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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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解藥？”立在一旁的阿霞疑惑問著。
“什麽解藥？……我吃的下房那裏還有。”
墨娟聽完鎖起眉頭，一股寒意莫名從脊背竄起，難道是陛下已派人前往倭國尋到阿風和阿娟的解藥了？
什麽時候尋到的？她又搖了搖頭，試圖冷靜下來，“到底是何解藥，老實交代。”
藥房內侍早已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得說不出一句整話，只一味縮著肩，渾身都在打顫，仿佛下一刻便要癱軟在地。
墨娟見狀又將目光轉向臉色同樣難看的珍馨身上，語氣緊迫，“馨兒，你是不是也知道些什麽？”
珍馨被她看得慌忙低下頭，見實在瞞不過去，顫著聲，“奴婢也是前幾日……偶然聽藥房的內侍私下議論，說要備一份解毒的東西，還再三叮囑要秘密呈給陛下，不得聲張。”
當時她便多留了個心眼，遠遠瞧了一眼那裝著東西的木匣，以為是陛下龍體欠安，需用秘藥調理。
“那時您正坐月，我怕擾了您心緒，又怕陛下是不是本就不想讓您知道，自己再多嘴惹禍，便一直不敢提及。直到方才看見內侍捧著相似的匣子上前，我就想他們定是呈錯了。”
“可奴婢也沒想到，竟會是阿霞的解藥？”
“奴婢只知道這些，其餘的……真的一概不知了。”珍馨嚇得眼眶發紅，連連告罪，“萬萬沒想到，這東西竟和阿霞有關……”
墨娟在宮中這些時日，倒是一直沒見過阿風，據阿霞說是潛入倭國暗查，那解方……會不會已經得手了。
可……為何陛下要隱瞞呢？難道是方子還有問題？
墨娟決定不再亂想，陛下這個時候，應在與重臣議會，她何不找來零一問問。
待把公主交給乳母，墨娟擡手屏退旁人，只餘阿霞一人，見她神色惶惶未定，安撫似的握著她的手。
不多時，珍馨推門引零一進殿，後又關上房門守在門外。
零一見到墨娟，垂首行禮。墨娟開門見山問他暗衛前往倭國以及阿風近況，而零一氣息冷肅，始終閉口不言。
墨娟見他如此，心頭更是發慌，“阿風是不是出事了？”
零一依舊垂眸，雙唇緊抿。
見他這般守口如瓶，墨娟陡然加重威迫，“陛下說，我才是你們的主子，你們奉命隨我差遣，如今我命你開口，你敢抗命？”
零一身形微頓，輾轉思量，指節慢慢攥緊。
擡眼，聲音艱澀，“回主子，阿風……歿於倭國。”
一語中的，殿內瞬間死寂一片。
阿霞身體猛地一歪，幸好墨娟及時扶住她，人卻順著踉蹌後退，瞬間眼中蓄滿了淚水，口中喃喃喚著“哥哥”，情緒逐漸崩潰。
墨娟僵在她面前，心口也像被冰水灌入，又痛又麻。
果然，這兄妹兩還是沒能逃過……，很難想象，那個鮮活少年就這樣消失了，她是不是低估了宿命，又會不會是她的決定間接害了他。
墨娟越想越悔，眼眶含淚，強撐著不在阿霞面前失態，可喉間五味雜陳也讓她一句安慰道不出來，只能默默抱住阿霞。
這孩子一直渾身發抖。
“哥哥……他怎麽會……他們方才說……的解藥……是阿風……是他……才……”
零一望著眼前一幕，饒是他這般經受鐵血打磨的硬漢，也難不動容。他們這種人從來是無情少緒，可與阿風相處這些時日，他看得出，這少年性子溫厚良善，待人赤誠，他們年長他幾歲，心底都忍不住想多護著幾分。
