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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遞火 “早晚要他跪下來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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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遞火 “早晚要他跪下來求我。”

嘟——

幾乎是在信號接通的一瞬間, 對面就接了起來。

“姐姐?”

男生標志性的清越嗓音,穿過重重雨聲而來:“你還好嗎?你一直沒回消息,也不接電話, 我有點擔心。”

車泊路邊,手機開著免提放到一邊, 她趴在方向盤上,下巴抵著手背, 凝神望著車前飛流直下的夜雨和偶爾幾道銀蛟入海似的線形閃電, 說:“沒事,剛才手機不在身上, 沒看到。”

對面明顯松了一口氣:“沒事就好。”

他避而不談她又一次失約的問題,沒有指責和失落, 好像打來這個電話, 就只是為了確認她安全與否。

她知道這個時間,煙火大會早就結束了。或者因為這場始料未及的天降大雨,被迫取消。

南郊雖然頒布了“禁燃令”,但聰明的港大學子們因地制宜,將原本的大型焰火秀改為了由冷煙火和仙女棒代替。秋日煙火大會, 如今變得更像是一場有煙火元素的創意市集。

“你現在人在哪?還在外面等我嗎?”

“我?”電話那頭的遲渡語氣輕松地回答,“我在宿舍。”

“騙人。”她聲音輕輕的, 像一聲落在耳邊的嘆息。

她閉眼低頭,不再看向窗外風雨,額頭貼向手背, 似心力交瘁,竟像是被打倒了一般,疲憊地喃喃:“我聽到你那邊的雨聲了。”

他猶嘴硬:“因為……因為我現在在陽臺上。”

她指揮道:“那你現在進房間去。”

聽筒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他踮著腳往屋裏走, 緊接著,是他捂著手機聽筒,刻意壓低的聲音,小心翼翼的,生怕漏出半點雨聲:“現在進來了。”

今晚遇到溫澍予那個衰神,壞心情墜到谷底,此刻被遲渡這般笨拙的遮掩逗得,她又忍俊不禁笑出了聲。

有時候真覺得這個小孩傻得可愛。

她平心靜氣點破:“你不知道捂著聽筒,雨聲和你的說話聲會一起小下去嗎?”

從他兩個小時前發出的消息來看,港大平時不允許陌生車輛隨意進出校園,他是早於約定好的時間,早早在校門口等著了。

明明爽約的人是她,明明他還傻乎乎在外面等著,為了不讓她愧疚,非要嘴硬說自己已經好好地回到宿舍。

他現在回宿舍已經錯過了最晚的一班校車,從學校大門口走回16棟宿舍樓,起碼得走上半小時。而從城東的環貿廣場過去,開車快的話只要二十分鐘。

宋雲今打起精神,調出導航:“你還在校門口嗎?我去接你,今晚回我那裏睡吧,明早我送你和一一去學校。”

他真的是很好哄,聽到她要來接自己,立馬情緒高漲起來的明快聲音,讓人眼前仿佛出現了一條高高豎起雀躍搖擺的小狗尾巴。

“好,你慢點開,我等你。”

-

車開到校門口,空地上雨水飛濺,闃無一人。

她單手修正方向盤,慢慢把車停靠在港城大學站的公交站臺旁,見到了手插兜正在候車亭雨棚下避雨的遲渡。

風追著雨,雨趕著風,雨水砸在地面上,濺起迸裂的水花,頭頂雨棚也只起到聊勝於無的作用。

宋雲今停穩車,向雨棚下的人按了一聲喇叭。

他拉開副駕駛一側的門彎腰進來時,帶進車裏一股潮濕的秋寒雨氣。

他穿藍灰色連帽衛衣,疊搭軍綠色的飛行員夾克,黑色直筒牛仔褲,休閑風的穿搭,拉鏈只拉了一半,外套裏似乎藏了什麽東西,他用雙手護著。

夾克是防水面料,然而裏面的淺色衛衣從帽子到領口,往下浸濕了一大片深藍色的水漬。

她沒急著發動車子,把自己膝蓋上蓋著的毯子遞給他:“先擦擦吧,回我那裏再換衣服。”

