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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積木 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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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積木 人情。

對視了幾秒, 宋雲今給他的回應是——

當著他的面,“啪”一下摔上了門,將他一個人關在了裏面, 和一堆倒塌的積木一起。

門裏, 大腦還在瘋狂運轉, 組織著語言, 正打算向她解釋對流風沖塌積木這一荒唐罕見現象的遲渡:“……”

門外的走廊上, 宋思懿正從廊道另一頭的臥室裏走出來, 遠遠看見宋雲今站在一個房間門口, 輕喚了她一聲。

宋雲今聽到這一聲熟悉的“姐姐”, 不及多想, 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大力把門帶上。

隨後, 她斜倚在門框上,用身體擋住背後的門, 對宋思懿擺了擺手, 露出個若無其事的笑容:“蘭姨喊我們下去吃飯, 你先去吧,我等會兒就來。”

宋思懿點了點頭,不疑有他。

確認宋思懿走開後,宋雲今才重新打開房門。

她本是聽從蘭姨的囑咐,上來叫他們下樓吃飯, 順便把這間房間下雨前開著通風的露臺門關上的,哪裏想到一開門就看到讓她頭皮發麻的一幕。

禍已釀成,唯有想辦法補救。

宋雲今迅速恢覆鎮定,走過去關了玻璃門,並拉上窗簾,出去時順手把呆若木雞的遲渡提到了走廊上。

她沒有計較造成積木倒塌的元兇是風還是他, 只是在下樓的途中對他三令五申:“千萬、千萬別在一一面前提積木塌了的事,千萬、千萬別提,知道嗎?”

一句話裏一連用了四個“千萬”。

哪怕在警局裏被程玄的律師父母指著鼻子威脅要起訴拘留時,他也沒見過她這等慌亂的樣子。

從宋雲今的話中,不難推測出房間裏那些花樣百出的組合積木,應當是屬於宋思懿的。

雖然他沒太懂她為何會如此驚慌,積木塌了可以重建,又不是什麽摔碎了就再也拼湊不起來的東西。

但見她這番如臨大敵的陣勢,連帶著他也感染上了緊張情緒,低頭跟在她身後往樓下走,乖巧得像是犯了錯的孩子。

-

到了餐廳,剛落座,戴著隔熱手套的蘭姨從廚房端來一個雙耳紫砂燉盅,裏面是煨了一下午的蓮子百合烏雞湯。

蘭姨走到桌邊,喊宋雲今幫忙把長桌上的碟子移一移,好給燉盅騰位置。

別墅裏的用人各司其職,或在廚房忙活,或在大廳裏做清潔,有條不紊地做著自己手上的事,穿梭往來,時刻註意收著腳步,不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這些人裏面,只有蘭姨是大宅裏多年來做慣了的老人,也只有蘭姨全然不拘禮,會閑話家常地說上兩句。

蘭姨年輕的時候原是宋文寰雇來家裏做飯的廚師,因為宋懿禎喜歡吃她做的菜,所以宋懿禎結婚後,她便跟隨大小姐從宋家祖宅一同搬來了鳳鳴山莊的新宅邸。

這棟占地廣闊、價值不菲的山間別墅,是宋文寰當年送給女兒女婿的新婚禮物。

別墅磅礴大氣的巖石外觀堪比城堡,高聳的尖頂在半山繁茂的綠林間若隱若現。別墅內的家居擺設,大到門廊下的大理石羅馬柱,小到吊頂壁畫邊角的淡紫鳶尾花雕刻設計,都完全是按照宋懿禎喜好的法式宮廷風格,來精心打造的。

宋文寰前半生打拼事業,忽視了家庭,待集團走上正軌,他人到中年喜得愛女,唯有宋懿禎這一顆掌上明珠,對她嬌慣無比,恨不能摘星攬月,獻到她手上。

因此早在鳳鳴山莊最初立項之時,心懷遠見的宋董事長,就預先將這座天價頂豪莊園中最秀美的一處風景,圈留給了女兒作未來的新居之所。

只可惜潑天富貴,萬千寵愛,一切都在意外面前戛然而止。

宋懿禎不幸早逝,留下一雙年紀尚幼的女兒。

這些年,是蘭姨盡心盡力照顧她們長大,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她們生活中母親一角的缺失。日夜相處培養起來的親昵,非尋常的雇傭關系可比。蘭姨看她們,向來懷有一份長輩看小輩的慈愛。