定了定神，零一沈聲道，“主子，阿風此番，是主動接了尋藥的任務。……此行兇險，他明知九死一生，仍執意前往，只為他與阿霞能活……這次身陷絕境，他亦不曾退後，阿風……他是當之無愧的暗衛。”
-----------------
時序漸入初寒，涼意時濃時淡，一如阿霞失去阿風之後起伏難定的愁腸，不斷在悲戚與安穩間緩緩過渡。
半月後，阿霞服下解藥，毒患終得根除。
十九將阿風遺留的黑玉耳釘遞到她手中，阿霞一見，淚水便頃刻落了下來，睹物思人，只覺阿風猶在，此後她郁郁寡歡，珍馨不忍看她一蹶不振，日日相伴勸慰，就這樣，試圖以時間作為良藥將心緒漸漸磨平。
那日，墨娟放下筆墨，拿起手劄，又看了一遍她提筆修正後的故事。
【因果絲纏，血脈可昭，風逝霞存，善念消愆。——新風霞救贖錄】
光陰流轉，倏忽又是一年。
墨娟與穆伬，兩人琴瑟和鳴，感情濃厚，朝野上下，無不為兩人情深意篤交口稱頌，隨著小公主的日漸成長，冊立皇後之事便迫在眉睫。
最重要的是，歷經兩番功過錄中的風波，墨娟居然再沒犯過偏執癡纏之態。
如今，天下國運昌隆，四海歸心，一派山河無恙盛景。日後帝後同心，更是為這盛世錦上添花，屆時朝野歡騰，萬民稱頌。
只是墨娟對立後大典不甚上心，反倒滿心惦念著山野春光，執意纏著穆伬，要他春日裏陪自己再往雲州深山一行。
深山之中，正是草長鶯飛時節，穆伬早已將墨娟舊居，建了一處清雅別苑。
兩人攜手，趕著日出走向山間薄霧。路過溪澗冰融，流水淙淙穿石而過，鼻息攜著草木香。
墨娟伸著懶腰，鬢邊碎發被山間春風吹得輕晃，她忽然彎眼笑起來，“陛下，您還記得您曾拿水囊扔在我身上嗎？”
穆伬聞言，隨即無奈又寵溺地搖了搖頭，語氣裏是哭笑不得，“啊……這件事你就不能翻篇嗎？都過去這麽久了。”
墨娟笑得更歡，望著金光慢慢穿林而來，眼底全是回憶，“怎麽能翻篇，那是我第一次見那麽冷漠卻又笨拙的兒郎。”
“那時我還在想，我就這麽跟一個人離開這裏真的對嗎？如今想來，倒成了最珍貴的念想。”
穆伬上前一步，攬住她的肩，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滿是溫柔，“我也記得，那時你突然說被什麽一頭熊養大，我還在想，這女人真是孤勇又堅強，如今想來，便是那一刻將你入了心。”
兩人正抱的緊，一股詭異的奇香猝不及防鉆入墨娟鼻間，腦中轟然一沈，眼前金光與山色瞬間扭曲，身子一軟便直直昏了過去。
努力睜開眼，人間暖意盡散，周身只剩陰冷肅穆之氣，四周幽光沈沈，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地府大殿，閻王端坐殿上，判官手持簿冊立在一側，齊齊望著她。
墨娟撐著地起身，心頭一陣慌亂，只聽閻王沈聲開口，“你在人間這些時日，過得如何？”
墨娟顫著聲音不敢隱瞞，如實答道，“人間安穩，一切都好。”
一旁判官聞言，合上功過錄，語氣平淡無波，“三情糾葛已了，塵緣既畢，你該歸位了。”
墨娟猛地擡頭，神色驟變：“歸位？為何要歸位？我不明白！”她連聲追問緣由，可閻王身影漸漸淡去，只剩判官立在原地。
始終毫無波瀾的面容，終於開口。
“每千年，便有一次機緣。判官筆生執念，化形入世。天庭若不追究，便可自在存續。若一旦過問，便要將其投入人間，經三情之苦。其中兩情，便是你在功過錄中親歷之事，餘下那一情，乃是不可洩露的天機。如今你既改寫了定數，又歷完天機之情，塵緣已盡，當回地府，接掌判官之位，行判官之責。”
