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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讖言 “我命硬。你的報應,我來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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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讖言 “我命硬。你的報應,我來償。”

最後她還是順利從溫澍予手裏拿到了他的聯系方式。

今晚本是說好的約會夜, 宋雲今答應了遲渡,今晚只過他們的二人世界。她已提前叮囑過秘書,除非公司炸了, 不然不要有任何工作來電打擾她。

可是在酒店南苑吃頓飯都能偶遇溫氏總裁,並成功獲得同溫氏合作的第一塊敲門磚, 實屬意外之喜。放著這樣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不要,除非她瘋了。

公是公, 私歸私。

宋雲今心裏對溫澍予這個人的看法如何不堪, 都不影響她在說到宋溫兩方合作的未來規劃時,表現出了一種聲情並茂的神采飛揚。

縱是臨場發揮的想法, 她也能說得滔滔不絕。

宋雲今預想未來以港城為中心基地,擴展海陸空立體物流服務, 重點實現物流供應鏈數智化轉型升級, 以此形成輻射世界各地的外貿運輸網絡。

她眼饞溫家的歧連港碼頭資源,不是一日兩日了,奈何無門可入。外人只能看著溫家盤踞海港,壟斷船運市場,連一小口羹都分不到。

這是她很早以前就開始有的構想了。

盡管那時她還糾纏於DF裏的覆雜派系內鬥, 分身乏術。高層裏不乏指責她行事激進的反對者,說她活在理想國裏, 一口想吃成個胖子。

前有同僚反對,後有溫澍予在雙子塔大廈樓下對她不留情面的嚴詞拒絕。這個野心勃勃的計劃也就被迫擱置了。

現在總算讓她逮到機會說出構想,簡直能靠一張嘴打天下的樣子。猶嫌語言太過蒼白不足以表達, 宋雲今摸摸自己的外套口袋,就近取材,摸出了一支口紅。

旋開口紅蓋子,擰出肉桂色的膏體, 她以面前光潔如鏡的玻璃幕墻為寫字板,口紅為筆,在上面畫出了她預想中“海空聯運”新模式的路徑圖。

一旦投入工作中,她什麽都能忘卻,忘了自己是在高檔餐廳的連廊上,忘了還有人在包間等著她回去,仿佛正設身處地在會議室中,為未來的投資方闡述項目的具體情況與前景。任何人被她的語言魅力帶進她的專業領域裏,都會為她的自信從容所散發出的那種耀眼光彩而傾倒。

她的頭發黑而濃密,沒有燙染過的柔順發質透著天然的光澤,像是瀑布流泉,帶著淡淡的香氣。

溫澍予為了看清楚她在玻璃上畫的物流網絡圖細節,不由得湊近了些。她轉頭時,披散的發絲被連廊上的穿堂風吹起,掠過他的頸側。

一霎那間,一陣清潤的花果香氣隨著深冬的風撲進他的懷裏,她對此渾然未覺,指尖點著玻璃,依舊侃侃而談。男人面上不顯,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想將這縷擾人心弦的香氣,稍稍推遠些。

溫澍予今晚格外有耐心,看著是真有幾分興趣。他話少,多半時候都在當聽眾,面色凝重,似在認真沈思她所說的計劃的可行性,偶插幾句詢問和他的個人見解,表達觀點鞭辟入裏。

兩人的思想和節奏意外地合拍,聊起生意來,居然十分投契。談及國際運輸未來的機遇和發展,如同遇到知己,一時間竟收不住。

只是聽到後來,他微蹙的眉越鎖越緊。

宋雲今以為他是對她力圖在兩家企業間搭建的供應鏈合作體系有疑問,正要詳細解釋。

卻見面前的男人瀟灑地單手解開衣扣,將西裝脫了下來。他有渾然天成的優雅氣質,舉止紳士,將那件沾有他體溫的西裝外套向她遞來。

出名的不近人情,男女皆不近身,與桃紅花邊絕緣,被傳言懷疑“性冷淡”的溫董,竟也會有憐香惜玉的時候。

一個簡單往外遞外套的動作,別人做是尋常,放在猶如冰雪玉石雕塑的溫澍予身上,就有點不尋常的詭異了。

“不用。”

驚訝之餘,她第一個念頭就是今晚的溫澍予怕不是被什麽人奪舍了,連忙擺手拒絕:“謝謝,我不冷。”