既是長輩心態,免不了多嘮叨些。蘭姨甚少見到家裏的飯桌上有三個人一起吃飯。

宋雲今上大學後逢周末才回家,先生秦冕回來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宋思懿又挑食得厲害,每日幾乎只吃重覆的菜色。平日裏她只做宋思懿一人份的餐食,廚藝根本沒有可發揮的空間。

昔日征服了女主人宋懿禎的味蕾,讓她結婚後都要把人帶來新家的好廚藝,到如今竟無處施展。

現在看到家裏難得來了客人,蘭姨顯然是最高興的那個。

她幫遲渡盛湯,臉上笑瞇瞇的,試圖打破餐廳裏食不言的沈默氣氛:“下次一一可以多帶朋友來家裏玩,想吃什麽提前說一聲,姨姨都會做。”

聽到有人點自己的名字,宋思懿仿佛到這個時候才註意到飯桌上多出來一個人一樣。她很快地擡頭瞥了他一眼,長長的睫羽又垂下去,口吻平淡敘述:“他不是我朋友。”

遲渡剛接過蘭姨遞過來的湯碗,說了謝謝。她這句話一出來,他一口湯含在嘴裏,因為她直言不諱的坦誠差點嗆住。

蘭姨見狀,連忙打圓場:“哎呀,同學一場就是有緣分嘛,以後你們要好好相處,學習上有什麽不懂的問題,互相請教一下,朋友還不都是從同學過來的。”

蘭姨家裏也有個在上高中的孩子,說來道去,繞不開家長最普遍的那套以題會友的說辭,但顯然沒有考慮到宋思懿的實際情況。

宋思懿頭也不擡:“他每次考試排名都在我後面,學習上,沒有什麽問題是我需要向他請教的。”

Double Kill.

長桌對面的男生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湯匙,面前這碗雞湯再鮮美,也沒胃口喝下去了。

最關鍵的是,無論是表情還是語氣,宋思懿都沒有帶有一絲嘲諷或鄙視的意思。她面色平靜地陳述事實,這反而讓她說出的話殺傷力更上一層樓。

宋思懿在考試上是bug般的存在。

淮楓的辦學水平和教學質量走在前線,一本上線率達90%以上,在全市一騎絕塵。

在淮楓,除了少數交了高昂借讀費混進來的學生,大部分學生當年中考時就是沖在最前列的那批佼佼者。在這種高壓的競爭環境下,想要當尖子生中的尖子生,是難上加難。

其他班都是前幾名的學霸打得不可開交,輪流坐第一名的寶座。而他們高一七班,從最初的入學考試開始,第一第二名就沒有懸念。

永遠的第一宋思懿,永遠的第二遲渡。

聽到妹妹的話,宋雲今略感意外地挑了下眉。

她還記得兩人第一次在巷子裏見面時遲渡的模樣。

男生襯衫淩亂,領帶松垮,被人攥住衣領抵在墻邊依然一臉的無所謂,歪一點頭,下巴微擡,唇角勾起目空一切的微笑,亦正亦邪的眉宇間浮現慵懶的痞帥。

幾分游戲人間,幾分肆意張揚。

她還以為他只是相貌看著端良,想不到竟是個實打實的好學生,至少就成績而言。

能死死咬在宋思懿後面已實屬不易,畢竟不是誰都像宋思懿一樣擁有對數字的超高敏感度和開了掛的記憶力。

宋雲今當年是頂著淮楓高考理科狀元的光環考進的港城大學,但倘若要她和宋思懿做同學一較高下,連她也沒有把握能考得過這個智力超群天資過人的妹妹。

宋雲今捧著碗細嚼慢咽,一直沒有加入話題,聽到這裏,眉梢不著痕跡地輕揚了一下,但也沒說什麽。

不過,她這個不起眼的小動作,落在一直偷偷關註她的遲渡眼裏,不免多了一重意味。

他不願在宋雲今面前丟面子,給她留下自己永遠被人壓一頭的印象,於是輕咳一聲,想要扳回一程:“也不是次次……上個月月底那場英語競賽是我考得更好。”

