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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決裂 有愛者痛苦,無愛者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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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決裂 有愛者痛苦,無愛者自由。

宋思懿無從知曉姐姐是如何同那個將她軟禁的男人周旋談判的, 只知道姐姐從曇城接她回家的那天,也是姐姐同她們的父親曠日持久的拉鋸戰,塵埃落定的時刻。

曾幾何時咬死不肯赴美的宋雲今, 終於還是妥協了。

攪得滿城風雨的懿善基金會灰色賬目風波,經官方介入調查後, 澄清了十之八九,但無論如何, “管理不善”的帽子是摘不掉的。

宋雲今正式卸任, 剩下的都交給集團公關部去善後,自己則成了街頭巷尾不明真相的群眾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說她惹下一堆爛攤子後狼狽出逃,去大洋彼岸避風頭去了。

宋思懿大學畢業在即, 本該留在國內籌備畢業事宜, 可當聽到宋雲今詢問她的意見,要不要跟自己一同出國時,幾乎是不假思索就應了好。

她早已習慣了不問緣由,姐姐去哪,她就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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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紐約的日子很不好過, 異國他鄉,人生地不熟。

宋思懿向學校申請了線上答辯, 整日將自己關在公寓裏畫畫,不與外界接觸。而宋雲今,不甘心就此認輸。她苦心經營數年的事業, 一朝付諸東流,到頭來竟是為自己的仇人做了嫁衣,叫她怎麽咽得下這口氣。

不到最後一刻,她絕不會認輸。

輾轉思量許久, 宋雲今決定從自己最熟悉的物流行業入手,重振旗鼓。

她有執掌DF物流的經驗,曾經從基層一線一路摸爬滾打至頂層管理層,全供應鏈爛熟於心。可國外的資本市場與商業生態,與國內天差地別,許多經驗沒法照搬。她只能一步步摸索著來,一切又重新回到了起點,像她當初剛畢業一般。

創業之路,舉步維艱。

首當其沖的是資金困局。出國之前,她沒有要秦冕一分錢,與秦冕控制下的寰盛一刀兩斷。沒有了寰盛的資金支持,她手頭的積蓄不過是杯水車薪。

所幸離開曇城賭場那日,遲霈遞來一張支票,淡聲說是二小姐憑本事贏下的彩頭,遲家不是輸不起的門戶。宋雲今沒有推辭,坦然收下。她將所有的錢悉數投入華爾街證券交易所,風險與收益共生。

沒有客戶資源,她就自己一家家去跑。她已經不記得自己跑了多少家公司,又被多少人拒之門外,但總歸有願意和她合作的。

直到有一天,她穿行在第五大道的人潮裏,偶然遇見了一位故人。

鄧一蘿見到她的一瞬,毫不掩飾臉上的驚訝。她已經畢業,如今正執掌華瑞投資北美分部。早先她也聽聞過國內寰盛集團的那場風波,可萬萬沒有想到,那時看起來雷厲風行、無往不利的宋雲今,竟也會被逼至卸權離場的境地。

當初宋雲今選擇幫她,是不忍見她被自私的父兄當作聯姻的籌碼,再加上她是宋思懿的同學,曾在宋思懿最窘迫無助的時刻伸出過援手。

宋雲今從沒想過,當時一場無心的善舉,會在不久的將來,以同樣的方式回饋到自己身上。

-

一周後,宋雲今應邀赴約,與鄧一蘿在一間臨街的覆古咖啡廳相見。

她們約見的地點是咖啡廳最深處一間獨立包廂。落地窗外是曼哈頓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空氣裏纏繞著肉桂甜香與深焙咖啡豆的焦香,光亮溫潤的胡桃木圓桌,倒映著中世紀水晶燈的影子。

時光仿佛在此處悄然回溯。多年前,她也是在這樣一間咖啡廳裏,將一份改寫命運的協議,推到了彼時怯懦無依的鄧一蘿面前。

人生如萍,際遇翻覆,竟是這般奇妙無常。

因此,當鄧一蘿將一份嶄新的合作協議書推到圓桌中央時,宋雲今的第一反應是拒絕。她從未有過挾恩圖報的念頭,不願鄧一蘿為此做出違背商業判斷的盲目決定。

“如果擔心我是為了報恩才擬的這份協議,那宋小姐就誤會了。”

對面女孩的目光沈靜堅定,褪去了初見時的青澀局促,周身已漸漸顯露獨當一面的鋒芒:“我考察過雲懿的業務版圖和未來潛力,我們華瑞做的是風險投資,而你的雲懿剛剛起步,我們是各取所需。”