半景灣的公寓,於他已經像是另一處居所,去得勤了,偶爾留下過夜,2305的客房裏,不知不覺備下了他日常所需的一切。

她是個戀舊的人。

遲渡手掌撫過她遞來的那條灰湖綠的羊絨毯,毯子用料上乘,雙面三異繡,一面繡喜鵲登枝,另一面鮮花著錦,繁而不亂,色彩秾麗。

還是舊日的那條毯子。

是三年前她第一次從臺風天雨夜的公交站臺經過,命司機停車,把雨中渾身濕透的他帶回家。當時在車上後排,她朝他扔來的那條毯子。

如今再看,嶄新如初。毯子上有淡淡好聞的小蒼蘭香氣,柔和潔凈的陽光皂感,清新微甜的白花香。

雨水鹹腥的朽氣在車載暖風的烘幹下如退潮般隱去後,遲渡從芬芳怡人的花香中,嗅出了另一股醇郁的氣味。

是從她身上飄散出來的微苦的咖啡味。

她和他的口味天差地別,她喜歡薄荷、檸檬、咖啡等一切有刺激性氣味的食物。當初在他品嘗來覺得兌了蜂蜜也酸到不能入口的那批澳洲指橙,她卻可以面不改色地喝下一杯原榨果汁。

聞到了咖啡的清苦,他的目光緊跟著掃到中控臺上的糖果盒,盒蓋開著,盒中空空。

他知道她約莫是吃完了一整盒咖啡壓片糖,無奈嘆了口氣:“姐姐你今晚要怎麽睡?”

心情再不好也不能任性吃那麽多濃縮高因的黑咖啡糖,她的睡眠本來就不好。別人用來提神續命嚼兩顆的零食,她在心情不好的時候簡直同上癮一樣停不下來。

“啊?”她沒註意到他停留在空糖盒上的目光,眨了眨眼,疑惑他怎麽會問出這個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

然後傻傻回:“我回家睡。”

“……”

說完之後,宋雲今順著他的視線看到那盒空了的咖啡糖,反射弧很長地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什麽,頓時感到些許尷尬:“對不起,剛剛心裏在想事情。”

整個晚上,她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考察籌備了這麽久,對面兩句話就宣布泡湯的計劃書;和溫氏合作不成以後,DF下一步路要怎麽走;想到溫澍予那張討厭的臭臉,目中無人的豪橫……

越深入想,心情越煩躁,她掀起兩人座位中間的扶手箱,在裏面翻了翻。

除了另一個空掉的糖盒,和一些零碎物件,裏面還有一包沒開封的煙,是應酬時別人塞給她的。

她不喜煙味,聞到都難受,但是眼下,咖啡糖在開車過來的路上都吃完了,她急於找另一樣東西來幫她壓制心中的躁怒和沖動。

宋雲今動作粗暴地撕開煙盒的外塑包裝,邊撕邊問:“抽根煙,介意嗎?”

他搖頭。

香煙銜進口中,她才想起從不抽煙的自己,車裏沒有打火機。倒黴事兒全趕在一起,她皺著眉,剛要把煙取下,隔壁卻伸過來一雙手。

一手舉著打火機,另一只手籠著一簇竄起的火苗。

他傾身過來,遞火,給她把煙點上。

火光翩躚,自他掌間漏出的緋紅色光芒,像是顏色明麗的柔軟絲綢擦過他的面龐。他的眼中映著飄搖明滅的火光,亮閃閃的。

她不抗拒,也不過多配合,見他用手攏著火過來,只是垂下眼,微微頷首,方便他點煙。

煙絲點燃以後,兩人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在橘紅色火花“嚓”地綻開之際,隔著一簇跳躍的火焰,擡眼望向對方。