話音剛落,他的強行挽尊就被宋思懿無情揭穿:“那次考試,是因為我那個考場的廣播放到第11道題的時候故障了,英語聽力沒有放完。”

……這天是徹底聊不下去了。

-

晚飯過後,從客廳裏透過落地窗能看見外面的傾盆暴雨。這雨下得簡直沒邊了,大有愈下愈烈的趨勢。

港城臨海,夏季多臺風,氣象臺早前便發布了大風藍色預警信號,預計夜間市區將出現8級以上雷暴大風,並伴有短時強降水、局地冰雹等強對流天氣。

颶風刮得庭院裏的樹木東倒西歪,似要攔腰折斷,近處的枝葉“沙沙”地掃在玻璃上。雨水從大幅落地窗上沖洗下來,視野裏植物青翠的綠被洗去,取而代之的是喧囂雨夜苔蘚般灰冷濕重的一層墨色。

這種惡劣天氣顯然已不宜出行。

宋雲今問遲渡要不要打電話同他的家裏人說一聲,告知他們不用擔心,他今晚在同學家留宿。

遲渡含糊表示他家裏沒有人在等他。

他總是在回避有關家人的話題,她看出來了,知道他不欲多說,便沒有多問。

遲渡被安排在三樓最裏面的客房,也就是他初來乍到換下濕衣服的那間套房。

從三樓走廊一路走過去,一側是全浮雕鏤空護欄。另一側的墻壁上,間隔掛著金碧輝煌的金絲刺繡樹鑲寶石掛毯,以及一幅幅筆觸張揚用色大膽的現代抽象畫。

畫作不知出自哪位藝術家之手,個人風格強烈,擅用光影對比和大色塊的表現手法。

大團濃郁顏料在畫布上暈染開,櫻紅色、煙藍色、檸檬黃等,鮮明的色彩給人帶來熱烈又晴朗的視覺感受,和阿拉伯掛毯的異域風情巧妙融合。

走過這樣一條充滿藝術氣息的冗長走廊,仿佛穿越一個綺麗虛幻的夢境時空。

他一張張畫看過去,直至走進客房。

這間客房看樣子很久沒人住過,但勤於打掃,為客人準備的洗漱用品一應俱全,且都是全新的。床鋪收拾得幹凈整潔,整間房一塵不染。

床太軟,躺上去像陷進一團棉花裏,他睡得有點不適應。

可能因為心裏記掛著晚飯前親眼目睹轟然倒下的那堆積木,他嘗試入睡,幾番未果。在枕頭上輾轉反側半天,還是從床上起身,穿上拖鞋,循著記憶裏的路線,再度摸索到了那扇門前。

擺放積木的房間有兩扇門,一扇門通往走廊,另一扇側門和套房相連。

門後迎接他的,不再是無人的空房間。

-

房間裏,宋雲今不知從哪兒拖來了一把轉椅,正盤腿坐在椅子上,雙臂伏在桌上,聚精會神地覆原積木。

她洗過澡,換上了短袖長褲的睡衣。睡衣款式是與她先前教訓人時暴力值點滿的冷面魔王人設極不相符的卡通款。一身奶乎乎的乳白色絲光棉上,點綴著幾只焦糖色的小熊印花。看著很居家舒適,但……也有點幼稚。

單看這身打扮,說是初中生也不違和。

她洗完吹幹的頭發長且多,只紮一個丸子頭會太厚重,索性一邊一個,在頭頂綰成了松散的雙髻,像兩只豎起的小熊耳朵,鬢角落下些許毛茸茸的碎發。

穿小熊睡衣、紮小熊發型的女孩直勾勾盯著面前的積木,一只手護著基本成型的底座,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往上堆著木片。