“我確信,我們會是彼此最好的合作夥伴。”

宋雲今仔細翻了翻那份厚厚的協議書,看到其中條款嚴謹縝密,華瑞並無半分利益上的退讓,擡眸,以一種全新的欣賞眼光,望向面前這位已然脫胎換骨的合作者,伸手握住了對面遞來的手。

“合作愉快。”她微微笑道。

“還有一件事,我要向你坦白。”

公事落定,鄧一蘿再開口時忽然換了種語氣,是醞釀許久的鄭重:“高中的時候,我借給過宋思懿一條校服裙。那時我沒有說實話,那條裙子……我並不是單純想幫她。”

塵封的少女心事,青澀又隱秘。

高中時期的鄧一蘿曾暗戀過一個人,那人因自己的失誤不慎弄濕了宋思懿的裙子,滿心愧疚地在班裏四處詢問女同學,有沒有可以出借的衣物。鄧一蘿是為了他,才主動將裙子遞了出去。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少女心事已是過眼雲煙。多年後重逢,那個讓她心動過的少年,身邊有了相配的戀人。而她當年那點藏著私心的舉手之勞,卻陰差陽錯,換來了改寫一生的機遇。

那個少年,名叫遲渡。

離開國內大半年,這兩百多個日夜,宋雲今拼了命地逼自己工作,用無休止的忙碌麻痹神經,強迫自己不去想他,不去念及那些刻骨的過往。可此刻,當這個名字從鄧一蘿口中輕輕吐出時,她還是會下意識地心口鈍痛。

鄧一蘿觀察著她驟然蒼白的神色,緩聲道:“這件事壓在我心底太久了,今天說出來,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諒。”

沒關系,都過去了,君子論跡不論心。

宋雲今搖搖頭,勉強扯出一抹淡然的笑,表示並不介懷。

“還有一件事,也希望你能原諒我。”鄧一蘿又道。

還有?

宋雲今正因遲渡的名字,心中翻江倒海,不自覺地垂了眼簾,手指緊緊握著古董咖啡杯的杯耳,冰涼的觸感勉強讓她穩住心神。

聞言,她緩緩擡起頭,看向鄧一蘿。

就是這一擡眼,天地仿佛靜止。

鄧一蘿的身後,是咖啡廳精心布置的室內花園,蔥蘢的月桂樹枝葉扶蘇,裝點著琳瑯繽紛的絲帶和彩屑,細碎如灑金的米黃花苞藏在翻卷的綠葉間,看起來溫馨而美好。

這份溫馨只持續了轉瞬,下一秒,一道熟悉到令她窒息的身影,緩步從疏朗的樹影後走了出來。

那張臉,她在無數個深夜的夢裏見過上百次,可每一個清晨醒來,她都要逼迫自己重新忘記。

鄧一蘿適時起身,拿起身後的包柔聲致歉:“抱歉,我想你們之間,或許有些誤會需要解開。”說完,她便輕輕轉身,退出了這間氣氛陡然凜冽的包廂。

-

宋雲今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凍結了。

她拉黑了他所有的聯系方式,更換了國外的新手機號,斬斷了與國內的一切聯系,甚至再三叮囑宋思懿,絕不能再與遲渡有任何往來。她清楚他的執著,所以把事情做到最絕,不給彼此留一點餘地。

可他還是找來了。

大半年未見,他瘦得脫了形,頎長清俊的輪廓削薄了一圈,顴骨微微凸起,未加打理的墨色碎發淩亂地垂落,遮住了額頭與眉骨,卻遮不住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顯然從鄧一蘿那裏得到消息後,他便連夜跨洋飛來了紐約,連片刻的休整都沒有。

宋雲今喉間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更遑論用何種表情、何種姿態去面對他。她只能死死攥著咖啡杯,指節泛白,刻意僵硬地扭過頭,望向窗外飛馳而過的車流,不敢看他,不敢與他的目光對視。

她怕,怕自己再多看他一秒,所有築起的堅硬防線會轟然崩塌,會控制不住地沖上去,抱住這個失而覆得的愛人。

“沒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低沈沙啞的嗓音久違地在耳畔響起,含著長途飛行後的疲憊,與壓抑了太久的痛楚。

男人在鄧一蘿的位置上坐下,熾熱沈重的目光鎖在她身上,像溺水之人抓住汪洋大海上僅有的一根浮木。

“對不起。”

“你知道我要聽的不是這個。”遲渡的聲音微微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繃緊到極致的弦上崩落,“為什麽不辭而別?為什麽讓我聯系不上你?”