墨娟聽得渾身發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踉蹌上前，聲音帶著哀求，“不……我好不容易才在人間尋到活法，才嘗到人間情暖，擁有了牽掛與安穩，我不能回去……求求您……求求您了……”
判官依舊面無表情，那漠然神態裏，似藏著歷經千年的滄桑。
他看著她，“不必求我。時間終會磨去你所有眷戀與暖意，身為判官，便不能有情。”
猛地起身，墨娟自夢魘中驚醒，心口狂跳不止，身子還在發顫。
穆伬見到，幾乎是立刻將人攬入懷中，神色慌亂，“阿娟！你終於醒了！”
他又擡手撫上她的額頭，“發生了何事？方才好好的怎麽會突然昏倒？現下身上哪裏不舒服？頭暈不暈、疼不疼？”
墨娟靠在軟枕上，地府裏的一幕幕清晰可怖，判官冷硬的話語、閻王淡漠的眼神、千年宿命的枷鎖，字字句句都砸在她心上，真實得讓她心口發麻。
張了張嘴，她又猶豫的閉上。不能將那夢境說與穆伬聽，若一語成讖，那他……。
眼神微微晃神，墨娟只得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也許……是近日立後諸事繁雜，又一路奔波，太累了些……歇歇便好。”
穆伬瞧她魂不守舍的樣子，不肯信只是疲累，“此處終究簡陋，我們即刻回宮，不查清楚緣由，我絕不放心。”
回宮之後，穆伬即刻傳召所有太醫輪番入殿診治，但凡能用上的法子盡數試過，又遣回嬤嬤日夜守在身側定時為墨娟診脈，可眾人反覆探查，皆查不出任何異樣。
而墨娟的精神日漸萎靡，眼底光彩一點點淡去，整日粒米不進，到後來連湯水都難以下咽，回宮不過短短三日，原本溫潤豐盈的人竟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鎖骨嶙峋，往日靈動的眉眼只剩一層枯槁，看得旁人無不垂淚。
穆伬急紅了眼，不顧朝臣勸阻，連夜昭告天下，以萬金重賞尋訪世間名醫奇士，凡能醫者皆可入宮。可四方醫者來了一批又一批，針灸、祈福，盡數無用，墨娟的身子依舊一日日垮下去。
挨到第七日，她終於撐不住，陷入昏迷，氣息弱如殘燭，似乎隨時都會熄滅。
那一刻，穆伬徹底瘋了。
他不斷摔碎殿內珍器洩憤，日日披頭散發守在墨娟身邊寸步不離，握著她那冰涼枯瘦的手一遍遍喚著她的名字。
他不肯接受任何“無力回天”的答覆，近乎癲狂地抓著每一位太醫嘶吼，若救不回她，便要整個太醫院陪葬。
帝王的沈穩威儀，早已盡數崩塌，只留瀕臨失去摯愛的絕望與瘋狂，整座皇宮都被墨娟纏綿的病氣籠罩，連春光都顯得蕭瑟冷清。
就這樣熬到第十日，榻上的墨娟竟忽然輕輕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她氣息微弱，卻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呼喊穆伬，穆伬聽到聲音，跌跌撞撞沖進來，撲到榻邊，死死攥住她的手，“阿娟！我在！我在！”
墨娟望著他憔悴瘋癲的模樣，眼淚無聲滑落，一口氣道出那日山間異香昏倒後墜入地府的全部真相。
她歷完三情劫數，塵緣已盡，即將歸位，再也無法留在人間。
“穆伬。”她輕聲喚他的名字，“此生能遇見你，得你傾心相待，享人間情暖，我此生無憾，不負相逢。”