她太過專註,以至於不自覺地抿緊了嘴巴,輕輕鼓起兩腮,這個無意識的小習慣像是往頰囊中藏食的花栗鼠一樣可愛。

看到他來,她也不驚訝,正在搭積木的手停住:“我正想去找你來著。”

“你還記不記得,這個DNA原來是左旋還是右旋?我記不清了。”

他走到她身邊,垂眼看著桌上搭了小半的積木,很肯定地說:“右旋。”

證實了自己沒弄錯積木旋轉的方向,宋雲今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沿著搭建好的右旋底座繼續往上。

到了這個時候,遲渡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這很重要嗎?”

連左旋右旋都要分辨清楚。

“非常。”她不錯眼地盯著面前逐漸壘高的積木,惜墨如金地吐出兩個字。

階梯般層次覆雜分明的DNA雙螺旋結構,漸漸地,在她手下初具雛形。

宋雲今手上動作謹慎小心,循序漸進,同時閑聊一般給他講了之前有一次發生過的類似情況,是用人打掃房間時不小心碰倒了其中一座積木。

宋思懿知道後,沒有生氣,也沒有責怪誰,而是默默把一個房間的積木全部拆倒重搭。

這是一項費時又費力的浩大工程,且在將整個房間的積木重新搭好之前,她會專註於完成這一件事,以至於到不寢不食的地步,任誰勸都沒用。

遲渡十分不解,脫口而出:“為什麽?”

沒人能理解為什麽,這大概就是阿斯的重覆刻板思維的具象化表現。

身為阿斯,宋思懿的行為遵從一套她自己制定的永恒不變的秩序:

一座積木倒,所有的積木都要回到原點;

她生活中的一切都要按照她的思維方式井然有序,不能錯亂;

她還有一張嚴格規束自己的時刻表,單數日畫畫,雙數日搭積木,甚至細致到每晚上床睡覺的時間都精準到分鐘。

……

不過也多虧了有這張時刻表,才給了宋雲今可乘之機,讓她搶在宋思懿發現之前,連夜把倒下的積木還原,並且要還原到一模一樣,不能被宋思懿看出破綻。

他們觀察桌上積木的視角不一樣,一個坐著平視,一個站著俯視。從遲渡的俯視角,更能看清造成積木結構不夠穩定的問題所在。

幾百根小木條層層疊疊,交替螺旋上升。但由於宋雲今是坐在椅子上的平視角,沒有桌面這個水平參照物,搭著搭著,不知不覺就會帶著積木往她自己身體的方向偏移。

如此,整個DNA鏈底部穩固,上半部分發生了微妙的位移。屆時如果有外力的推波助瀾,譬如今天晚飯前她開門帶來的那陣風,很容易便會重蹈覆轍。

看穿問題本質後,遲渡擡手輕輕靠近她剛搭好的稍有歪斜的那兩排積木,想提醒她。

適時,房間露臺外電閃雷鳴,一道突如其來的驚雷撕裂了沈悶雨聲,洪亮而高昂的雷聲,近到像在耳邊爆炸了一樣。

雷聲驚擾下,他的指尖剛碰到積木,頓時如觸電般戰栗了一下。

然後。

兩個人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快要搭完的積木,在他作亂的手指下,嘩啦啦又倒了好幾層。

……

梅開二度。

萬幸的是這次只塌了一小半,沒有全塌。

這下連遲渡自己都無語了,開始深刻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和積木這玩意兒命中相克。

漫長的無言後,倒是宋雲今先幫他找好了理由:“……你,很怕打雷?”

