句話,給了江閑春莫大的勇氣,也安撫了他猶豫的心,他孤身越過那熊熊烈火,來到烈山燼面前,淚眼朦朧的伸手撫摸淳玉小小的臉蛋,又仰頭望著烈山燼,含淚說道:“如果我們沒有辦法回到我的世界,那你也願意放棄王位,跟我私奔嗎”

“你說呢?”烈山燼經歷了一場廝殺,又連日奔波,形象已然狼狽不堪,頭發絲都是亂的。但他依舊俊美,英挺的眉目舒展,露出一個落敗的,邪妄的笑來,說道:“你跑了,我坐這處處掣肘的王位有什麽用,還不如跟你私奔來得痛快。”

他媽的,他媽的,江閑春眼淚嘩啦的流了下來,情緒決堤,忍不住大哭,擡手用力捶烈山燼的肩膀,又氣又委屈地罵道:“你他媽的,為什麽不早點想通,非要等到我要走了才來找我,還殺了這麽多人,你要死嗎烈山燼,你個殺千刀的混蛋,瘋子!”

“我亦是在你走了之後,才知道自己有多愛你,”烈山燼胸腔中充滿情意和思念,擡手觸碰他精致漂亮的臉,聲音沙啞道,“鳳懷,我根本離不開你,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想得快要發瘋,一想到你會徹底離開我,我的心就痛得不行,像有一把刀插在心口上,怎麽拔也拔不掉,我一邊痛,一邊失魂,無法想象沒有你以後,我要怎麽活下去,什麽皇上,什麽王位,都比不上你在我身邊重要,鳳懷,春兒,從現在開始,只要你不離開我,讓我做什麽都願意,你別再生我的氣,原諒我,好嗎?”

一腔柔情,再度觸碰至心底,勾起二人之間的種種酸楚與甜蜜,恨他之時,恨不得他去死,把他的壞處都想盡,愛他之時,見他卑微乞求,情深款款,又念起那些曾經的悸動,想不顧一切和他在一起,江閑春心口發燙,發顫,到底是妥協了,認命了,哭得更兇,抽噎道:“那你,不許再娶別人,以後都得聽我的話,我說東,你就不能往西。”

江閑春終究是舍不得他,烈山燼又笑了,笑聲嘶啞沈沈,努力隱忍著後背傷口的疼痛,對著如浴火鳳凰一般漂亮的,哭泣的人兒,保證道:“你放心,哪怕皇帝把刀子架我脖子上,我也不會再娶別人了,閑春,若你想回家,我便跟著你回,若你不想了,我就帶你離開此地,找個沒人的地方隱居,從此,只愛......呃......”

後面的話還未說完,一把鋒利的彎刀,驀地從他後頸穿喉而過,猝不及防的打斷了他下來的話語。

周遭的火勢與淳玉的哭聲仍然不減,似乎要燒灼二人的耳膜,於是,就也掩蓋了鳳鴻青玄靠近的腳步聲。

驟然睜大了眼瞳,烈山燼楞楞看向從自己喉嚨間殘忍穿刺出來的,染血的銀刃。

那血越流越多,逐漸匯聚至刃尖,朝下流淌而去,滴到淳玉小小的身子上,且離江閑春光潔的額頭只有一掌之遠,近在咫尺。

那突如其來的刀刃,令江閑春剎那間收住了哭泣,緩緩睜大了被淚水浸透的眼眸,心跳仿佛也在剎那間停止,再也無法跳動。

天地間,就此一片死寂。

鳳鴻青玄站在烈山燼背後,單手握著那柄彎刀,一臉冷峻,沈默,片刻後,他毫不留情,猛地抽出了穿過烈山燼喉管的彎刀。

彎刀抽出的一瞬,熱血噴灑了江閑春滿臉。

剎那窒息。

而烈山燼的呼吸,也驟然急促起來,因為致命的劇痛,他擡手捂住了不斷噴血的喉管,腳步踉蹌的後退,英俊的面龐上滿是不可置信和痛苦。

天旋地轉,眼前發黑,發紅,江閑春沾了鮮血的眼睫和嘴唇開始劇烈顫抖。他眼瞳驟縮,震震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幕,看著他心愛的人,從指縫間流出了止也止不住的血,染紅了大片大片的衣裳,懷中繈褓裏的淳玉,甚至被那血量淋濕了面容,看不清模樣。

江閑春從未見過那麽多的血,他覺得可怖,張嘴,想發出一聲尖叫,卻只發出了嘶啞的,不解的,痛苦的呃啊氣音。

彎刀鋒利堅韌,足有三指寬,刺穿了烈山燼的頸椎骨,軟骨,割破了他的血管,這般的穿刺傷,哪怕是神仙來了也救不回來,烈山燼在劇痛之中,漸漸失去了呼吸的控制權,意識慢慢模糊,胸膛不再起伏,高大的身軀猛然失去了所有力氣,雙膝發軟重重跪在冰冷的,又或是炙熱的地磚上,發出砰的一聲重響。

