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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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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廂房,江閑春一襲青煙藍衫,倦倦的椅在貴妃椅上,手裏翻看著一本天髓靈文。其實這些術書,扯得要命,什麽印土成金,請神入室,畫印殺虎,荒謬得直把人當傻子耍。可惜他沒有辦法,只得摒棄三觀,硬著頭皮看下去,將其中重要的符咒秘法記下來,來日可叫道士協助他,幫他施法布陣,這樣穩妥一些,省得他的魂魄死了,又或者穿去別的世界。

未懷孕之前,他曾魔怔地偷偷畫符喝了幾天,管家發現,去告訴了烈山燼,烈山燼就不準他再搞這些亂七八糟的了,他也覺得有病。不是喝夠七七四十九天,就是喝夠一百天,要不然就沒法奏效,可照這麽喝符水下去,魂魄還沒回去呢,身體肯定會重金屬中毒。而鳳鴻明初這具身體,明顯就沒有中毒的跡象,還懷了孕,必然沒有亂喝什麽符水。

江閑春看得心煩,索性不看了,把書扔到了一邊。

順其自然吧,先把孩子生下來再說,烈山燼既然答應了我,應該就不會食言。

如果,如果真的回不去,那我也沒有辦法,只能這樣和烈山燼在一起一輩子了。

說到烈山燼,江閑春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已時下午的光景。早上他醒來,烈山燼就已經不見了人影,管家說,烈山赫進京取得了皇帝的信任,但皇帝因三郡失守一事,收回了虎符,也撤了烈山赫靖南王大將軍一職,命烈山赫一家不得再回益州,同時派了三皇子前來益州,一來是昭告百姓,烈山燼乃被奸人所害,叛國賊另有其人,二來是與烈山燼一起收覆三郡。

如今,城內通緝烈山燼的告示已經全都被撕了下來,換上皇帝下的聖旨,命烈山燼立即收覆三郡,捉拿叛國賊關天奉,若不成,斬立決。街頭百姓看了,又是一陣唏噓,說沒想到烈山燼竟然是個好人,又說那關天奉狼子野心,恩將仇報。形式扭轉,烈山燼摘了面具,光明正大接了聖旨,迎三皇子去了西南軍營,與其清點兵馬糧草,商討戰事。

看來交出虎符,還是有用的。江閑春想,只是後面,不知皇帝會認命誰來統領烈山軍。若是這一戰,能乘機把西夷一鍋端了永除後患,那再好不過,若是不能除了西夷,恐怕會再生事端,烈山軍痛失前任守將,軍心不穩,亦會束手束腳。還有烈山燼,此戰之後,究竟是生是死?

勝了,將功補過,敗了,斬首示眾。

倘若烈山燼死了,那他和孩子怎麽辦?江閑春不敢想下去,他雖埋怨烈山燼,卻也舍不得他死。至少,不要在他回去之前死吧。

江閑春心煩意亂,又忍不住擔憂,到得門外去,問承真:“烈山燼什麽時候回來?”

承真今個兒沒跟著烈山燼,倒是被派來跟著江閑春了,他失了一臂,但一身武藝未曾失去,保護江閑春一個人綽綽有餘。他道:“三皇子親臨,主人在軍營設下大宴,定是要招待到很晚才歸府,公子若是乏悶,可出府去散散心。”

烈山燼那個殺雞狂魔,還會招待人呢。江閑春想象不出他與其他人把酒言歡的樣子,真怕他冷著臉,把三皇子給得罪了。這般想著,江閑春說道:“我能去道觀麽?”

承真不茍言笑道:“主子吩咐了,您還是少碰這些為妙,上回您癡迷方術,喝了符灰水上吐下瀉,把管家都嚇壞了,您忘了?”

那還真是確有此事,烈山燼發了好大的火呢,打了很多下他的屁股,把他的符紙和朱砂都盡數銷毀了,看他吐得臉色蒼白,又說他活該,蠢笨,竟會相信這中諂神佞鬼的巫祝之術。

江閑春說我還會憑空生火呢,這種異象你又怎麽解釋,既然我會生火,那麽喝了符水,就也有可能實現願望。

烈山燼問他你有什麽願望,非得裝神弄鬼才能實現?

