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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標本 打蛇打七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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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標本 打蛇打七寸。

宋雲今走出房間才發現門口有保鏢。

也不太像是保鏢, 看起來是辦公室裏做事格外雷厲風行的類型。

男性,個子不高,短發, 精瘦,戴黑框眼鏡, 看不出年紀,猜測總在三十到四十歲之間, 不言不語時看著有些愁容滿面。

那人靜靜守在門外, 也不敲門,不知等了多久, 一見她穿戴整齊出來,恭謹地折下腰去, 開口第一句話便說, 我家先生邀請宋小姐會見一面。

不必指名道姓,宋雲今也知道這裏指代的“先生”,沒有旁人,必定是這艘郵輪如今真正的主人遲霈了。

對方的禮貌用語是“邀請”,但宋雲今除了赴約, 並沒有別的選擇。

跟在這位引路人的身後,宋雲今狀似無意地問起, 昨夜送她過來的人去哪了。

戴黑框眼鏡的男人回身對她略低了低頭,不作聲,一副無可奉告的高冷模樣。

出了房間, 又被人領著走了一段路,宋雲今才後知後覺這裏和她先前在郵輪上見過的景象,都不太一樣。

此地的走廊,遠比她見過的船艙走廊要寬敞許多。雕塑感褶皺的不銹鋼鏡面立柱, 支撐起內部巨大深廣的空間感。沿路交替擺放的一個個黃銅石材底座的低反射玻璃展櫃裏,皆是鮮活若生的動物標本。

穿行其中,像穿梭在詭秘而譎怪的峽谷叢林之中。

頭頂的射燈大放光明,粲然炫目的光圈裏,有展翅的白頭海雕,翼展長達兩米,銳利的腳爪緊緊扣在一段枯枝上;有尾屏華麗如披帛,根根羽毛如同織錦呈現出漸變藍綠色的綠孔雀。

往深處走,黑天鵝、蘇門答臘犀、科莫多巨蜥、尼羅鱷……從鳥類、哺乳類,到兩棲爬行類,想得到想不到的,世間珍禽異獸,盡歸於此。

一只只有血有肉栩栩如生的逼真形態,目不暇接,叫人瞠目結舌。

即使是身為百獸之王的孟加拉虎,也不過是這裏不足為奇的一件藏品。

猛虎昂頭弓背,一身黃褐相間的皮毛斑斕光亮,被關在四面玻璃匣中。金黃虎眸虎視眈眈,張口咆哮的兇悍之相,永恒靜止在了時間裏。

明知是氣勢唬人的死物,然而只是看著,都會感到原始的膽顫和毛骨悚然,激起一陣小小的雞皮疙瘩。

宋雲今丟失了自己昨晚被遲渡抱上樓的一段記憶,今早醒來,還以為身在15層的某間陌生套房。

是直至此刻,在這條走廊上放眼望去,不可勝數、浮誇震撼的猛獸標本,其中不乏世界各國國家級博物館都罕見蹤影的珍稀和瀕危種,提醒了她。

這裏,恐怕不是閑雜人等可以隨意出入的地方。

-

遲霈在這條走廊盡頭的書房等她。

秘書模樣的男人將她引至書房門前,為她開門後,便停在門口止步不前,待她進去後又在背後悄無聲息地把門關上。

公海之上,猶如一座漂浮宮闕的豪華巨輪正平穩地破浪前行。船體建造得雕梁畫棟,極盡奢華,層層疊疊的甲板像重檐廡殿頂,燈火點亮,金碧輝映,已經讓人見識過曇城遲家的財大氣粗。

然而,和嚴令禁止外人踏足的16層一比,樓下那些雕蟲小技,未免顯得有些不夠看了。

且不說一門之隔的地方琳瑯滿目館藏的珍禽標本,就拿這間書房來說,宋雲今自小跟在外公身邊見慣了文物古董,耳濡目染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看得出博古架上隨便一個青瓷瓶,拿出去都是拍賣會上壓軸、價值難以估計的珍品。

