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關燈
夜深了,燭火褪了一圈蠟淚,衛攸聽見屋外有些動靜,便放下書卷,對莊嬋說:“快睡吧。”

莊嬋撐著眼簾,顯然很困了,她點點頭,側臉埋在柔軟的被褥裏,慢慢地闔上眼眸。

衛攸伸手替她掖了被角,走出殿門,靜立在院子陰影裏,夜風薄涼不斷拂起長發,他自黑暗中睜開眼。

月光將庭院分割成兩半,斐庭站在他的對立面,握著束韞劍。

衛攸抱著胳膊開口:“殿下深夜來此,有何貴幹?”

斐庭緩緩抽劍:“鴆酒一事與我無關,我不會謀害長公主。你若不信,那我們比試一場,我若輸了,生死由你。”

風聲搖起滿院的枝葉,卻沒有響起衛攸的回答。

雪亮的劍尖指向他,斐庭喝道:“拿出聽嘯來!我們一決生死!”

衛攸終於動了動,道:“噓,長公主睡著了,你別把她吵醒了。”

斐庭頓時眉角抽搐。

衛攸幾步在石桌邊坐下,對他比了個手勢,“請坐。”

斐庭眉峰深深皺起,看了對方一眼,不懂對方在賣什麽關子,他收劍回鞘上前坐下。衛攸執起桌上酒壺,替他倒了一盅,道:“我聽說殿下的酒量千杯不醉,可惜衛某肩負護衛長公主,不能共飲。”

那朱泥紫砂酒盅裏盛著一彎澄澈的月光,被衛攸推到他的面前,微微晃動著波紋,完全想象不出裏面混合了怎樣的森詭機鋒。

長公主那杯鴆酒尚還記憶猶新,斐庭沒有接過。

衛攸神色輕松,也不催促。

斐庭不再猶豫,手從束韞劍上移開,舉起酒盅一飲而盡,隨即瞳孔一縮——這只是杯茶,還是涼的!

衛攸輕輕地笑了:“看來殿下的酒量和膽量一樣好啊。”

斐庭將酒盅在石桌上一放,滿腹狐疑地看著他,接著聽見衛攸正色道:“殿下查過鴆酒和那個太監的來頭了嗎?”

斐庭回道:“在查,只是一無所獲。”

“我也在一一排查,但是抓不到一點蛛絲馬跡,殿下覺得,這樁案子背後的水究竟有多深,集我們幾方探查卻沒有任何結果……”衛攸一臉正經,睜著眼說瞎話絲毫不心虛,“或者說,有人在刻意維護著幕後主使,能有此等手腕者,你我都明白,只有一個人……”

斐庭剛想說什麽,卻發覺從一開始這場對話的主導者便是衛攸,他始終穩穩地占著上風,仿佛著每一步形勢都盡在他的掌握之中。

斐庭話鋒一轉,“我不太明白,你在懷疑誰?相反如果長公主殿下死在昭國的話,那會造成相當嚴重的後果,是我們所有人都不願意看到的。”

他咄咄逼人地看向衛攸,“衛將軍以為,有人會蠢到在朝會上刺殺長公主嗎?”

衛攸換了個坐姿,道:“殿下是覺得,幕後之人是另有目的?”

斐庭又把球給他踢回去,“我看衛將軍如此氣定神閑,你難道沒有定奪?”

衛攸頓了頓,“長公主此番和親,定是讓昭國主戰派亂了陣腳……”

“衛將軍有所不知。”斐庭打斷他,“自從賀彥老將軍去世,主戰派元氣大傷,剩下那些人經過過去幾年的戰亂已經所剩無幾,不可能再有能力刺殺長公主。你與其懷疑他們,不如跟我清算。”

冷冽的寒風在他們周身穿梭,帶起樹葉搖曳的嘩嘩聲。

慘白的月光落在衛攸的臉上,他牽了牽嘴角,那個笑容沒有一絲血色,“殿下和賀彥將軍真是師徒情深啊,那些剩下的主戰派都是賀彥將軍的舊部吧?”

“是,他們絕大多數人,都是死在你的手裏。”斐庭的目光如刀鋒般冰冷,“——衛攸,新仇舊恨加在一起,我很早以前就想跟你一戰了,不受任何幹擾的一戰。”

衛攸想到聽嘯還放在殿裏的劍架上,嘴上卻從善如流地道:“就事論事,戰場上的爭鬥不要帶到這裏來,我們現在只談鴆酒一案。”

他點了點桌上的束韞劍,“這是你唯一能想到的解決方式嗎?”