遞火點煙這樣伺候人的市儈舉動,旁人做來,總要顯出幾分趨炎附勢的討好媚態。

可換作是他,搖曳的火光裏,他的神情認真專一,竟至虔誠,仿佛不是侍候人點煙,而是在佛龕前凈手焚香。

他凝視著她,不退不避,長而密的睫羽在眼瞼下的投影一根根纖毫畢現。

他長了一雙極漂亮的眼睛,玉面桃花眼,深色濃密的睫,淡色的瞳,只要有一星微光映來,眸中便會碧瀲流轉,如同赤色霞光中一汪翡玉生輝的湖泊,是當今最天才的畫家也畫不出的精致昳麗。

宋雲今在二人近在咫尺、彼此呼吸濕熱交纏的對視中,率先移開了視線。

火苗舔了一下白色紙卷的煙尾,“哧”的一聲變旺,煙絲迅速蜷曲焦枯,釋放出醇苦的煙氣。

煙霧散開,她疲憊地靠著椅背,細支香煙的黑金過濾嘴,輕輕抿在女人紅潤妍麗的唇瓣間。

車廂裏沈默彌散,她兩指夾著瘦長煙身,不經意地扭頭,隔著水光淋漓的車窗往外看。

城市的夜,星月隱跡。

這時候她已經無神去想,他一個不抽煙的人,怎麽會隨身攜帶打火機。

那煙太烈,她沒有技巧,吸一口就嗆得要命,咳嗽幾聲後,稍稍平覆了些。

她左手手肘搭在車窗邊沿,食中二指間夾著煙,微轉過身背對著他,額頭抵在左手手腕上,擋住了自己的表情。

這樣一來,火星閃爍的煙頭離她的頭發太近。

一旁的遲渡看得膽戰心驚,怕她燒著自己的頭發,正欲出聲提醒,卻發現她埋著頭,持煙的左手,從手臂連同薄薄的肩頸,都在微微顫抖著。

遲渡的心猛地一揪,以為她哭了。

認識她這麽久,還從未見過她情緒崩潰、脆弱易碎的模樣。

想想也是,再強硬的人受了打擊,終會有軟弱的一面。

宋雲今也不例外。

知道她今晚心情不好,大概是工作上遇到了險隘的難關,遲渡不去打擾她,只等著她什麽時候想找人傾訴了,再以忠實可靠的聆聽者身份出現。

只是,宋雲今從來都不是一個擅長傾訴的人。她在過早的年紀,就學會了將所有的痛苦和負面情緒,獨自吞咽消化。

宋家唯二能陪她說說話的人,蘭姨想聽聽不懂,宋思懿根本聽不進。

她這麽多年都是自己一個人,面對母親的離世、父愛的流失、家族長輩的偏私、屢次遭受不公正的對待卻投告無門……個中苦果,她自己一一咀嚼咽下,最後也好好地度過來了。

誰能想到時隔多年,她還能在一個與宋家毫不相幹的陌生人身上,見到自己最討厭的人的影子。

溫澍予和宋知禮給她的感覺是一樣的,衣冠楚楚,高高在上。

天知道她有多討厭她那個裝模作樣趾高氣揚的表哥。

宋雲今自小就想不通,憑什麽宋知禮擁有的一切,不能是她的?

憑什麽身邊所有人都好似從一開始就默認了宋知禮是未來權傾宋氏的一家之主,對她的態度,則是對待一個柔柔弱弱養在深閨不問俗務的嬌小姐。

同樣是寰盛創始人的後代,宋知禮比她強在哪裏?為何一個家族的資源,不能平等地分給後世兒女?如果宋知禮手上的財富與資源,能同樣向她傾斜,她有信心會收獲多出他十倍百倍的效益。

為何宋知禮可以一來就入主集團總部的高管職位,而她就要被流放到無足輕重、經營邊緣產業的子公司?

