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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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天色延展到遠處連綿的屋舍,滿天的雨絲垂落,在地面匯積成水流,又被往來過客踩碎飛濺。

驛站門前的兩個守衛看見渾身濕透了的衛攸,連忙拿出油紙傘迎出去。

男人一身青袍已染成重墨,頭發全部黏在身上,就連睫毛間都掛滿了細細的水珠,他揮了揮手擋開油紙傘,邁步走進門。

回到屋子裏,衛攸打開案上的匣子,剛要將裏面的一疊疊紙張拿出來,卻頓了頓,取了帕子將手指上的水跡擦幹。

紙卷鋪開,隨著跳躍的燈火暈開暖色,畫上女子憑欄而坐,竹柄傘倚在肩上,眸光回望,雨水飛舞在她的眼底。

當時暮雨瀝瀝,飄濕了畫,以至於紙卷有些泛黃,但畫上人依然神色靈動栩栩如生,可見筆觸盡棲溫柔綣繾。

衛攸註視良久,將畫卷對著燭臺上的焰苗,火焰舔舐,畫卷一寸寸萎縮化為灰燼。

火光明明滅滅,映著衛攸的面孔,他笑著甩了甩手,浮燼如黑蝶,飄散在空中。

連續幾日的霖雨終於在三月初七這天停了,萬裏晴空之下滿城百姓人頭攢動,處處張燈結彩。皇宮城門前車水馬龍,百官抉擇不絕的湧入其中,宮裏熱鬧非凡,女官侍從穿梭往來。

所過紅綢飄帶,旌旗招展,廣地兩側布滿了從東都運來的牡丹,花紅疊翠美不勝收,正中輦道上雕刻著雲龍水浪,浩浩蕩蕩的車鸞從上行過,輿輪鑲金,乘駕鏤象,雲旗拂霓,環佩叮咚。

大輦輕紗若流雲隨微風翻飛,籠罩四面,裏面端坐著一襲盛裝的莊嬋。

衛隊扈從開道,後隨宮娥持舉孔雀扇、團扇、絳麾等列物,尾跟駿馬甲士,威風凜凜,前擁後簇,儀仗連綿。

輦道盡頭是巍峨金殿,百級石階之上站著昭帝、陳皇後、容辰等一眾人。

莊嬋下輦,拾階而上,衣裾迤邐,身後滿目雪海牡丹,左右兩道千官雁行,齊齊站定行禮。

禮部尚書立於高堂,朗聲念道:“今昭天地人神共鑒——昭皇子懷瑾握瑜,周公主明德惟馨,共結秦晉之好,願昭周兩國倒載幹戈,山河永蔚!”

殿下眾人齊聲應道:“願新人鳳凰相偕,願兩國山河永蔚!”

在震耳欲聾的高呼中,莊嬋擡眼,迎上容辰伸出來的手,兩人相偕入殿,三拜成禮。

衛攸站在角落裏,望向圍在人群中的他們,心裏說不出滋味,轉了轉目光,他忽然發現隱蔽的一處有一人,也在註視一襲霞帔紅妝的莊嬋。

“不會吧……”衛攸看著那人,簡直不可置信,喃喃道,“莊騅?真是瘋了?跑來這裏不要命了?”

那人只露了小半張臉,還戴著巾幘,但衛攸絕對不可能看錯,堂堂周國太子,居然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這裏。

他連忙撥開熙攘人群,想要快步走過去,卻有一個太監跌跌撞撞地摔過來,攔住去路。

衛攸剛要轉開步子,太監卻扯著他的袍子站起來,低聲道:“衛將軍不可妄動。”

衛攸的腦袋一下子如浸冰水,太監很快與他擦肩而過,他的手裏卻多出一張紙條。

他攥緊手指,再看過去時莊騅已經不見了,衛攸回頭一望,透過摩肩接踵的人群,容辰正和莊嬋共飲合巹酒,她的面上薄紅,眼底波光一轉,笑意盈盈。

衛攸收回目光,走出殿門,到無人煙處才展開紙條,上面熟悉的字跡赫然是莊騅所書。

“蓮劍藏於兵部尚書府庫密室,取之速速回周。”

莊騅不會就為了傳這麽一句話不遠萬裏跑來昭國,衛攸有些感慨。

對方的目的其實很簡單,他在今天親自現身,只是為了看一眼他姑姑成親的模樣。

衛攸把紙條的內容又看了一遍,怪不得蓮劍一直尋不見蹤跡,原來斐庭並沒有把它放在宮裏。

他想了想記起來,兵部尚書不就是淑妃的父親,也就是斐庭的祖父。

他走進去抓了個宮人問:“二皇子在哪?”

宮人屈膝回道:“今兒淑妃娘娘省親歸宮,二皇子在宮門口接淑妃娘娘呢。”

衛攸過去的時候,正好看見淑妃的車駕進入宮門,淑妃年輕時因花容月貌得到了昭帝的盛寵,可昭帝新鮮勁一過,外加淑妃年過色衰,也漸漸失去了聖眷,以至於門庭冷落。

淑妃現在正溫和地和斐庭說話,在說什麽衛攸沒聽,他的註意力全部被車駕左邊那位吸引過去了,她倚著軟榻,披著黑白相間的裘衣,綴著絨毛,下巴擡著,眼眸裏洇著一點碧光。

這時斐庭發現了衛攸,對淑妃告了聲辭,走過來問:“你在這裏做什麽?”

衛攸仍呆呆地看著車駕裏那位,目光轉也不轉,問道:“那是誰?”

斐庭順著看過去,有些莫名其妙,道:“那是尚書府的大小姐。”

接著衛攸如癡如醉地道:“我戀愛了……”

斐庭差點一口水噴出去,“開什麽玩笑!?”

“我沒開玩笑。”衛攸目送著車駕離開,轉回視線,落在他身後,“這又是誰?”

斐庭簡直一頭霧水,回頭一看,他的身後不知何時立了個姑娘,一身素凈衣裙,眉眼生得恰到好處,如空蒙山雨般純凈婉約,偏偏她的神色裏有一股肅然,沖淡了那份柔和。

姑娘面對著斐庭微微垂目,道:“公子。”

斐庭再度收到驚嚇,只不過這次他掩飾住了,一手成拳在唇邊微微遮擋,應了聲:“阿扶,你跟著母親回來了?”

“是。以後奴婢還是跟著您。”阿扶道。

斐庭點了點頭,對衛攸介紹道:“這是阿扶,是我的……”

他的聲音一頓,阿扶認真地接上,“奴婢是公子的劍奴。”

空氣沈寂一瞬,隨即衛攸控制不住,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什麽?劍奴?”

他笑得喘不過氣來,“你那一把破劍是需要有人端著還是捧著?要不要我幫你吹吹灰啊?”

斐庭還沒說什麽,阿扶立刻道:“不允許你侮辱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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