她用力吸了口氣，字字句句托付，“你可不能因我喪志，更不可頹廢……你要知道你是一國之君，還有天下，還有我們的娟兒，她們都需要你。……待我走後，你就如實告訴她，娘親很愛她，只是要去另一個地方守著她長大。”
話未說完，穆伬已崩潰失聲，整個人癱跪在榻前，他死死抱著她單薄的身子，一動不動。
不願信、不肯信、更不能信——前幾日還在山間與他笑談舊事的人，此刻竟在與他交代遺言，要與他生死永別。
“不準說！不準你說這種話！”他哽咽嘶吼，“你不能走，你答應過我要陪我這一生，要看著娟兒長大，要與我看遍山河……你不能食言！阿娟，你別走，求求你，別走……”
那是穆伬從未有過的絕望，在墨娟含笑閉上雙眼的同時，兩人纏成再也解不開的死別。
-----------------
廣政五年，墨娟離世。
穆伬將滿腔思念化作治國之力，勵精圖治，勤政不息，把萬裏江山打理得愈發安定壯麗。
他此生無後，膝下唯有公主穆娟相依為命，父女二人依伴，成了深宮之中最溫暖的牽掛。
歲月流轉，穆娟愈加成長為溫婉□□的女子，且與何硯情意相合。
廣政四十五年。穆伬親自賜婚，成就一段良緣，他正式下詔退位，將錦繡山河禪位於何硯，自己則卸下帝王重擔，只身搬去雲州那座深山別苑。
-----------------
山中歲月清淺，花開花落幾度春秋，廣政七十五年。
某個微熹清晨，穆伬坐在竹椅上望著遠山春色，呼吸清淺，忽然看見一道幽光自面前展開。
那一刻，他只是癡望著那圈光暈，唇角揚起一抹釋然的淺笑，一世牽掛終得解脫，待那處相見，他亦圓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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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藥？”立在一旁的阿霞疑惑問著。
“什麽解藥？……我吃的下房那裏還有。”
墨娟聽完鎖起眉頭，一股寒意莫名從脊背竄起，難道是陛下已派人前往倭國尋到阿風和阿娟的解藥了？
什麽時候尋到的？她又搖了搖頭，試圖冷靜下來，“到底是何解藥，老實交代。”
藥房內侍早已面如死灰，嘴唇哆嗦得說不出一句整話，只一味縮著肩，渾身都在打顫，仿佛下一刻便要癱軟在地。
墨娟見狀又將目光轉向臉色同樣難看的珍馨身上，語氣緊迫，“馨兒，你是不是也知道些什麽？”
珍馨被她看得慌忙低下頭，見實在瞞不過去，顫著聲，“奴婢也是前幾日……偶然聽藥房的內侍私下議論，說要備一份解毒的東西，還再三叮囑要秘密呈給陛下，不得聲張。”
當時她便多留了個心眼，遠遠瞧了一眼那裝著東西的木匣，以為是陛下龍體欠安，需用秘藥調理。
“那時您正坐月，我怕擾了您心緒，又怕陛下是不是本就不想讓您知道，自己再多嘴惹禍，便一直不敢提及。直到方才看見內侍捧著相似的匣子上前，我就想他們定是呈錯了。”
“可奴婢也沒想到，竟會是阿霞的解藥？”
“奴婢只知道這些，其餘的……真的一概不知了。”珍馨嚇得眼眶發紅，連連告罪，“萬萬沒想到，這東西竟和阿霞有關……”
墨娟在宮中這些時日，倒是一直沒見過阿風，據阿霞說是潛入倭國暗查，那解方……會不會已經得手了。
可……為何陛下要隱瞞呢？難道是方子還有問題？