為何坐上商業帝國的至高之位掌握核心權力的人,不能是她?

她在DF從打雜的小小實習生做起,頂著無數質疑、輕視乃至誹謗,勤勤懇懇,不敢懈怠地爬到今天這個位置,溫澍予兩句話,就把她打回了原形。

原來他同宋知禮一樣,都認為她沒有資格,連一個眼神都不屑施與。

有一個算一個,他們既然都這麽傲,有朝一日,她定要把這些看不起她的人都踩在腳下。

那支添加了特殊香料,以香甜誘人的奶油味來掩蓋濃重焦油味的烈性香煙,宋雲今只吸了幾口就沒有再碰,任由卷燒的煙草在如玉的指尖燎出灰白的煙霧,朦朧婉轉地覆上她漂亮嫻靜的眉眼。

她一開始以手支額,手背遮著臉,像是身心俱疲。後又因手臂帶動肩頸不受控的顫抖,似是在無聲哭泣。

過了許久,她把煙蒂撳滅在車窗玻璃上。一絲絲煙灰,與窗外的雨水同頻,滑落到窗槽裏。

她深吐出一口郁結於心的長氣,似乎仍不能平,扯了扯嘴角,要笑不笑的,冷透的聲音裏像紮滿了刀片,有股賭咒發誓的狠勁。

“溫澍予那個賤人,早晚要他跪下來求我。”

副駕駛上的遲渡這時才看清,她粉黛不施如月下芙蕖的素凈臉蛋上,完全是幹爽的,沒有沮喪流淚,沒有被氣哭,或羞憤地臉紅。

相反,她唇角揚起一抹淡笑,露出了極其興奮的,類似頂級掠食者準備咬斷獵物脖頸之前,躍躍欲試、瞳孔閃閃發光的表情。

他一直知道她不是純潔善良、任人拿捏的小白兔。

這卻是他第一次直面她的“惡”。

她的憤怒、她的不甘。

她的野心、她的惡劣。

她口中所說的“溫澍予”這個名字,如雷貫耳,在港城無人不知溫氏船業,象征上層社會最具聲望的鴻商富賈,名不虛傳的海上霸主。

除了她,恐怕沒有人會有這樣大的口氣,敢折那姓溫的面子。別說要他跪下,那樣高不可攀立地生輝的人物,只是低一低頭都叫人難以置信。

可她卻信誓旦旦說,有朝一日,要他下跪臣服。

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

她便是如此。

永遠不會被打倒,永遠野心勃勃尋找向上的路徑。

她指間的香煙已殉落成灰,火光既滅,可她眼中躍動著火焰般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意氣不羈,靡堅不摧,似乎永不磨滅。

這團烽煙滾滾、明燭天燒的火啊。

從她眼底一路燒進了他的心裏,燒得轟轟烈烈,燒得如癡如狂。

讓他怎能不為她著迷。

-

今晚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快。雨停了,只留下車廂裏揮之不去的煙味。

第一支煙沒抽出什麽滋味,她又點了第二支,推開車門時丟下句“透口氣”,順手將四扇車窗全部降下,任晚風灌進來稀釋那股沈悶。

公交站臺的長椅帶著雨後的涼,宋雲今坐下後看著黑夜籠罩的街道。站臺兩側的樹都落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樸素而簡潔。

遲渡跟過來時,她的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夾克上——那裏面分明藏了東西。

“是什麽?”她夾著煙的手指輕輕一點,語氣裏帶著點漫不經意的好奇。

遲渡停住腳步,紅著耳尖,有些不好意思地從懷裏掏出一捆仙女棒。顯然是怕雨水打濕了引線,一路都小心翼翼貼身護著的。那是他原本想在煙火大會上用的,卻被這場急雨和她的失約打亂了計劃。

她朝他招手,示意他再走近些:“拿一根。”