“開誠布公一說,我知你疑我,長公主若嫁與容辰,那麽他將得到來自周國最大的籌碼,對我來說百害無而無一利,所以此案人人疑我。我洗脫不了,父皇明日宣昭大理寺卿和刑部尚書匯聽查證,兩方人中都有容辰插手,結果於我只惡不善,而我很快就會被□□在乾東五所審查,且皇兄無論與此案有沒有聯系都會暗中有人保下。若是等到父皇平息案情,屆時再放我出來,那麽便等於我輸給了皇兄。”斐庭道,“在事情發生之前,我還有機會與你一戰,先前說了,我輸了生死由你,我贏了你便助我緩上兩日時間,我定然查明真兇,以證清白。”

空氣沈寂了一會兒,衛攸嘆息一聲:“日子不好過啊,以至於殿下要以性命相賭,不過你未免太著急了。”

“怎麽說?”

衛攸指了指酒盅笑道:“殿下的膽量和酒量一樣好啊,憑你敢飲,我便信君如松柏,助你一臂之力,只是一戰免了,不必言謝。”

“我不用你平白相助,等價交換的確不言謝,拿出你的聽嘯劍來。”斐庭道。

“等價交換?那殿下這條命可真不值錢啊。”衛攸疑惑地看著他,“你不要平白助力,我還不想要平白一戰呢,長公主還在裏面休息呢,我們若是在外面打起來,吵醒了誰負責?”

斐庭一噎。

衛攸不覆正經,撐著下巴懶散地說:“別計較有的沒的了,助你是為了長公主一案盡快查清。你我之戰無關乎此鴆酒之案,待揪出真兇後我必殺之,而非在一切未明朗前私戰洩憤,廢這無用功,只盼殿下早日查明,平反昭雪。況且殿下幫我隱藏身份長留宮中,就當是還你這個人情。”

斐庭正肅然,卻聽衛攸接著道:“話說回來,我倒是很想知道,殿下您怎麽混的啊?次次在你兄長手裏險中求生?”

斐庭微揚下顎道:“這不用你多管,你還是多操心你自己吧,輸了洛水一戰,代價清還了沒?”

更深露重,冰冷的夜風仿佛浸入骨血中,衛攸目光飄遠,靜默沈聲。

過了一會兒他出聲:“殿下,你要是再多說半個字,就算八拜九叩也休想老子幫忙。”

斐庭頓了一瞬,拿起束韞劍轉身出了門。

第二天一早。

斐庭極為難得地收到他兄長的邀請,請他去禦花園一敘。

侍衛守在百步之外,斐庭穿過簇簇姹紫嫣紅,走進涼亭。

亭中有一紅泥爐,銀瓶煮酒浮鵞黃。邊上容辰負手而立,背對著他望著遠處的景色,聽見動靜回首望來,露出微笑道:“二弟來了,你傷病痊愈定渴塵萬斛,快來嘗嘗房陵黃酒的味道如何?”

“大哥。”斐庭回道,眼前對他這一幕何其熟悉,昨夜才與衛攸一番謀定,今日容辰又是報以何種目的?

他們在軟席上面對面坐下,這兩兄弟自從加冠後便很少心平氣和地在一起談話,平時一照面虛以委蛇慣了,斐庭此刻顯然有些拘謹,而容辰自然地執壺斟了兩杯酒,感慨道:“我記得小時候,弟弟們太小,只有我們兩個人玩得近些,你那會兒不知吃了什麽靈丹妙藥,長得比我還要高,咱們又長得像……”

他點了點眉毛和嘴唇,“臉生的宮女常常認錯我們的身份……”

斐庭垂目道:“現在長大了便不像了。”

容辰仿佛沒聽見,自顧自地比劃了下,“……你才這麽高。”

他的手往下低了低,“我比你矮這麽多。那時候我們經常跑到北宮廢地那塊,午飯也不急著吃,跑去摘楊梅,好像還有枇杷、梨子一些樹,那樹那麽高,你爬高上低有一手,可是最好的果子在最高的枝頭,我站在墻頭上,你踩在我肩上伸手去夠,摘了楊梅一起吃,還想著泡酒喝……”

作者有話要說: 簡單點,說話的方式簡單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