他支吾了,不敢說實話,只道,你別管,反正我就愛裝神弄鬼,天靈靈地靈,太上老君會仙靈。

顯靈個屁!烈山燼火冒三丈,把他屁股都打腫了,他才哭著發誓說再也不喝符水了。

哎,不提也罷,江閑春覺得丟臉,垂眸道:“那便不去道觀了,省得他心裏不爽,又朝我發作。”

若是管家在旁,肯定會笑著道一句:公子說笑了,世子爺怎麽會對您發作呢,世子爺疼愛您還來不及呢。

然而此刻在側的是承真,隨了烈山燼的性子,也是個小酷哥,更不會說阿諛奉承的話。只問:“那公子還想去哪兒?”

“我想去見烈山燼,成麽?”

“軍營裏煞......陽氣重,怕沖撞了腹中小公子。”

“只要他不在軍營裏殺人,怕什麽沖撞,”江閑春這會兒就想見烈山燼,不管不顧,徑自往外去,江可樂見他要出去,也拔腿拋下昨日剛來的小夥伴跟了上去,一般烈山燼不在,它都是要在江閑春身邊保駕護抗的。承真只得也跟上,“公子勿急,屬下命人去備馬車。”

最後,江閑春坐在顛顛的馬車上,車裏兩條狗兒趴在他腳邊,吃他餵的肉幹。江閑春顛得想吐,沒什麽胃口,撩開車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已經出了鬧市區,往人煙少的官道上去,兩側都是平野,偶有一片稀疏的樹林。江閑春放下簾子,問承真什麽時候能到。承真答:“再有一個時辰便到了。”

江閑春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非要來顛這個馬車受這個罪,幹嘔了幾下,撫著胸口擰著眉。以前只聽說女人懷孕後會有孕吐反應,怎麽他都是男人了,也有這種反應,油了膩了想吐,悶了也想吐。車裏寬敞,擺這個小桌幾,上頭有下人準備的一壺酸梅湯,還有幾小盤瓜子蜜餞,他給自己倒了杯酸梅湯,喝下去後,才覺得好了些。

搞基害死人啊,江閑春身子輕輕搖晃,倚在馬車廂內,想把肚子裏的孩子移植到烈山燼肚子裏去,叫他也嘗嘗懷孕是什麽滋味。又想將來肚子大了,孩子要出生,肯定得找大夫開刀,要不然他用後面肯定生不下來。在古代,開刀技術成熟嗎?還是根本沒有大夫會開刀縫合?那他豈不是會因此死掉?

這麽想著,江閑春又有點怕,不敢想拿刀在肚子上劃開那麽大一個口子,從裏面取出孩子,該有多痛。

他在心裏詛咒烈山燼,想咬他,想踢他,想叫他自己去生。最後又想烈山燼抱著他,摸摸他的頭,哄他說不怕,倘若那些庸醫縫不好你的肚子,讓你疼,我就砍了他們的頭,要他們給你陪葬。

這麽想著,江閑春又笑起來,暗罵一句神經。

胡思亂想了許多,不知不覺間,只感覺到馬車停了下來,承真在外頭道:“公子,軍營到了。”

天色已漸暗下去,只餘一抹如血殘陽掛在山頭,江閑春掀開簾子,下了馬車,身後跟著兩條黃白純正的狗。

承真是烈山燼的貼身侍衛,亦混了個一官半職,軍營守衛早已眼熟,沒有攔他,只多看了江閑春幾眼。承真領著江閑春穿過校場到營署去。沿途具是訓練和巡邏的士兵,見著軍營裏來了個大美人,都紛紛瞪直了眼睛,手裏揮著長槍,眼睛卻不住往江閑春身上看。

負責訓練的教頭也註意到了承真與江閑春二人,還和江閑春對上了視線。江閑春還沒見過這等練兵的場面呢,心中對這威風凜凜的教頭自然而然的產生了敬佩之心,便對他緩緩一笑。教頭直接紅了臉,隨即又板起臉來,訓斥手下的士兵,看什麽看?沒見過女人?給老子重來一遍,若再軟骨頭拿不穩槍,歪歪斜斜賊眉鼠眼,今日便加練百遍,做不完不許吃飯!

校場上的士兵們被罵得連忙眼觀鼻鼻觀心。

江閑春聽著那聲沒見過女人,心裏不太暢快,問承真:“我長得很像女人?”