她正說到興頭上,註意力轉移,是真沒感覺到有多冷。

可她的身體不這麽覺得。

話剛說完,就聳著肩打了個噴嚏。

……

溫澍予沒有收回遞西裝的手,依然沒什麽表情地垂眸看她:“我只是不想繼續聽你講話的聲音一直在抖。”

他是懂如何用一句話讓人下不來臺的。

宋雲今一心沈浸在自己構想的商業藍圖裏,講得興致勃勃,眼睛都在閃閃發亮。她連外界客觀的低溫都感受不到,更遑論自己說話時因生理性寒冷而克制不住的顫音了。

寒冬臘月的夜晚,冷是真的冷,她不算厚實的粗花呢外套裏只有一件絲綢襯衫,他們又恰恰站在連廊和回廊交界的地方,正是朔風蕭蕭的風口。

他坦誠相告,嫌棄她說話聲音發顫,影響他的聽感。

宋雲今只好訕訕接過他的西裝,心裏暗忖這人是真不會說話。明明是遞外套的熱心舉動,他哪怕說是擔心她受涼感冒也好啊。

他的西裝是廓形設計,罩在她身上像溫暖的繭,沈穩低調的檀香氣味似有若無地在鼻尖浮動。她嘴硬說不冷,實際一披上,就迫不及待雙手拉著衣襟,將自己裹得更緊了些。

直至兩人的談話告一段落,道別分開之際,溫澍予也沒讓她還衣服。他聲線平淡,似毫不在意,說等下次她來溫氏面談時帶過來即可。

-

宋雲今步入回廊亭中。

宋風園林建築在回廊的兩側山墻連綿排開,呈開闊之勢,曲折幽深,磚木結構嚴謹。

樹形優美蒼勁的烏桕掩映下,五座重檐六角亭錯落有致,琉璃碧瓦朱漆窗,雕鏤精湛。青瓦白墻倒映水中,流溢清幽靜廖之韻。

四望皆成畫景,入目像陳舊的長卷古畫,濃墨重彩卻又文雅靜穆。

景是好景,景中人也甚養眼。

他站在那裏就顯得秀拔明亮,身量高挑,闊撐的骨架有力量感。

身為賽車運動員,長年的高強度健身與嚴格的飲食控制,塑造出他矯健修長的身姿體態。他還有一副俊美無儔的容貌,骨相和皮相都沒得挑,隨意到什麽都不用幹,往那一站就像是影星在拍畫報。

看過無數次了,連同接吻時也細密摩挲過他的面龐無數次。他的額頭、眉骨、鼻梁與嘴唇,都曾在她柔軟的指尖與甘甜的吻下,被一一描畫。

而戀愛裏甜蜜的意外,就是在無數個尋常的時刻,對著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還是會很突然地心動一下。

不過遲渡此刻並不是一個人站在曲廊中,在他的對面,還有一個正和他對話的女孩。隔著段距離,她只看見遲渡嘴唇翕動,聽不到他說了什麽。

不管他說了什麽,一定挺有感染力。

因為那背對著宋雲今,看不清臉的女孩,聞言猛地向前撲進了遲渡懷中。

不知是驚嚇還是什麽,總之他當場楞住,楞了很短的一瞬,待反應過來,雙手扶上那女孩的肩,作勢要將她推開。

好巧不巧,視線匆匆掠過女孩身後的遲渡,在這時看見了不遠處正緩步向他們走來的宋雲今。

於是,他剛碰到那個女孩肩膀的雙手,在下一秒條件反射般高高舉起,以一個誇張的投降姿勢,和一種仿佛被捉奸的驚慌錯愕神情,恨不能手腳並用地向她自證清白。

“我沒碰她!”

宋雲今當時就笑了。

女孩用一條藕荷色絲巾作發帶,將一頭濃密的栗色卷發編成了單側麻花辮,溫柔淑女的發型圍著一張精致嬌俏的小圓臉。她的臉頰光滑如玉,長相是一種很清透的穎秀,稍一抿唇,嘴角就有小括弧似的笑紋。

衣服、妝容,乃至香水,都是精心設計搭配過的。奢侈而不庸俗,小眾又有品位。

宋雲今走到他們身邊時,遲渡已經和那個主動投懷送抱的女生拉開距離,極其自覺地站到了宋雲今身側。

她的目光與對方交匯,沒有敵意,單純有點好奇:“介紹一下?”