不過轉瞬之間的事,江閑春腦子裏的弦猛地斷了,猛地撲了過去,顫抖的雙手扶住烈山燼的肩頭,滾燙的淚水斷了線一般滑落,他慌亂無助的看著頭顱垂落,血流三尺的烈山燼,充滿絕望的,短促的不,不,兩聲,像個悲鳴的小獸一般搖著頭。

劇痛的哽咽,他拼勁了全身的力氣,沖破喉嚨的窒息,發出很哀痛的音調,叫男人的名字:“烈山燼......烈山燼……”

難以回應,烈山燼已經無法再說話了,他甚至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他在死亡的邊際痛苦的徘徊著,眼前甚至閃過了浮生往事,一幕幕,恩仇情怨,悲歡離合,最放不下的,便只有江閑春一人。誰也想不到他會在今天死,他也想不到。他以為,他還能活很久很久,不會那麽快就遭到報應,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和江閑春在一起,與他一同撫養淳玉長大,共享天倫,纏纏綿綿。

可惜這一切,都不能再實現了。上天看他不順眼,在他快要得到幸福時,來取走他的性命。

油滅燈枯,烈山燼知道自己快死了,卻仍有不甘,仍舊不想死,他恨,他憾,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動了動嘴唇,努力睜開沈重的眼皮,聚焦渙散的瞳孔,去看江閑春哭泣悲慟的面容。

那是他這輩子遇見過好看的人,從前他就想著,讓江閑春穿上秀美的嫁衣,風風光光的嫁給他,惹天下人艷羨,獨占他一人的美,可如今,終究是沒能如願,江閑春穿著嫁衣從他眼前逃走,又穿著嫁衣嫁給了別人,他到死,都抓不住那捧艷美的,能暖透他心頭的烈火,也抓不住他嬌貴,動人的小鳳凰。

別哭。他想說。有什麽好哭的。

不是一直想離開我嗎?

等我死了,沒人管你,你正好逍遙快活去。

發不出聲音,只從嘴角溢出鮮血。

今世,終究無緣麽,心中默然悲嘆,烈山燼劇痛不堪,挪開捂著脖頸的手,顫抖著,無力著,去捂住江閑春盈滿淚水的雙眼。

他知道他膽小,看見這麽多血,定然會害怕。

繼而,他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緩緩湊過去,用染血的薄唇,吻住了江閑春嫣紅柔軟的唇,落下不舍的,遺憾的,充滿後悔,與瘋狂愛意的,在此間的最後一吻。

冰涼,卻也滾燙。

快回家吧,我的小鳳凰。

我不在,別獨自一人留在這裏受苦。

紅塵輪回流轉,若有來世,我定去尋你。

闔上眼眸,手驟然垂落,烈山燼維持著親吻他的姿勢,徹底停止了呼吸,再無半分溫度。懷中,一只手臂仍環抱著充滿生命力的,懵懂無知的淳玉。

眼睫被血淋淋的模糊了大半,江閑春一動也不敢動,濕潤的眼睛睜大到了極致,眼淚控制不住的往下流。他感受著烈山燼逐漸冰涼而血腥的吻,就這麽近在咫尺的透過血霧,去看烈山燼的臉,看著他緊皺的鋒利的眉毛,看著他合上的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攥著男人肩頭的雙手握得不能再緊,久到再也忍不住,終於從喉嚨裏爆發出一道壓抑的,哀切的痛哭。

他的愛人貼著他的唇,就這麽死在了他眼前,再無生息。

不要,不要死,烈山燼,你不要死。

他潰不成聲,乞求著這個男人。

你說好,要跟我回家的,現在怎麽能食言?

對不起,對不起,我聽話,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你醒過來,好不好?

烈山燼,你醒來,看我一眼啊......

他懼怕的,哀痛的搖晃著男人的肩膀,只求他看自己一眼。

你醒來,看看我,求你了,看看我......

男人沒有回應,身體冰涼,死透了,周身都是血。

烈山燼,我是閑春,你不要我了嗎?

他哽咽著,無助的把男人的腦袋抱在懷裏,顫抖著去捧男人沒有生氣的臉。

你不許死,我不許你死,我還有好多話想和你說,還有好多事想和你做,我們還要一起養孩子呢,淳玉還這麽小,他還這麽小......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誰來救救他,誰來救救他,青玄,青玄……

他朝鳳鴻青玄爬過去,緊緊抓住青玄深紅的衣角,臉上滿是乞求和絕望。

青玄,我求求你,你救救他,你幫幫我,他不能死,青玄,我求求你們,不要殺他,不要殺他......他不能死啊……他死了,我和淳玉怎麽辦?青玄,他死了,我和淳玉,要怎麽辦……

“你不屬於這裏。”鳳鴻青玄蹲下身,輕擦他哭得淒慘而悲美的臉,溫柔、殘忍道,“他死了,你就回到你該回的地方去,把我的明初還回來。”

淚水砸落在地,融進血泊之中,鳳凰僵住身體,繼而悲痛哀鳴,絕望,碎向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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