承真想了想,答:“公子,比女人好看。”

江閑春摸了摸自己的臉,隨即說:“再好看,我也是男的,男人有的我都有。”

承真:“我知道。”隨後,又補了句,“主子也知道。”

“外人無心之言,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江閑春便不苦惱了,他如今是長發,沒有短發那麽man,被認錯也不奇怪。況且,他現在懷著孕,從生理上來講,確實有點不男不女的。思到這,江閑春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像個怪物。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只是一個會生孩子的怪物。所以鳳族人避世不出,是很明智的選擇。

承真對軍營很熟悉,將他引到主將們用來議事的大廳。此刻廳裏盡掃平日蕭肅,擺設美酒宴席,舞姬胡璇,三皇子召長旻端坐首位,濃眉英目,氣度不凡,有謙和之氣。召長旻如今掌了虎符,帶了十萬大軍前來,烈山軍各中跟隨了老王爺多年的主將副將,哪怕心有不服,亦得貼著張笑臉,與其奉承,做做表面功夫。

烈山燼今日重回烈山軍之首,各將領們都高興得很,雖然大家深知老王爺並不喜歡這個兒子,但老王爺倒了,唯一能統領烈山軍的只有烈山燼。二公子烈山恒不懂兵法,手無縛雞之力,難當大任,烈山軍交到他手裏,只有死路一條的份,若不然,就是被皇帝削弱了兵權,難再稱霸西南,烈山軍亦會就此沒落,改名換姓。

正當大家都在憤憤談論關天奉叛國,以及烈山燼被其下毒之事時,承真命人進去通報。

烈山燼聽了傳話,眼底閃過一瞬訝然,旋即命人帶江閑春進來。承真守在外頭,江閑春跟著另一名侍衛進去,從後方帷幔屏風繞過去,到得烈山燼身後。

在場眾人,都有一名軍姬在旁伺候著,長得那叫一個水靈如花。烈山燼的身邊自然也少不了,穿得露胳膊露腿,身材曼妙窈窕,正緊緊地挨著烈山燼,為其剝著葡萄,指尖蔥白,沾了汁水,就要遞到烈山燼唇邊去。江閑春這輩子沒為誰吃過醋,第一次就讓烈山燼給占了。他實在惱火,烈山燼明明已有家室,怎麽還讓別的女人挨他這麽近,還吃別的女人剝的葡萄,這跟當著他的面出軌別的女人有什麽區別。江閑春惱火極了,上前一把拍掉了那顆葡萄。

嬌美的軍姬驚呼,眼睜睜看著葡萄滾到烈山燼的胯袍之上。然後她擡頭,對上烈山燼黑沈沈的,含著刀劍般的眼,那一瞬間,軍姬仿佛預見了自己的死狀。

她抖得厲害,幾乎沒有思考,就立刻跪地求饒:“世子爺饒命,世子爺饒命,奴不是故意的,奴不是故意的,都是這個,都是這個人打的奴,奴才不小心弄掉了葡萄......”

一時間,所有舞姬都停止了動作,一眾將守,以及三皇子都紛紛朝他們望來,都註意到了烈山燼身後的江閑春。

江閑春非常愛美,喜歡塗一些香露和香膏,身上總帶著一股綢春花香,佩戴的香囊也是綢春花味的,烈山燼遠遠就已聞到那香潤軟媚的味道,他低頭看了那顆葡萄一眼,撚起它,朝軍姬身上扔去,看不出喜怒道:“拖下去,打,”說道這,他停頓了一下,回首望向江閑春,見江閑春一臉慍怒的盯著他,眼底浮起一抹縱容的意味,問:“閑春,打幾大板?”

江閑春生氣歸生氣,總不可能真讓這軍姬挨打,免得回頭人記恨上他。他掃了眾人一眼,將那軍姬扯開,自己坐在烈山燼身側,不滿地刮了他一眼:“該打的是你。”

烈山燼聽出他語氣裏的醋意,心底泛起一抹好笑,但面上並未顯出來,只握住他的手垂眸看他,道,“如何就該打了?”

明知故問,江閑春冷著臉道:“到處拈花惹草,難道不該?”

烈山燼揉搓他的手指,嗓音刻意壓柔了幾分,解釋:“我連手都沒碰,是她自己貼上來,你莫要拈酸。”

誰拈酸了,江閑春未再糾纏,顯得他很在意烈山燼似的,壓下那股子不悅,只問道:“什麽時候結束?”

烈山燼道:“今夜怕是要宿在這,本想著差人回去傳個信,沒想到你自己找來了,怎麽,想我了?”