“我的高中同學。”遲渡作中間人,先給宋雲今介紹,“鄧一蘿。剛剛碰巧在這裏遇到,就聊了幾句。”

“我的……”

下一句,他有些拿不準地看了看宋雲今,在得到她肯定的眼神後,瞬間底氣倍增,輕輕攬住她的腰,首次對外鄭重介紹:“我的女朋友,宋雲今。”

宋雲今大部分時候看人都很準,一眼就看出來這個素不相識的女孩性格挺單純,沒什麽城府。

對面的女孩聽到遲渡正式介紹女友,還特意將“女朋友”三個字咬音很重,眼神黯了黯。

她渾然不知遲渡只是太興奮可以光明正大對其他人說出“宋雲今是我女朋友”這句介紹語,還以為他這樣發重音的刻意強調,是有心提點她——

畢竟她剛才不分青紅皂白,沒問清楚就沖上去抱住了一個有女友的男人,還是當著人家正經女友的面抱上去的。

這種社死場面,令她羞愧到脖子根都紅了。

“對……對不起。”她抹了把眼淚,細聲道歉,懊悔到想捂臉逃跑。

宋雲今並不介意這點小烏龍,她介意的是,聽這個女孩的名字有些耳熟,但是看她的臉,又沒有一點先前同她見過面的印象。

鄧一蘿。

總覺得這名字好像在哪裏見到過。

她想得頭都有點痛,忽然想到遲渡剛剛開口第一句話——“我的高中同學”。

那就是他在淮楓讀書時的同學,也就是……宋思懿的同學。

啊!是那套繡了名字的校服裙。

一想到宋思懿,她就順藤摸瓜,全部記起來了。

她的妹妹宋思懿剛轉入淮楓國際高中那年,因患有隸屬孤獨癥譜系障礙的阿斯伯格癥候群,有社會交往和語言溝通障礙,在班級裏不合群,起初也沒有朋友。

當時有以程玄為首的一幫同班男生,居心不良,看她高挑漂亮,又沈默內向好欺負,故意往她身上潑水。

宋思懿的校服白襯衫完全濕透,印出裏面的內衣花紋。因為對世情的認知有限,她甚至沒察覺出不對勁。好在她前桌的女生及時看到,好心將自己的校服借給了她穿。

她這個做姐姐的,遲一步才得知宋思懿在學校裏受人欺負,也是多虧那條裙子,虧得蘭姨心細,發現換洗的制服裙腰內側,繡的是陌生女孩的名字。

鄧一蘿曾幫助過宋思懿。

也許對鄧一蘿來說,那只是微不足道的舉手之勞,但是宋雲今記在了心裏,她欠這位善良又熱心的鄧同學一個人情。

他們面前的女孩顯然是哭過一場,眼睛通紅。她有意想收斂克制,沒能收住,仍抽泣不止,像是經歷了什麽傷心事。

宋雲今一個局外人,借著將碎發挽至耳後的動作,用眼神無聲詢問身側的遲渡,這是什麽情況?怎麽好端端弄哭了一個小姑娘?