關於那個雪夜的記憶,車輛失控側翻,刺耳的聲響與天旋地轉的失重感一並襲來,溫熱的血模糊了他的視線,世界暈開一片刺目的紅。而車窗外,混沌的紅影深處,她遠遠地站在斑馬線中央,看著自己的方向,身影單薄,安然無恙。

她沒事啊,真是太好了。

那是他僅存的意識徹底墜入黑暗前,腦海中閃過的唯一念頭。

他的運氣真的是很好,又或者真的命硬,那麽重的傷,人人都說他活不了。

可他活下來了。

車禍四十六天後,遲渡才從漫長的昏迷中徹底蘇醒。

他的左眼受到重創,一度失明,眉骨下的傷口深可見骨,之後歷經了無數次修覆手術,才勉強保住眼球,卻也留下了永久性的視力損傷。

遲渡醒來的第一件事,不顧渾身插滿的管子,不顧撕裂般的劇痛,掙紮著想要找尋她的身影,得到的卻是宋雲今已經出國的消息。

她沒有給他留下只言片語,走得那麽幹脆,仿佛要與他從此恩斷義絕。

“Alberto告訴我,你收了他的支票,答應永遠不再見我。”遲渡的聲音裏,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卑微祈求,祈求她的解釋和反駁,“可我不信。”

Alberto,就是他那位手段高明強硬的兄長,遲霈。

宋雲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他,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將所有情緒都藏在逆光的剪影裏:“他沒有騙你。”

輕飄飄的六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一寸寸淩遲般割裂他殘存的僥幸。

“我不明白。”遲渡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如果是要錢,我也可以給你。”

宋雲今張開右手,纖細的指尖撐在冰冷的玻璃上,窗外流光溢彩的車燈與樓宇間閃耀的霓虹映在她的掌心,明明滅滅的光芒,像極了她生命裏那些短暫絢爛、稍縱即逝的事物。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陌生得可怕:“對不起,害你受傷是我的錯。”

遲渡沈默地坐在那裏,渾身冰冷,等著她的下文。可他等到的,卻是更徹底的決裂。

“遲渡,我們都已經是大人了,成熟一點解決這件事吧。這不止是錢的問題,只是經過這一切,讓我發現,我們其實不合適。你的愛給我的壓力太大了,你明白嗎?”

“你也看到了,我現在一無所有,也許一輩子都翻不了身。所以我接受了你哥哥的提議,你會有更好的選擇,我也想重新開始。之所以不告而別,是因為不想把話說得太明白。”

她沒有說明白的部分,是更殘忍的真相。

她不再愛他了。

他為她以身犯險,為她遍體鱗傷,險些喪命。這樣的奮不顧身,於她而言,除了沈甸甸的愧疚,剩下的就只有無處遁逃的壓力。她惶恐無措,不知該如何回報這樣的深情,也終於在這份惶恐裏徹底認清——她其實並沒有那麽愛。

空氣徐徐凝固,漫長的沈默如同無聲無息的潮水,漫過光潔的地板,漫過胡桃木咖啡桌,漫過兩人之間咫尺卻天涯的距離。他們像被困在深深的沼澤中,無法離開,幾乎要被這死一樣的寂靜吞掉。

終於,他站了起來,躊躇著走近,卻又不安地停住。他神色黯然地看著她不曾回頭的背影,目光中有一種被沙礫打磨過的破碎。

“宋雲今,你是第一個,對我說,要管我的人。”

此刻的他脆弱得不堪一擊,像一只被全世界遺棄的幼獸。他的心在無人問津的廢棄之地,幾乎有些可憐地,期盼她的回眸一顧。

“我那時候混蛋透頂,飆車、打架,沒人敢惹我,也沒人管過我。他們只要我還活著就行,至於我活成什麽樣子,他們都無所謂。”

記憶又回到了那些深夜飆車的盤山公路,呼嘯的風灌進衣領,引擎轟鳴震耳,卻填不滿他心底空蕩蕩的黑洞。

“那時候飆車,我甚至想過,幹脆就這樣出車禍死掉也行,不知道會不會上新聞,上了新聞我媽媽看到會不會傷心。”

“但是宋雲今,你追了上我,跟我說,以後你管我。”

——旁人推我入深淵沒關系,但絕對不能是你,因為你是第一個說要帶我走的人。

他一字一字地重覆:“你說以後你管我,你說會帶我回家。”

他當真了,他也愛上了。

然後她跟他說,這些都不作數。

遲渡的眼眶徹底紅了,眸中布滿猩紅的血絲,他極力克制自己不要失態,可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宋雲今,你怎麽能……說不要就不要了?”

