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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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宮門前換成轎子繼續前行,穿過重重門樓,視野變得廣闊起來,前方石階百級,金殿屹立,巍峨恢宏,四角飛檐,層層琉璃瓦鋪展,重檐廡殿頂上飛龍盤踞於脊。

衛攸聽見遠遠傳來沈重古樸的鐘聲,莊嬋領著幾個侍女站在石階上等他,她單薄的肩膀上穿著厚重的華服,紗紅的裙擺垂著金絲流蘇,烏黑發鬢上綴著翡玉鳳尾步搖,眉間點有花鈿,眼簾一抹胭脂紅,像是剛從畫裏邁出來。

衛攸跟在她後面往前走,抿著唇不吭聲。

莊嬋開口打破了沈寂的氛圍,調侃道:“今兒大將軍怎麽沒有穿宮女的衣裙?”

衛攸對於衣冠一向不講究,在戰場時基本盔胄甲鱗不離身,回了京城便換上棉布袍子四處溜達,旁人還當他是窮酸書生。今天難得正經,穿了一身纏著雲紋圖騰的武袍。

衛攸聞言肅穆的心境頓時煙消雲散,赧然一笑道:“嬋姐姐別打趣我了。”

一行人走進高高的殿門,殿內金碧輝煌,數道盤龍玉柱撐著穹頂,其下雁行宮人,生煙金龕,左右兩邊置著一排排桌案,遠些是文武百官,近些的是皇室貴戚,數百人眾卻鴉雀無聲。

正前金階之上,九枝擎燭燦繁星,百和焚香抽翠縷。

帝位孑然拂螭雲之高帳,陳玉壁之奏案。

莊嬋拖著長長的裙擺,停下腳步,眼眸低垂,微微躬身道:“周國安和參見大昭皇帝陛下。”

落後她一步,衛攸站的筆直,雙手抱拳淡聲道:“周將軍衛攸參見大昭皇帝陛下。”

面紗之下莊嬋笑了起來,“——今來大昭以表兩國交好,棄昨日之虞見,共結秦晉之好,願往後昭、周渙爾冰開,社稷洪圖,國祚綿長。”

這兩人覲見昭帝只行以最簡單的禮節,滿座朝臣心裏定是頗有微詞,卻沒人多說一句,就是筵席首位的昭帝也無法計較,來者若是周國太子甚至是周帝,早該有一眾人爭先恐後地大道禮教不可疏忽。

可面前這位乃是盛名滿天下,聞者皆敬的安和長公主,難為她,說出去都會給唾沫星子淹死,周國百姓恐怕要與大昭之間積怨更深。更妄論,她身後還站著鎮南大將軍,數年前賀彥頭顱在風中飄搖的景象還歷歷在目。

昭帝年事已高,鬢須灰白,他自上而下的聲音在殿內回蕩:“安和長公主如人間琢洛神,衛將軍亦乃俊傑,果然百聞不如一見。寡人同願昭周兩國和衷共濟,來人,賜酒。”

宮人舉著托盤走下來,金樽中的葡萄酒液微晃,莊嬋接過擡袖掩面飲下道:“多謝陛下。”

昭帝道:“長公主大病初愈,不宜久立,快快入坐,衛將軍也請,筵宴可以開始了。”

兩人落座後,雕有獸紋的編鐘立在角落,宮人上前敲響了青銅甬鐘,清脆而渾厚的第一聲在空氣中震顫不息,殿中百官皆叩首行禮,隨之箜篌、秦箏和鐘磬齊鳴。

宮人們行雲流水般將佳肴美酒端上桌案,席間觥籌交錯,吟詩行令,昭帝大悅,讓一眾皇子來“投壺”助酒,問衛攸:“衛將軍要不要來個開頭彩?”

衛攸對這套游戲早玩膩了,閉著眼睛都能投中,他提不起興致,道:“蒙陛下邀,衛攸旁觀便好。”

昭帝得此回應仍是滿面笑意,也不跟他計較,畢竟衛攸面對自家大周皇帝還能做出毆打武官的舉動,早已是百姓口中的老生常談了,還能指他對昭帝有幾分恭敬。

“好了,那就從年紀最小的皇子開始……”昭帝一開口,身後的太監上前附耳對他說了幾句。

昭帝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小九沒來那就別管了,你們繼續……”

宮人們在大殿中間的空地上搬來一扇屏風,後面放置著廣口細頸大腹的陶瓷瓶,八皇子向昭帝行了一個禮,站在屏風前盲投,無鏃箭擲出。

八皇子看不見屏風後的瓷瓶,四周眾人卻看得清清楚楚,隨著第一支箭精準無誤的落入瓷瓶,頓時殿內響起一陣叫彩聲。

昭帝朗聲大笑,幾個皇子輪番上陣,輪到二皇子斐庭時,昭帝道:“老二的傷才修養一個月就下了地,又跑去北境剿滅亂匪,事必恭親實乃我大昭之幸!怎麽樣,上次傷口已無大礙了吧?”