遲渡的疑惑不比她少,接到她的眼神信號,向她搖了搖頭,表示他也不知情。

他手臂上搭著宋雲今遺落在煙水亭裏的那件羊絨大衣。她說去一趟洗手間,很快就回,可他遲遲不見她人影。想到她穿得那麽少,他實在坐不住,出來準備找她的。

結果在荷風亭門前遇到了一個哭哭啼啼的女孩。

她抹著眼淚,哭聲都有點傷心欲絕的意思了,任誰都不能視而不見,徑自從她身邊走過去。

遲渡出於好意上前關心,那女孩轉過身來,竟是許久未見的老同學。

他只是開口問她怎麽了,需不需要幫助。哭得正投入的鄧一蘿,淚眼朦朧地擡頭望他一眼,如同找到久違的依靠一般,二話不說就往他懷裏撲。

什麽都沒問出來,就被人當抱抱熊一樣抱住求安慰的遲渡,自個兒也是一頭霧水。

女孩杏核般的眸底有淚花閃爍,哭得梨花帶雨。宋雲今被眼睛紅得像小兔子的女孩哭得心軟,柔聲問她是否一個人,需不需要送她回去。

鄧一蘿哭得聲噎氣堵,肩膀一抽一抽的,做了精致裸色美甲的手指攥著紙巾捂住眼睛,揉得眼妝都花了,搖頭,泣聲說謝謝和不用,說家裏的司機會來接她。

他們耐心等她緩過這陣,心情平覆了些,等她自己願意開口,告知來龍去脈。

她說她是來相親的,相親對象提前走了。

“相親”這個關鍵詞一出來,再想到她與遲渡同屆,即目前大二在讀。

宋雲今恍然大悟。

原來是她,溫澍予今晚的相親對象。

這就奇怪了。不久前她還在和溫澍予聊合作,聽男人打電話時,明顯能感覺到他對自己的相親對象是滿意的,說她“挺好的”,以及通話快結束時那句主語不明卻隱含笑意的“已經遇到了”,結合上文,也很像是在說終於遇到了一個合他心意的女孩。

她那會兒還鄙視他找一個小他十二歲的小姑娘,是老牛吃嫩草呢。怎麽在鄧一蘿這裏,倒好像溫澍予回絕了她一樣。

但退一步說,就算是這頓相親宴沒有結果,溫澍予當真拒絕與她有下一步進展,也沒必要哭這麽傷心吧。

一個老男人而已。

她能在長輩的撮合牽線下和溫澍予相親,再看她的妝飾打扮和談吐氣質,家世一定不簡單,何況她還這樣青春貌美,何至於為了一場失敗的相親潸然淚下?

宋雲今沒想清楚這件事有哪裏值得她心碎,只能另找切入點安慰:“是他說了什麽很難聽的話嗎?你不用放在心上。”

“沒有……”她吸了吸鼻子,鼻音略重地囁嚅道,“他說的是實話。”

鄧一蘿家世的確很好。

至少從前很好,往後,就說不定了。

從淮楓畢業後,她被斯坦福商學院錄取,大學兩年都在國外度過。她的學校很好,是履歷上的加分項。

也正因為這個拿得出手的加分項,才能讓她在父親公司面臨危機之際,被父親軟硬兼施地逼迫回國相親。

論家道殷實,溫家遠在鄧家之上。

不過她父親事業最風光時,運氣也很好,曾因釣上一條30斤重的海鱸魚,在海釣圈中高調揚名,也由此和溫家老爺子成了志趣相投的忘年交釣友,有幾分交情。不是為著這點交情,就是全盛時期的鄧家,想要和溫家攀親,也多少有點兒勉強。

對方的閱歷、眼界、學識和成熟度,皆遠在她之上,和她聊天,一定是向下兼容。

鄧一蘿大學都還沒畢業,也從沒接觸過家族生意,學校裏教的都是紙上談兵,她又怎麽敢班門弄斧,和人人敬畏的天之驕子說這些。

談不了金融商業,只能從他工作以外的愛好入手。溫澍予愛好有限。多方打探,得來的情報,也只有他鐘愛收藏葡萄酒,對古典樂亦有些研究。

偏偏這兩個都不在她的知識範疇裏,她知難而退,想打退堂鼓。可她慣會恩威並濟的父親逼得太緊,不許她後退,只好臨時抱佛腳,去做了功課。

因為不是真的喜歡,也不是真的了解,沒有底氣,她硬著頭皮,故作無心地提及自己對葡萄酒和古典樂的興趣看法。

事先精心準備並重覆練習過的臺詞,本該表現出無心插柳柳成蔭的坦然自若,經由她緊張的背誦式口述,變成了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矯揉造作。