他獻上真心,她卻棄如敝履。

明明他這一生,最恐懼的就是被拋棄。童年的他被母親欺騙,母親不告而別,他蒙在鼓裏,從天黑等到天亮,從秋天等到冬天,從期待等到絕望。

很多人終其一生,都在追尋少時不得之物。遲渡亦不能免俗,他真的很害怕被丟下。可他長大後愛上的那個人,又做了再次丟下他的人。

宋雲今始終背對著他,用最冷靜、最冰冷疏離的口吻,慢條斯理地,一點點碾碎他最後的希望:“你父親和你哥哥都是商人,我也是商人。”

“商人是什麽樣的你應該清楚。”

她只用一句話,就斬斷了他們之間所有纏綿的過往,讓曾經那些他珍之重之的承諾,全無意義:“商人的話,聽聽就算了。”

她說得如此絕情。

男人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生硬、古怪,是萬念俱灰、再無波瀾的絕望。他眼底最後一點光也徹底熄滅:“我來之前,是想問你,到底為什麽就不愛了?”

“其實我應該問的是,宋雲今,你真的有愛過我嗎?”

“是被我的執著感動了,還是被我的窮追不舍纏得不耐煩了。”

“我們連……”像是傷口在痛,痛到無法呼吸,他停下來緩了足有十來秒,才無比艱澀地繼續說道,“連一周年紀念日都還沒過,你就膩了嗎?”

她明明是個戀舊的人,怎麽唯獨對他的感情,如此喜新厭舊,連一年的保鮮期都沒過。

愛情或許真的就只是一場幻覺。

有愛者痛苦,無愛者自由。原來她可以這般輕易瀟灑地說不愛,這樣毫無留戀地轉身離開,留他一個人在滿目瘡痍的回憶裏痛不欲生。

遲渡徹底心冷如燃盡的死灰,他轉過身,一步步朝門口走去。

握上黃銅把手,擰開門的前一秒,他留下了一句話。

“那場事故,不是你的錯。”

這是他們分別前,遲渡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差一點點就害死了他。可他卻在受盡傷痛,千裏奔赴,還被她狠狠推開之後,依然選擇對她說,不是你的錯,不必自責。

這些日子,除了宋思懿,所有人都在戳她的脊梁骨:是你的錯。

是你一意孤行,是你過於自負,是你野心太大;

是你不知足,是你做事太絕,是你引火燒身;

是你該有的報應。

她以前相信世人皆苦,唯有自渡。她自渡自救,不拜神佛,不祈蒼天。哪想到到頭來,她自救無能,神不渡她,是他渡她。

渡她出苦海,赦她所有罪。

可她還是要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一團糟的人生,負擔不起第二個人的重量。

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她從元夕寺下山回家,撞破了這個家埋藏二十年的驚天騙局,她的人生從那一刻開始支離破碎,墜入無間地獄。

那天夜裏,她渾身濕透,發著高燒走出鳳鳴山莊,最後一次回頭時,看見黑色雕花欄桿後的別墅莊園燈火通明,漂亮古典的花崗巖城堡,在雪夜燈光裏閃著夢幻的光澤,像童話書裏永不落幕的夢境。

而她的靈魂飛到上空,俯視嘲笑雪地裏狼狽的自己。

她在那一刻對著天地起誓,她是不會一個人待在地獄裏的。

——毀了我的生活,那就都來陪我。

他們是如何欺騙、踐踏、奪走她的一切,她將悉數奉還,不管要付出多少代價,哪怕要耗盡一生,她不會罷休。只是她沒有把握,前路腥風血雨,今後的人生裏會不會再出現第二個薛拓。正如遲霈所言,如果真的愛他,她應該放過他才對。

放他平安順遂,遠離她這潭註定萬劫不覆的渾水。

直至臨別的時刻,他輕輕帶上門,而她一次也沒有回過頭。

窗邊第一道驚雷滾過的時候,震得玻璃窗微微嗡鳴,紐約的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這一方封閉狹窄空間,也照亮了她頰邊無聲的眼淚。

自此後,山高水遠,各不相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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