屋子深處,吸引她視線的,是一面動用了數十萬片瑪瑙、琥珀、黃金和銀箔制成的鳳凰朝佛壁畫,吉光片羽,皆是金玉珠貝。

整面墻壁隱隱流動著霞明玉映的光彩,像一片金線織造的雲影,堂皇地覆蓋在桌後低頭看文件的年輕男人身上。

他穿精良考究的巧克力色全手工縫制西裝,外套和領帶都沒加身,只穿一件白襯衫和青果領單排扣馬甲,容貌俊美,黑發利落而有型,低調隨性之餘,一股蕭疏軒舉的氣質風度。

遲霈分明聽見了開門的動靜,卻依舊置若罔聞地端坐原處,頭都沒擡,一只骨節好看的右手,握著萬寶龍1912傳承系列的紅蛇鋼筆。

坐到他這個位子,待人接物已不必假以辭色。因此,遲霈的言語行動,絲毫不掩蓋骨子裏那股讓人難以攀緣的倨傲冷漠。

晨起這個時間,赤紅的旭日剛剛透出海平面,屋裏緊閉的窗簾嚴謹地不漏一線天光。從群山淡影的白色陶瓷燈罩裏透出的壁燈光線,如燭光般柔軟安寧。

遲渡的膚色已經很白,身為他的兄長,遲霈還要更白一點,白到幾乎沒有血色,仿佛畏光的吸血鬼,只能長久地待在陰影裏,照到一點陽光就會灰飛煙滅似的。

宋雲今受邀前來,進門少說有五分鐘了。

這位派頭十足的遲大公子可好,直接把她當空氣,垂著眼睛專心處理公務。

嘖嘖。

真沒禮貌啊。

符合她對他的刻板印象。

畢竟是初次見面,不問青紅皂白就指著門不客氣地要她滾出去的神經病。

宋雲今也不是善茬,無語至極地對他翻了個白眼。

見這位不懂何為待客之道的大少爺,沒有請她坐下的意思,她倒不肯委屈自己,不用他開口,她自個兒在書房裏尋了把看起來很舒服的軟包椅坐下。

良久的安靜,無聲的博弈。

室內冰冷昏暗的沈默取代了劍拔弩張的言語對峙。

只有銀色筆尖上雋刻金色蛇首圖案的鋼筆,在紙上沙沙滑動,輕不可聞的摩擦音。

是他邀她來的,他不說話,她也決不肯先出聲,免得自輕了身份。

遲霈很是沈得住氣,被人毒啞了一樣,楞是不開口招呼一句,宋雲今自然不甘示弱。可是她越等,心中怒火越旺,真是見了鬼了,這個姓遲的擺威風給誰看?

她甚至都想不通自己哪裏得罪過他,要換來他這樣的冷臉相待。在此之前,他們只見過一面。那時兩人都戴著面具,即便發生了摩擦,也是源於一場誤會。

他不為自己當時的無禮和對她的冒犯向她道歉,還倒打一耙,專程把她叫過來坐冷板凳嗎?

宋雲今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世間竟會有這般厚顏無恥之人。

她也有氣性,這個冷板凳她坐不下去,一不做二不休,幹脆起身,把椅子拖到了他的辦公桌前,大大方方換了個位置,和他面對面而坐。

因為想起遲渡曾向她透露過的,說遲霈患有極其嚴重且無藥可醫的潔癖,一近人就渾身難受,她才出此下策。

打蛇打七寸,宋雲今深谙此道。她果斷將他們之間的公共距離,拉近到了只隔一張書桌的個人距離,近到她只要伸直手臂,就可以奪走他手裏的紅蛇鋼筆。

拖來椅子,重新落座時,宋雲今的手指狀似無意地擦過桌沿,指尖不輕不重地叩了一下桌面。

意在警告。

果不其然,她一接近,遲霈便“高冷”不下去了。

他今日沒戴手套,格外忌諱旁人的靠近,豈料她會這樣大膽,未經允許,猝不及防就近他的身。

與他先前表現出的雷打不動的冷靜從容不同,被她反將一軍,遲霈顯露出了他人生中少有的慌亂時刻。

他略顯失態地丟下鋼筆,收手抱臂,以一種防禦性姿態,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盡量拉開和她的距離。

只是如此,便再不能裝作沒看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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