遲渡抿了抿唇。

他並非害怕雷聲,只是剛才那聲巨響太突然,才讓他不受控地手抖了一下。而他已經有過一次“前科”,不想宋雲今誤解自己是故意搗亂,遂借坡下驢,認下了“怕打雷”這個當下看似最合理的說法。

於是宋雲今體貼入微地表示:“要不你先回去睡覺吧,這裏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這是委婉地給他下了逐客令。

她也覺得遲渡和積木磁場不合,怕他再一個不小心,讓她忙活了一晚上的成果功虧一簣。

遲渡聽出了她趕客的言外之意。

為了名正言順地留下,他懨懨地耷拉下腦袋,帶著一點乞憐的柔弱腔調,信口胡謅道:“打雷的時候我一個人待著會更害怕的,姐姐。”

他音色多變,可清亮可低綿,且好會控制自己的語氣配合情緒的起伏。這句話聽起來委屈又無助,真真是小可憐,顯得這種時候還要趕他走的人太過不近人情。

末了還要加一聲囈語般溫軟的“姐姐”,尾音輕揚,小心試探,撒嬌向她討商量求庇護一般,簡直不要太會拿捏。

也許是宋思懿打小就沒跟她這個做姐姐的撒過嬌,宋雲今也不知道自己著了什麽道,怎麽就那麽吃他軟聲叫“姐姐”這一套。

她雖心軟妥協,卻還是想盡辦法要把他趕離有積木的桌邊。

此計不成,宋雲今又想到一招曲線救國:“站久了也很累吧,你剛才進來的那扇門那邊就是影音室,不如你去看電影,害怕的話把門開著,可以跟我說說話。”

怎麽也想不到,這倒是給他提了醒。

男生恍然大悟似的,趿著拖鞋噠噠噠快步走進了那扇側門後,不多時,從影音室裏拖出一張腳下帶滾輪的單人沙發椅來。

……

宋雲今冷眼看著他興沖沖推了把椅子來,喜滋滋在她身邊一屁股坐下,嘴角僵硬扯了扯,啞口無言。

這小子簡直油鹽不進啊。

一通折騰下來,兩個人都在桌邊坐下。

宋雲今望著他興致高漲的臉,明亮有神的眼睛,拒絕的話到嘴邊又咽下去,換作在心裏嘆了口氣,算了。

她還妥協地往旁邊挪了挪,給他占空間的沙發椅多騰了點位置。

遲渡身上穿的睡衣,是秦冕衣櫥中清一色未拆封衣服中的一套,睡衣是高級藍灰色系,飽和度很低,自帶憂郁氣息的色彩,在燈光下泛出銀白霜的光澤。

秦冕生得人高馬大,睡衣是大尺碼,幸而遲渡個子高,肩膀也寬,撐得起來,才不至於像小孩偷穿不合身的大人衣服。

和宋雲今身上幼稚的小熊印花睡衣一比,他這一身要顯成熟穩重得多。

因為不敢再隨意去碰積木,此時的他守規矩極了,雙手交叉握緊,放在膝頭。

由他現在這副教科書式的端正坐姿,聯想到他幾個小時前還坐在雨中的公交站臺,弓背低頭,腦袋幾乎要深埋到膝蓋上,被大雨壓垮的失魂落魄的模樣。

前後判若兩人。

宋雲今不經意間問道:“今天不是我路過,你打算在那裏坐一晚上?”

遲渡默了默,果不其然避開了她的問題,半晌,只是悶聲說:“今天晚上謝謝姐姐,我欠你一個人情。”

正常人聽到這句話,反應大抵會是“不用謝,舉手之勞”,抑或是勸他下次不要再任性跑去淋雨之類關心的話。

她卻不按套路出牌:“這個人情你想好怎麽還了嗎?”

在宋雲今的認知裏,人與人之間的人情是相互往來的,有來必有回。她和遲渡之間,本該緣盡於那一晚在警局門口,創口貼和雨傘的交換。

而如今她心血來潮,做了回好人好事,在雷電交加的雨夜收留他住上一晚,這份人情,向他討要回來也是天經地義的。

另一邊的遲渡有點懵,他是隨口說的一句客套話,哪裏想到她會當場這麽直接問出來。

不知道她說的“還”是怎麽個還法,他撓了撓眉尾,沒有頭緒,幹脆把難題又拋回去:“你想我怎麽還?”