江閑春自是不會承認:“來賀你沈冤得雪,順便蹭頓飯。”

烈山燼便為他布筷,將自己碗筷移到他面前,“吃吧,當心餓壞了肚子。”

三皇子見二人旁若無人,舉止親密,笑吟吟問:“華章,這位美人怎的從未見過,是你的朋友?”

烈山燼掃一眼眾人求知欲旺盛的眼神,好脾氣地解釋道:“當初便是他救了我,如今是我府上的客卿。”

“原是華章的救命恩人,那可真是立了大功了,來人,給這位公子添坐。”三皇子顯然對江閑春很感興趣,眼睛一直在打量他的臉,目光滿是欣賞,他閱人無數,後院亦是男寵佳妾諸多,還未見過這等美男子。

“不必。”烈山燼哪怕是在三皇子面前,態度也是不冷不熱的,淡淡的拒絕,“他坐我身側即可。”

“也好,”三皇子察覺了烈山燼言語中的占有欲,心中興趣更濃,問,“不知這位公子如何稱呼?”

江閑春也挺會察言觀色,知坐在首位的人,恐就是尊貴的皇子,自己萬不能失了禮數,免得招來殺身之禍,思襯一息,便起身拱手道:“回三皇子殿下,在下名叫江閑春。”

“江閑春,閑春,”三皇子咂摸著這個名字,臉上笑意化得更開了,爽朗道,“好,當真是人如其名,美若春華,比那京都第一美人還要脫俗幾分。”

“殿下謬讚,我是男子,哪怕再天生麗質,也始終比不得女子萬分之一好的。”江閑春垂首笑了笑,避開三皇子直勾勾的視線。這三皇子雖長得豐神俊朗,但眼神卻極盡風流,不像是純直男,未避免自己又遭人惦記,他下意識用眼神朝烈山燼求助。

烈山燼自然知道三皇子是個什麽貨色,此人在京城頗有威名,與太子勢均力敵,一心想拉著太子下位,文武雙全不說,還風流成性,愛美人,更愛男人,偏偏他長得還俊,圓滑謙謙,引得無數男女為他折腰,此次,便是他主動向皇上請纓,帶兵前來戎敵。舊時烈山燼曾隨烈山赫入京述職,巧與三皇子結識,與其聲色犬馬過幾日。此番烈山赫被削了兵權,三皇子心中自有一番計較,想拉攏烈山燼一番。烈山燼勝了,皇帝念及先王妃舊情,必會命他重掌兵權,屆時烈山燼入了他的陣營,他又怎會吃虧?

他心裏明清,所以擺出一副不推拒也不順從的態度來,他頭鐵命硬,性子又那樣難以捉摸,三皇子一時還拿不下他,只得繼續和他稱兄道弟。與他挑明我這人向來不懂兵法,哪怕拿著虎符,也得聽你的號令,若不然吃了敗仗,你我都得失了性命與臉面,得不償失。做足了強龍不壓地頭蛇的姿態來。烈山燼見他如此,就也得給他三份薄面,省得他日後挑自己的毛病,在皇上面前彈劾自己。但這薄面,在他烈山燼這裏,顯然不包括把江閑春讓給三皇子拿去隨意玩樂。

伸手扣住江閑春的腰,烈山燼當著眾人的面,將他扯進了自己懷裏,一張俊美得淩厲的臉,朝向三皇子,說道:“能得三皇子如此賞識,是春兒的榮幸,只那京都佳麗如雲,三皇子側妃更是人間絕色,柔情似水,三皇子定是看不上像春兒這般的,彪悍妒夫,您說對也不對?”

春兒?

江閑春聽見這個稱呼,有些羞恥,又聽烈山燼說他是彪悍妒夫,忍不住擡手揪烈山燼的手背,倒也沒有從他懷裏起來。

烈山燼皮厚,被他揪也不覺疼。

眼見江閑春如此親密的坐在烈山燼的懷裏,周圍人的眼睛都要瞪出來了,也沒聽說過烈山燼喜歡男人啊?那先前跪著的軍姬更是連忙退下,不再礙著二人,免得烈山燼要砍了她的腦袋。其實這軍營裏的軍姬都怕烈山燼,每回被派去伺候烈山燼的軍姬,都得提著十分的膽子,戰戰兢兢小心伺候,只因烈山燼一有不滿,就要命人拖出去罰軍仗,一點也不憐香惜玉,還喜歡看人被打得吐血。