遲渡心口泛起些期待,學校裏的女生都愛舉著仙女棒拍照,他以為她也喜歡。

男生長腿一邁便到了她跟前,抽出一根遞過去,卻見她笑著搖了搖頭,沒有接,反而將手裏的煙狠狠吸了一口。

煙頭的火星驟然亮了亮,下一秒,那點橙紅便湊近了他手中的電光花。“滋啦”一聲輕響,細碎的光點瞬間炸開,一簇璀璨的光華在寒夜裏綻放,暖得有些晃眼。

遲渡下意識舉高了手,仰頭望著那些金色的火花,在鐵絲上劇烈舞動,又飛快地順著棒身往下落,像揉碎的星光。

其實他對煙花本無執念,只是聽說女生們似乎都鐘意這個,想到她或許會喜歡,也想借此節慶,多個和她相處的機會。

她卻誤以為是他很喜歡看煙花盛放。

她指尖的煙還燃著,目光落在他手中那簇小小的火樹銀花上,輕聲道:“抱歉,今晚失約。”

頓了頓,又補充一句,“以後一定賠給你。”

-

抽完第二支煙,宋雲今心口的灼意漸散,終於冷靜了下來,車廂裏殘存的煙味被晚風卷走大半。

回到車中,她正準備掛擋啟動,開往半景灣,副駕上的遲渡卻忽然開口:“姐姐陪我去一個地方,好不好?”

今晚她放鴿子在先,心中對他有愧,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她點了點頭,將導航目的地清空,任由遲渡指引方向。

他帶她來到九塔嶺高架橋下的一處射擊場。

宋雲今跟著遲渡走進射擊區,場內燈光明亮得晃眼,一排排射擊位整齊排列著,靶紙掛在遠處的墻上,封閉空間裏只有空調運行的輕微聲響,空無一人。

這麽晚了,這裏應該已經打烊,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方法,讓這裏徹夜只為他們開放。

她後知後覺明白他的用意,這裏沒有旁人的打擾,只有冰冷的槍支和靶紙,可以發洩所有的情緒。

場內暖氣吹拂,空曠而寂靜。宋雲今在遲渡的指導下佩戴護目鏡和耳罩,她瞄準的準頭不算差,飛鏢盤上總能穩穩紮進紅區,可真握住冰冷的槍身時,手指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第一發運.動.槍.彈射出時,槍托的後坐力震得她手腕發麻,子彈直接脫靶。她皺了皺眉,調整姿勢又試了幾次,十發子彈出去,竟有六次落了空。

再看相鄰射擊位的遲渡。

他戴著黑色護耳,下頜繃出鋒利折線,熟練地將彈匣卡入槍身,左手單臂平舉,槍口穩穩對準五十米外的靶心,肩膀紋絲不動。

下一秒,他扣動扳機,沒有多餘的動作,硝煙在槍口轉瞬即逝。耳罩濾去了槍聲的尖銳爆鳴,只餘下沈悶的、帶著金屬震顫感的回響,在空曠的射擊場裏輕輕蕩開。

第二聲槍響緊隨其後。

遠處的靶紙上,赫然出現了兩個幾乎重疊的彈孔,精準地命中靶心。

他擁有比常人滿溢的運動天賦,什麽都能做得很好。

宋雲今本是個不服輸的性子,遇到他也算是遇到了對手,認識這麽久以來,無論飆車還是射擊,她竟次次都不如他。

鼻尖滲出了微微的汗,護目鏡有點下滑,她擡手想去推,身後傳來遲渡的聲音,清冽得像剛融化的雪水:“姐姐,要不要我教你?”