他把主動權拋回給她,正中她的下懷。

宋雲今正用小木條一層層架構著框架,由這個話題打開,便不疾不徐,把自己心中醞釀了一晚上的想法說了出來。

“我很擔心一一,醫生說讓她和同齡人多接觸多交流對她有好處,她自己也不想再待在特殊學校,所以我讓她去了淮楓,沒有讓她跳級,也沒有請老師回家來教。”

“問題是,一一她其實還不適應集體生活,很多事情對她來說太覆雜,她自己沒辦法應對,也察覺不出哪裏不對。我問她的時候,她總是說在學校一切都好,讓我不要擔心。我不想讓她覺得我這個姐姐太過幹預她的選擇,但是程玄那樣的事,我不希望再發生第二次。”

她停頓片刻,放緩語速,也放緩了搭積木的手速,像是要給他反應消化的時間,才慢慢把話說完:“所以我在想,也許你可以試著和她交個朋友?”

晚飯時蘭姨的話無意中點醒了宋雲今。

宋思懿也許不需要能在學習上指點她的人,但她的確需要一個朋友。

宋雲今提出這個提議,完全是基於想要保護宋思懿的心態。如果在學校裏有人能作她的“眼線”,幫她盯著宋思懿周邊不懷好意的潛在危險因素,並把宋思懿察覺不到的危險及時報告給校外的她,那她會放心得多。

與此同時,她心裏也清楚這段“友誼”本質是不平等條約。

交一個無法提供對等的情緒價值的朋友,維持這段友誼需要持續不斷且無比耐心的單方面付出,確實有些強人所難。

遲渡沒有立即表態。

當她以為他是以無聲的態度表達內心的不情願時,他才略顯猶豫地開口:“問題不在我這裏,問題是……宋同學她好像有點討厭我。”

宋雲今接過他拾起並遞來的滑落到桌下的積木條,聞言手一頓,轉頭看向他:“你怎麽會這麽想?”

他霎時語塞。任誰聽了今晚宋思懿在餐桌上的那些犀利發言,都會這麽想的吧。

畢竟那會兒蘭姨都上趕著圓場了,宋思懿楞是一句沒接,且句句紮心,要他下不了臺。

聽遲渡道出懷疑宋思懿討厭自己的依據後,宋雲今了然一笑:“如果討厭你,她是不會跟你說話的。能接你的話,說明她是想和你交流的。”

阿斯伯格人群最典型的特征就是溝通障礙。

阿斯與正常人進行溝通互動,雙方永遠不在一個頻道上,他們想表達的,和別人從他們話中提取到的信息總是不一樣。反之亦然,他們也總是理解錯誤別人的意思。

宋雲今知道宋思懿長久以來都在努力“假裝正常”,記住人們的表情,並在鏡子前練習,無奈的是,她越想要融入,越容易暴露出那些格格不入的時刻。

她沒有惡意,也沒有要嘲笑挖苦誰的意思,在常人聽來會覺得她是在凡爾賽或是在陰陽怪氣,但在宋思懿的世界裏,她是很務實地針對別人提出的問題,做出事實回答。

她不懂得要如何給別人留面子,學不會察言觀色,不知道人情社會裏很多時候給了臺階就要順勢而下這條大眾默認的社交潛規則。

宋雲今知道妹妹有完備的生活自理能力,也有獨立的性格,不希望旁人一直插手幫助,只是社交對她而言是非常困難的存在。

宋雲今見過宋思懿以她自己的方式向同學示好,卻在同學不理解的目光中屢屢碰壁。碰壁的次數多了,她在學校裏變得越發沈默寡言。

今晚的這頓飯就是個例子。

宋雲今把無處可去的遲渡帶回家是個巧合,發現宋思懿並不排斥這個名叫遲渡的同班同學更是意外之獲。

飯桌上的話題雖是蘭姨起頭,但每一句話,宋思懿都有意在接,這是在表達想要和他聊下去的意向。只不過她句句都沒給人留臺階,直接把話口堵死了,導致聊天效果可能不如她想象中的那麽理想。