“哈哈,”烈山燼前腳剛說江閑春是客卿,後腳直接把人抱進了懷裏,明眼人都看出來了是怎麽回事,三皇子見狀,坦蕩大笑道,“華章,你這麽著急做什麽,還怕我搶了你的救命恩人不成?本皇子雖男女通吃,可最不喜奪人所好,又何況是你看中的美人?哈哈,來,接著舞,今夜需得與你們喝個盡興,慶世子重生歸來,還抱得美人歸,不日,我與世子定帶領鐵騎,將那該死的夷賊一網打盡,收覆三郡!踏平西夷王宮!”

舞姬們翩翩起舞,三皇子拿起酒杯,眾人紛紛敬他,“三皇子說得是,如今我們已經有了援兵,還怕那夷賊不成?來,幹!”

“有了三皇子的助力,收覆三郡指日可待!”

“那關天奉買主求榮,陰險狡詐,實在可恨至極,就等著人頭落地吧!”

“世子放心,我等定會竭盡全力,助你砍了那蘇阿連的狗頭,替你報仇雪恨!”

眾人同仇敵愾,顯然做好了準備,要在一個月後大殺四方,踏平西夷軍的屍身,將失去的一切都奪回來。烈山燼舉杯同飲,面色凜然道:“當日我深陷險境,全托程銳相護才得以活命,諸位更是拼了性命才得以脫身,如今西夷耀武揚威,企圖再進犯益州,猖狂至極,日後望諸位同策同力,為大周百姓而戰,為戰死的弟兄而戰,誓破敵營,殺光夷賊,敬慰英魂!”

“好一個殺光夷賊,敬慰英魂,”三皇子讚道,“來,大家都敬華章一杯,相信他定能帶我們破了敵營,殺光夷賊,敬慰英魂!”

“殺光夷賊,敬慰英魂!”激昂的聲音響徹正堂,眾人滿面紅光,紛紛附和,又敬烈山燼酒喝。一時間,宴會又熱鬧起來,笙歌舞樂正至高潮,戰意同樣熱血澎湃,而江閑春的存在,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不過他樂得如此,就這麽光明正大的坐在烈山燼懷裏,吃起了桌子上的點心飯菜。偶爾動動耳朵,聽這些個皇子、武將們你來我往的雜談,吹噓。

酒過三巡,已至深夜,大家喝得都醉了,東倒西歪,胡話亂說,更有甚者摟著軍姬親嘴。烈山燼見怪不怪了,命軍姬將這些人扶下去,將宴席遣散。江閑春吃飽了,早已昏昏欲睡,窩在烈山燼懷裏,半闔著眼睛。三皇子倒是沒醉,仍舊摟著軍姬笑盈盈的,問烈山燼:“華章,今夜你打算安排我睡哪?”

烈山燼答道:“我早已命人為你準備好了房間。”說罷,對身後侍衛道:“你,去領殿下去房裏休息,派人好生伺候著。”

侍衛恭敬地應下。

三皇子搖頭嘆道:“你這人,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竟不親自送我一下。”

烈山燼拿著酒杯,又抿了一口酒:“你我皆是灑脫之人,何必拘此虛禮。”

三皇子哈哈大笑,摟著軍姬起身,又暧昧地看了他懷裏快要睡著的江閑春一眼,說道:“美人,這人太過無趣,空長了一張好臉,還說你是妒夫,完全不懂什麽叫憐香惜玉,你不若跟了我,想要什麽,我皆允你。”

猛地被點名,江閑春的瞌睡嚇醒,睜大眼睛望了三皇子一會兒,才拒絕了三皇子遞過來的橄欖枝:“還是不了,殿下,我不好男色。”

三皇子覺得有趣,問道:“你既不好男色,怎的一來就坐華章懷裏,還險些睡著?你可別跟我說,你倆還不是那種關系,只是覺得坐在男人懷裏好玩。”

“......”江閑春覺得這三皇子還挺幽默,臊紅了臉,從烈山燼懷裏起來,自個兒站直了腰板,想了想,說,“殿下說的是,方才是我失言,但我只好烈山燼一人,其他就暫不考慮了。”

烈山燼冷不丁擡頭,幽幽地盯著他,問:“你好我什麽?好我的男色?”