良好的出身、出眾的外貌、優異的成績,令還未出校園的鄧一蘿,在迄今為止的學生生涯中,幾乎無往不利,也從未產生過危機感和局促感。

然而在溫澍予冰封的目光下,她在餐桌上拼命迎合他的喜好,想找出和他的共同話題的樣子,自己都覺得狼狽和羞恥。

根植於骨子裏的教養,讓溫澍予在任何時候都言行舉止彬彬有禮,絲毫挑不出錯處。

他會主動為她拉開座椅,紳士地照顧女士先落座;會將電子菜單先遞給她,詢問她的忌口;會為她斟度數不高的梅酒,耐心聽她磕磕絆絆把話說完,盡管她的演技如此拙劣。

自幼接受規矩嚴明的精英教育,享受頂級資源的傾註和栽培,金錢、榮譽和地位,世人夢寐以求的一切,他唾手可得。

過早地卷入家族利益鬥爭,被權力裹挾,被架上無人之巔,孑然一身的成長經歷,締造出溫澍予不活潑也不熱情的個性。

溫文爾雅中透出禮貌的淡漠,那種藏不住也不必藏的沈郁與冷漠,如絲綢下的利劍,過於傷人。

鄧一蘿自知今晚表現不佳,在倉促結束一段獨角戲式的發言後,羞愧難當地垂下眼,一心一意盯著桌面,咬著嘴唇,若無其事的平靜下,是想要原地遁走的懊喪。

漫長的沈默之後,等來對面男人幽涼出聲。

他坐在那裏,氣定神閑,神情冷落,像與這個世界沒有分毫關系。他沒有接她關於窖藏紅酒、古典樂黑膠唱片的話題,而是毫不相幹地提問道:“鄧小姐,請問你對未來有什麽規劃嗎?”

他問得突然,鄧一蘿始料未及,情急之下張口結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回了些什麽亂七八糟的。總之她一番話圍繞的中心思想,是她畢業之後一定會回國的。

她所說的一切,並非出自她的真心,而是句句都在往父親教她的說辭,往一個合格的“溫太太”上面靠。

五官俊美,氣質簡潔鋒利的男人,全程沒怎麽動筷子,反而對桌邊一尊小巧的獅耳紫銅檀香爐挺感興趣,筋骨分明的手,食中兩指掐在細細的線香上,輕輕一折。

也就此折斷了他們之間到此為止的淺薄緣分。

“鄧小姐,你還年輕。若你有意,將來不妨留校繼續深造,或者如你所說,畢業後回國發展。但不應該是現在這樣,什麽都沒想清楚,就已經決定好要作為你父親交易的籌碼。”

他這已經算是很委婉的表達,沒有直說她父親此舉是在賣女兒。

溫澍予付了賬單,讓她慢慢吃,說公司裏還有事情需要他回去處理,說完便起身同她禮貌作別。

她哭,不是為溫澍予的婉言謝絕,而是想到自己的父親,千叮萬囑,說讓她無論如何都要拿下溫澍予。她不知道自己在父親心裏算什麽,還算是個有獨立意志的人嗎?

連匆匆見過一面的溫澍予都看得出她動過留美深造的心思。她並非一心想要回國,也不想一出校園就走入婚姻殿堂,一個陌生人尚且看得出來,為何她的父親反而漠不關心她的自由意志。

她不明白就算父親和哥哥在生意場上遭奸人暗算,名下產業賠了個底掉,憑什麽這份損失要她來承擔?

他們想出的力挽狂瀾的辦法,就是獻祭出這個還在讀大學的乖女兒、好妹妹,利用她包裝後的優秀履歷,去攀一門貴親,來日好借著溫家的勢力,東山再起。

鄧一蘿越說越傷心。

作為她口中暗算她父親和兄長的“奸人”,害得她家的公司面臨破產清算,也間接導致她落入今晚這種進退維谷的艱難處境的“罪魁禍首”,宋雲今心中五味雜陳。

這下就尷尬了,連安慰都無從說起。

她在聽到鄧一蘿說她父親參與了華東地區自貿片區招商項目,虧得血本無歸。目前他兄長實控的華瑞投資,逾四成股權被凍結,就知道又是自己的“傑作”。

資本世界波雲詭譎,身處其中,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成王敗寇,願賭服輸。三歲小孩都懂的道理。鄧家這對上陣父子兵,自己打不過,輸了還挺會往別人身上潑臟水。