話一出口,便有無數隱晦的目光在衛攸和斐庭的身上打轉。

斐庭巋然不動地拱手答道:“回稟父皇,兒臣傷勢已然痊愈。”

大皇子容辰坐在帝位之下,笑著道:“二弟在沙場磨練久了,做事已成大將之風,若來投壺,定是我們中的魁首。”

斐庭擡眼和他對視,掀起一邊唇角:“大將之風不敢當,不過是吃了幾年沙子而已。說起投壺,小弟猶記去年佳節,兄長八發連中的盛狀,正兒八經的將軍都未必趕得上兄長之射藝,實在令小弟佩服不已。”

容辰臉上溫和的笑容不變,“二弟言重。”

昭帝道:“辰兒的射藝甚可,老二上去試試吧,你做弟弟的也不能落後,讓父皇看看你的射藝精進了否?”

斐庭走到屏風前,接過宮人遞來的無鏃箭,動作行雲流水般,在眾人一聲聲的驚嘆中毫不停頓地擲進八箭。

昭帝鼓掌稱讚,賞了他幾尊西域進貢的珍玩和數盤陳列的名貴寶石。

到了容辰投壺時,殿內的氣氛更加熱鬧,中了第一發時衛攸聽見身後有人感慨:“這下定會出兩個魁首了……”

衛攸換了個坐姿,手指將盤中的花生米捏起,在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容辰身上時,他一指彈出,在箭身躍過屏風,即將落入瓶口的那一瞬間,以分毫之差打偏了箭勢。

箭身落在地上,殿裏頓時一靜,容辰似乎感覺到了什麽,若有若無地朝這邊望了眼。

斐庭看得分明,立即警告般地看向衛攸,他要堂堂正正地贏過容辰,絕不容許旁人暗算幹擾,可衛攸壓根不理會他。

對方此刻正對上莊嬋的目光,無辜地眨了眨眼。

接下來的第二箭,衛攸繼續使暗招,斐庭同時彈出花生米攔截。

兩兩相擊,衛攸算到他要阻擾,時間扣得正好,兩粒花生米帶起的勁道讓箭身偏得更遠。

就在他們暗相較勁,花生米紛飛,失力落入瓶口的往來中,白玉地板上躺了整整七支箭身——容辰只中了開頭的一支。

此刻的大殿中安靜至極,朝臣們面面相覷,過了一息竟是八皇子先出聲道:“大哥您的實力我們都知道,今天是不是狀態不大好?看來二哥全中讓您壓力不小,正所謂後浪總比前浪高啊……”

他嘲諷地去看容辰,卻沒有得到意料之中的反應。

七箭落地,只中一箭,容辰的面色仍然平和,他拱手道:“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

他每吐出一個字,八皇子的臉色便一點點地漲紅起來。

殿中微微躁動,高位上的昭帝到了此時臉上才浮現出真正的笑容來,他的眼裏帶著一絲欣慰,道:“辰兒已明射禮之精髓,像極了寡人年輕時。”

在座皇子皆是臉色一變。

斐庭八箭後滿殿響起的是驚嘆,而到了容辰則是滿殿的讚嘆,衛攸幾不可聞地輕聲道:“置之死地而後生,這才是真正的贏家啊……”

昭帝轉向莊嬋舉杯道:“長公主覺得這場投壺如何?”

這是在試探她覺得和親的對象是大皇子如何……

衛攸看向長公主,她還沒有回答,有一太監上前,持著壺酒,酒液倒入金樽中,衛攸的目光被吸引過去,落在那太監的手掌上。

五指粗糙有力,掌底厚厚一層繭子,粗活絕對不會將手磨成這般模樣……

太監放下點心向外退去,腳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

莊嬋擡起金樽,“安和以為……”

剛剛出聲,變故在瞬間發生——她手裏金樽橫飛出去!還沒有掉落在地,衛攸如離弦之箭般騰起,像只巨鳥張著羽翼降下,重重地將臉色劇變的太監扣倒在地!

金樽清脆地砸在地面,在滿座朝臣齊齊色變,驚呼四起中,衛攸面無表情地擡手,聽嘯劍鏗鏘一聲出鞘!

眼看就要血濺明堂,斐庭正要出手制止,莊嬋倏地起身喝止:“——衛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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