“......”江閑春羞赧,又故作鎮定,“烈山燼,我沒有在跟你說話。”

三皇子見二人打情罵俏的,也不著急,別有深意地勾著唇角,說道:“如此,是我唐突了,既然江公子心有所好,我也不強求,我乏了,便先去休息了,華章,明日,我再同你商榷公事。”

“恭送殿下。”烈山燼坐著,並未起身,說了這四個字,看著冷傲不羈的模樣。

江閑春倒是有模有樣的拱手送人,跟著說了句恭送殿下。

三皇子離去,正堂一下子空了起來,只餘二人。江閑春朝烈山燼道:“他不是皇子麽,你怎麽對他如此沒有禮節。”

烈山燼不可一世道:“這世上,值得我起身相送的,只有二人,一是皇帝,二是太子。其餘人,我不在乎。”

真大牌,江閑春不禁疑問:“誰給你的底氣,竟讓你這麽囂張。”

烈山燼酒不上臉,沒有像其他武將一般喝得皮膚漲紅,依舊是淺淺的小麥色,容色英俊逼人,回道:“其實我是個皇子,你信也不信?”

臥槽。出金了。江閑春腦子快速轉了一下,很想要吃瓜的蹲下來,悄悄問:“怎麽回事啊?”

他臉上帶著探求欲,眼眸微微睜大,柔弱病憐中帶著幾分認真活力來,烈山燼捏住他的臉,揪了揪軟滑的臉皮,轉移話題道:“你今日看著精神頭好了些,不遠千裏來軍營找我,還知道吃醋,看來帶你出去玩兩天確實有用。”

江閑春怔了怔,好像確實是這樣。今天他仿佛被裝了驅動力一般,想見烈山燼,就來了。放前幾天,他心情郁郁,都懶得出門。這是個好兆頭,他也不想整日病懨懨的,生病實在是太難受了,還要喝很苦的藥。

烈山燼捏改為輕撫,註視著他的眼眸,在這寂靜的筵席上問道:“閑春,你為何不喜看別人與我親近,你是不是喜歡我?”

每次遇見這種問題,江閑春不是反駁,就是想逃避,可此刻,他看著烈山燼比平常更深邃的,像一深潭酒池一般的黑眸,竟說不出任何拒絕,或者反駁的話來。

烈山燼的情意,已經濃得滲透了他的心臟,他怎可能無動於衷。

江閑春又開始難過了,眼眸低垂,不自覺的咬著下唇,雙手緊握成拳,就連散落在身後的發尾,也彰顯著他的糾結和困苦。

他想說,我不能喜歡你,因為我還要回家,我們沒有結果,你也答應了要送我回家,為什麽還要一次次的問我這種問題,逼著我留下。

可他說不出口,心口也密密麻麻的泛著疼,連同指尖都在抽疼酸楚。他意識到自己好像也喜歡烈山燼,他在回家的滿腔願望中,生出了一點不想離開烈山燼的念頭。

“五日後,我將領兵出征,前去丹瀘。”烈山燼捧著他清瘦微怔的臉,緩緩道,“此一去,若未能收覆三郡,或是戰死沙場,或是被皇帝殺頭,你若心中有我,便等我死了再離開,不要叫我在生前知曉你跑了的消息,我氣量小,你若這樣做,我就是下去做鬼,也要去投胎,生生世世的糾纏你。”

聽罷,江閑春眼眶一陣發酸,好像有淚蒙了眼,令他視線模糊起來,他透過這水霧一般的屏障,擡眸去看烈山燼的臉,心口發悶道:“怎麽這麽快就走。”

烈山燼語氣沈而穩,道:“上回郁津一戰,烈山軍傷亡不輕,如今只剩下五萬兵力,加上征收的民兵,三皇子帶來的精銳,也不過二十萬,與西夷軍比起來,足足少了一倍,若要硬打,恐也難敵,只得先派一隊兵馬前去丹瀘偷襲,另一隊兵馬去青嶲聲東擊西,若能成,迅速集結丹瀘城中兵力,才有可能在郁津與蘇阿連一敵。”

江閑春亦知此事迫在眉睫,烈山燼也不可能幹等著在城中迎蘇阿連打上門,先發制人是最好的辦法,可一想到烈山燼五日後就要走,他就順不上氣,心裏滿是擔憂和不舍。

“若我敗了,死了,蘇阿連打進益州城來,你就跑,跑去京城,或者回你的棲梧山去,再慢慢想辦法回到你的家鄉。”烈山燼眉宇平和,不無深情地說道,他這輩子,全部的柔情也只給了江閑春一人,“閑春,我不要你陪葬了,我見不得你流一滴血。”