她嘴上逞強:“我可以。”

然而下一槍還是脫靶。

她有些下不來臺,略覺懊惱,在他面前卻還要故作輕松,心裏卻開始懷疑起是自己的槍不好。

“射擊是有技巧的。”一旁的男生松松抱著手臂,輕描淡寫地指點道,“你的身體太緊繃了。”

她不解其意,終究還是得他上手來教。

“把你面前的靶子看成你最討厭的人。”

他的氣息離得很近,下一秒,宋雲今便感覺到溫熱的身軀從背後貼了上來。遲渡身量頎長,肩膀寬闊,幾乎將她整個人罩在懷裏,形成一個小小的、安全的包圍圈。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指腹帶著薄繭,一點點調整著槍口的角度,動作輕得怕弄疼她似的。

“擡高一點,對,槍口再偏左半寸……左眼閉緊,視線盯著靶心……專心,別怕後坐力,我在呢。”

射擊耳罩讓聽覺仿佛蒙上一層薄紗,他的嗓音就在耳邊,低沈又溫柔。炙熱的吐息若有似無地拂在她脖子後,令她不自覺地瑟縮。

宋雲今抿了抿唇角,深吸一口氣,按照他說的,單眼瞄準,緩緩扣下扳機。

“砰”的一聲槍響在室內回蕩,震得耳膜微微發麻,可這一次,報靶器很快傳來“十環”的提示音,紅色的數字在屏幕上閃了閃。

她驚喜地睜開眼,轉過身想和他分享。

不料這一回頭,差點要親上。

男女之間距離太近,早已不是安全合宜的社交距離。他在教她打靶時,幾乎是將她抱在了懷裏。

室內暖氣給得足,她的臉頰悶出了一層薄紅,像一顆飽滿又鮮活的水蜜桃。宋雲今的眼睛垂下去,避開他炙熱的視線,往後退了一步,腰間撞到靶臺,疼得齜牙咧嘴。

“你怎麽找到這種地方的?”她還握著那把沒放回去的槍,槍身的餘溫透過薄薄的手套傳過來,手指微癢刺痛。

她隨便尋了個問題,瓦解了現下的暧昧氣氛。

遲渡含糊道:“同學帶著來過幾次。”

這話可信度不高。大學生的消遣無非是周末約著逛街吃喝,娛樂的話,密室逃脫或是劇本殺,再不然就是去電影院抱著爆米花看電影。他倒好,直接尋到了射擊場。

且看他這握槍尋靶的熟練度,也絕不像只來了區區幾次的。

宋雲今不接受他的說辭。

遲渡撓了撓後腦勺,語氣帶著點委屈:“你之前說不讓我再騎機車,說太危險……這個地方很安全。”

不是飆車就是玩槍,看來他總歸是要玩些刺激的。

宋雲今盯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她舉起手裏的槍,冰涼的槍口輕輕抵在男生的下頜。彈匣已經清空,她只是故意逗他。

她的眼底閃著笑意,像只惡作劇得逞的貓:“當真沒背著我偷偷去飆車?”

遲渡的眼睛瞬間睜大,立刻配合地舉起雙手,語氣裏的委屈更濃了,隱隱含著撒嬌的意味:“Madam,你可別冤枉我!不信你去查,我這幾周除了上課,就是待在宿舍,連校門都沒怎麽出。”

“可我怎麽聽說,你上個月騎著機車帶一一去兜風了。”

宋思懿這個叛徒,他跟她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別說漏嘴。

“真的沒有飆車。一一說想試試,我也只騎著車帶她在沒人的地方轉了兩圈。”遲渡急忙辯解,舉起三根手指對天發誓,“我連油門都沒敢往下壓,全程只開了30碼。”

天知道他有多無辜,他心愛的那輛MTT Y2K是舉世聞名的“渦輪怪獸”,性能配置拉滿,媲美戰鬥機的超級機車。現在為了宋雲今想要的安全,只能窩窩囊囊小蝸牛一樣在公路上爬,恐怕連電動車騎快點都能超過去。

怎麽能被冤枉成是“飆車”。

被她的槍口指著,他沒有絲毫退卻,清清白白的眼神裏滿是“求相信”的懇切,宋雲今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所有的苦悶與不悅,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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