宋雲今正是看出了這一點,才會向遲渡提出,讓他和宋思懿交朋友這個不情之請。

直到今晚從宋雲今口中聽到“阿斯伯格綜合征”這個名詞之前,遲渡對宋思懿的了解,僅限於班級裏偶發的交集。

僅有的幾次交集,基本上都發生在他倆要代表班級或學校參加學科競賽的前夕,被老師叫去辦公室千叮萬囑。

競賽結果總是毫無懸念,他甩第三名一截,宋思懿又甩他一截。

從前他只覺得她內向,是那種悶聲不吭卻總能在考試中一鳴驚人的天賦型學霸,其餘的並沒有多想。

哪怕聽到過一些傳聞,說宋思懿講話太直,又喜歡咬文嚼字地賣弄學識,很招人煩。誰都不願意和情商太低的人來往,即便知道對方不是壞人,說的也是不帶一點拐彎抹角、不摻一絲水分的大實話。

盡管大家嘴上說著喜歡直來直去、心口如一的耿直性格,但歸根結底,真正喜歡的其實是那些會包裝成大實話的漂亮話罷了。

相比起不好聽的真話,人們潛意識裏總會更偏向自己愛聽的稍加修飾的好話,這是人性使然,無可厚非。

像宋思懿這樣不懂委婉和恭維為何物的“直腸子”,長得再美,性格不討喜,也不會有人氣。

有同學私下給她取綽號,叫她“怪胎”、“機器人”,評價她空有美貌皮囊,靈魂無趣至極,表情和個性都太木了,是一個乏善可陳的,全部情商都換成了智商的“書呆子”。

此前,遲渡通過網絡對高功能孤獨癥這一群體有所耳聞,只是從未在現實生活中接觸過。

從宋雲今那裏確認了這條信息後,所有的線索就都串聯到了一起,包括宋思懿平時那些不為常人所理解的言行舉止,一下子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宋雲今沒有催他立刻給出回覆,放任他獨自思考,她則繼續專心致志投入到積木重建的工程中。

不知時間過去多久,終於到了最後封頂的時刻。

她捏著桌面上散落的最後一塊木片,剛要放上去,轉念一想,用胳膊肘抵了身旁似乎在發呆的遲渡一下,手腕一轉,將那最後一塊積木向他遞來。

他下意識擺手拒絕,怕自己又給它弄塌了。

她卻堅持伸著手,語氣溫柔而不容拒絕:“我想你可以試試。”

這句話她說得很慢,也很肯定,同時目光灼灼與他對視,有點一語雙關的深意。

遲渡躊躇了兩秒,然後接了過來。

兩人的指尖在交接木片時短暫相接,她的手很涼,給他的感覺似是觸到了一塊冰。

他深呼吸一口氣,試著放輕松,前兩次積木倒塌給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陰影,現在看到桌上這座已逾完好的積木成品,只差最後一步。

壓力蟄伏在他眉心,蹙起凝重的波瀾。

他如履薄冰,手臂僵直到不像自己的,滿腹小心,龜速將木片放歸到頂層最後的缺口。

放置時稍微歪了點,他又用手指頭戳了戳,一點點把它戳正,動作極輕極緩。

手指慢慢退開後,似層臺累榭,錯落有致的DNA雙鏈螺旋造型的積木不動如山。

大功告成。

遲渡心生驚喜,第一時間面向身旁之人尋找認可。

她不作聲,只是望他,靜靜微笑著。那一絲很淡的笑,淡如水,如澄清碧瑩的茶湯中泡開的金銀花,絲絲縷縷的溫暖浮沈若現,在她素凈好看的臉上漾開來。

被她這樣含笑看著,好像沒有什麽是做不到的。

他也不禁回之一笑,想到方才她堅持要他來放最後一塊積木碎片的執著,和那個還人情的提議。

——“也許你可以試著和她交個朋友?”

他在這一刻給出了自己的答覆:“我可以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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