江閑春受不了烈山燼平緩,卻又無端沈重,充滿愛意的語氣,那語氣像刀子一般,生生剜著他的心,要他痛得落淚。他抓住烈山燼的手掌,喉嚨止不住的哽咽道:“不行,我不想你死,我,我要你活著。”

烈山燼最會戳他的痛處,低眸看著他,道:“我活著回來,再親手送你離開,那跟死了又什麽區別。”

是啊,不管烈山燼死不死,他最終都會離開,要烈山燼親手送他離開,是何等的殘忍。江閑春的心,宛如被那把刀徹底剜穿了一般,血順著空洞的心口流了滿地,他頓覺窒息,胸口陣陣劇痛,承受不住一般驀地哭出聲,搖頭道:“不,對不起......”

烈山燼又添了把火,摩挲著他臉上的淚痕:“我自小,便不受父親愛戴,旁人亦極近冷眼,懼我如蛇蠍,活著沒甚意義,閑春,我一想到你要走,我就心痛得喘不上來氣,你說,若我勝了,就幹脆自刎於沙場之上,再也不要回來見你,省得生不如死,好不好?”

江閑春立即搖頭,慌忙伸手抱住他的脖頸,淚如雨下,痛哭不止:“不要,不要這樣,烈山燼,你不要這樣......”

不要死,要活著回來。你死了,我會很傷心。

“那你想要我怎麽樣?”烈山燼也擁緊他,神情爬上一絲痛楚,壓抑道,“閑春,沒有人能像你一樣讓我擔驚受怕,我每天每夜都憂心你會離開,有時我真後悔說出讓你回家的話,其實我一點也不想讓你回家,因為你走之後,我就沒有家了,你能懂嗎?”

江閑春只覺得鋪天蓋地的痛楚席卷了他,那麽密集,那麽肝腸寸斷,宛如有人將他放在了石磨之上,兩塊重重的圓盤,沈沈的上下壓合著他的身軀,上盤每被推動一寸,就有他的骨骼血肉被磨碎,從石盤縫隙裏流出血來,那是死一般的殘忍煎熬。他嘗了這種痛楚,便也就知道那是心疼。

愛不得,離不得的心疼。

他根本緩不上來那種痛,嘴唇都咬出了血,他緊緊地抱著這個男人,這個讓他生了情愫的男人,他心疼他,卻也恨他,恨他的逼迫,用這種手段將他強留。

烈山燼在用他最討厭的方式逼他。

可他毫無辦法,他在這一刻深深的意識到,他喜歡烈山燼,喜歡到骨頭都發痛,也舍不得罵他半句,拒絕半句。他怕這一別,就真的再也見不到烈山燼這個人。他不想在烈山燼身上體會生離死別。

他閉上眼睛,哭了很久很久,煎熬了很久很久,在痛苦中麻痹自己,掐滅自己所剩無幾的希望,直至蒼白的臉和衣服都濕透,他才艱難地開口:“你,你要是活著回來,我就不走了。”

說出這句話,耗費了他全部的力氣,宛如親手抽空了自己的靈魂。

他飄蕩,沈重,放棄了所有,朝這個男人靠近。

烈山燼身軀一震。完全想不到他會這樣說。他只是,只是下意識這樣威脅,並未奢求能得到什麽答案。

他以為江閑春的心是硬的。

可是江閑春對他說不走了。

這已經很難得。

烈山燼震撼不絕,就好像江閑春身體裏,藏著一股巨大的力量,那股力量一下子湧了出來,全部註入到了他的身體裏,給與了他不能承受的歡喜和沈重的情意。

他的心,塌了一塊。

不,是很多塊,是一整顆。

江閑春猛地闖進來,把他的心敲敲打打撞碎,又縫縫補補修好,從此自困囚籠,誰也不能打開。

他用力抱著江閑春,沒有質問真假,嗓音沙啞道:“那你不可食言,等我回來,咱們就成親,過一輩子。”

江閑春可憐地抽泣一聲,把臉埋在他肩窩處,悶悶地說好。

烈山燼廝殺半生,飲血無數,從未想過一個好字,能動聽到這種地步。

他低頭,吻了他的小鳳凰,露出得償所願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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