宋雲今不認為自己是他們口中所謂的“反派”,做生意的,太白的人死得快,太黑的人走不遠。不是盆滿缽滿,就是淘汰出局,沒有誰比誰幹凈。

鄧一蘿的父兄不成氣候,企業內部管理失控,經營業績也越來越堪憂,連年虧損,就這樣還敢賭著運氣背水一戰,輸了也是活該。

靠著一時的運氣和平庸的實力,站到風口浪尖上,得一時風光的蠢人,遲早會被包圍的豺狼虎豹瓜分。

即使這回他們在她手上逃過這一劫,今後也必會在別人那裏跌得頭破血流。

-

將鄧一蘿送到酒店門口,確認她安全上車後,宋雲今和遲渡才回頭去開他們自己的車。

天空墨藍,墨色渾濁、晦暗,月亮隱去蹤影,雲層之下漸漸飄起了細如鹽粒的雪。街邊的雲杉披著霧凇,綠色植物的氣息甘澀輕盈,潮濕地漫過來。

廣場中央的音樂噴泉,瀑布層層飛流而下到池中,G弦上的詠嘆調聲聲如訴,在安靜的夜空中回蕩。

這一晚上,千回百轉,一波三折,讓她不禁懷疑,難道港城就這麽小,怎麽哪哪都能遇上和她有一段淵源拉扯的人。

先是在DF的地下停車場被人砸了車,怨毒咒罵。

再是湛邰浥說她手段酷烈,是能把對手氣進急救室的“女魔頭”。

又是哭得梨花帶雨的鄧一蘿,本是無憂無慮倍受寵愛的小公主,因為家裏的公司被她整得要面臨法院的破產審查,才有了被迫來相親的傷心遭遇。

一系列事件,都像是由她引起的蝴蝶效應。

宋雲今想起樓祖明在她的汽車上塗畫的那些詛咒,其實都是些陳詞濫調。

法治社會,他們鬥不過她,看不慣她,又幹不掉她。奈何不了她,只能嘴上逞強,說她將來會有報應。

報應,這是最虛無縹緲的東西了。

她一直認為這是失敗者自我安慰的精神勝利法。畢竟只有現實裏無力反抗的人,才會寄希望於一種神秘的非自然力量,給予自己的對手懲罰,荒謬又可笑。

宋雲今想得入神,沒註意腳下,廣場地面上有一塊邊緣翹起的破損瓷磚。遲渡及時伸手攬過她的腰,帶她繞開,讓她避免了被絆倒。

她回過神,像是突發奇想,寒冷的天氣裏,沾雪的睫毛撲閃著劃過她被北風吹得濕紅的眼尾。她開玩笑一般,語調輕松地仰頭問身邊人:“你說,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一報還一報?”

如果有,那她為了往上爬,這一路不知踩了商海裏多少人的骸骨作墊腳石,看來是不會有什麽好結局了。

他回望懷裏的她,眸中明明滅滅的光,情緒不明。

方才聽鄧一蘿哭訴的那番話,提取一下重點信息,他很容易就知道了宋雲今的表情發生微妙變化的原因。

追本溯源,這件事的起因,是宋雲今和鄧氏企業的紛爭糾葛。

今晚本來是想找個安靜隱秘的地方,讓她可以暫時拋開工作,放松一下的,豈料會發生這麽多事。

聽她有此問,他心底湧起一陣難言的酸軟,很輕地嘆氣,小心翼翼又滿含愧疚地去吻了吻她泛紅的眼角。

“我命硬。”

她沒躲,被他親得眨了眨眼,不解其意:“嗯?”

他牽過她凍得冰冷的雙手,十指收攏包住,用自己的體溫替她焐暖,表情和語氣皆很淡然,但字字分明:“你的報應,我來償。”

風雪空曠,空氣凝滯。

宋雲今在一片寂然紛飛的薄雪裏微微睜大了眼。

他說得那樣認真,意氣自若,絕非隨口一說。

世間一片冰雪覆蓋的純白,而他仿佛迎著滿殿神佛盟誓訂約,虔誠至極。

空中的雪落下來,他的衣服上一點一點開始有水的痕跡。音樂噴泉變換的暖色系柔光烘軟他的眉眼,令他的面孔看起來更像瓷白的玉,睫羽投下淡青色的陰影,周身的氛圍溫柔得無知無覺。

她本以為他會安慰她別亂想,開導她,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報應一說,讓她不要擔心。

而他的回答卻是,不管這世上到底存不存在報應,就算是有,他來替她受。

宋雲今心頭一瞬震顫。

如山崩海嘯。

為他不假思索的承擔。

她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不信這些。

本質上,她根本就不信命,不信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不信遲宗隱推崇的,風水大師所言的“金神貴格”之說,一個人的命格能旺另一個人的運勢,替他消災解難雲雲。

在她看來,這都是人類裝神弄鬼的胡編亂造,神棍斂財的手段。

雖然她偶爾也會叫他“小招財樹”,可那並不是出於相信有遲渡在身邊,真的能助她行財運,只是單純覺得這個稱呼很可愛罷了。

這世上,若果真有因果報應這回事,又怎會有代償一說。

她自沒當真,笑一笑,明白他有這份心,為之觸動也只是一瞬間的情緒,聽過就算了。

彼時的宋雲今,是真的沒有想到,遲渡的這句話,來日會如讖言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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