墨娟決定不再亂想，陛下這個時候，應在與重臣議會，她何不找來零一問問。
待把公主交給乳母，墨娟擡手屏退旁人，只餘阿霞一人，見她神色惶惶未定，安撫似的握著她的手。
不多時，珍馨推門引零一進殿，後又關上房門守在門外。
零一見到墨娟，垂首行禮。墨娟開門見山問他暗衛前往倭國以及阿風近況，而零一氣息冷肅，始終閉口不言。
墨娟見他如此，心頭更是發慌，“阿風是不是出事了？”
零一依舊垂眸，雙唇緊抿。
見他這般守口如瓶，墨娟陡然加重威迫，“陛下說，我才是你們的主子，你們奉命隨我差遣，如今我命你開口，你敢抗命？”
零一身形微頓，輾轉思量，指節慢慢攥緊。
擡眼，聲音艱澀，“回主子，阿風……歿於倭國。”
一語中的，殿內瞬間死寂一片。
阿霞身體猛地一歪，幸好墨娟及時扶住她，人卻順著踉蹌後退，瞬間眼中蓄滿了淚水，口中喃喃喚著“哥哥”，情緒逐漸崩潰。
墨娟僵在她面前，心口也像被冰水灌入，又痛又麻。
果然，這兄妹兩還是沒能逃過……，很難想象，那個鮮活少年就這樣消失了，她是不是低估了宿命，又會不會是她的決定間接害了他。
墨娟越想越悔，眼眶含淚，強撐著不在阿霞面前失態，可喉間五味雜陳也讓她一句安慰道不出來，只能默默抱住阿霞。
這孩子一直渾身發抖。
“哥哥……他怎麽會……他們方才說……的解藥……是阿風……是他……才……”
零一望著眼前一幕，饒是他這般經受鐵血打磨的硬漢，也難不動容。他們這種人從來是無情少緒，可與阿風相處這些時日，他看得出，這少年性子溫厚良善，待人赤誠，他們年長他幾歲，心底都忍不住想多護著幾分。
定了定神，零一沈聲道，“主子，阿風此番，是主動接了尋藥的任務。……此行兇險，他明知九死一生，仍執意前往，只為他與阿霞能活……這次身陷絕境，他亦不曾退後，阿風……他是當之無愧的暗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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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序漸入初寒，涼意時濃時淡，一如阿霞失去阿風之後起伏難定的愁腸，不斷在悲戚與安穩間緩緩過渡。
半月後，阿霞服下解藥，毒患終得根除。
十九將阿風遺留的黑玉耳釘遞到她手中，阿霞一見，淚水便頃刻落了下來，睹物思人，只覺阿風猶在，此後她郁郁寡歡，珍馨不忍看她一蹶不振，日日相伴勸慰，就這樣，試圖以時間作為良藥將心緒漸漸磨平。
那日，墨娟放下筆墨，拿起手劄，又看了一遍她提筆修正後的故事。
【因果絲纏，血脈可昭，風逝霞存，善念消愆。——新風霞救贖錄】
光陰流轉，倏忽又是一年。
墨娟與穆伬，兩人琴瑟和鳴，感情濃厚，朝野上下，無不為兩人情深意篤交口稱頌，隨著小公主的日漸成長，冊立皇後之事便迫在眉睫。
最重要的是，歷經兩番功過錄中的風波，墨娟居然再沒犯過偏執癡纏之態。
如今，天下國運昌隆，四海歸心，一派山河無恙盛景。日後帝後同心，更是為這盛世錦上添花，屆時朝野歡騰，萬民稱頌。
只是墨娟對立後大典不甚上心，反倒滿心惦念著山野春光，執意纏著穆伬，要他春日裏陪自己再往雲州深山一行。
深山之中，正是草長鶯飛時節，穆伬早已將墨娟舊居，建了一處清雅別苑。
兩人攜手，趕著日出走向山間薄霧。路過溪澗冰融，流水淙淙穿石而過，鼻息攜著草木香。
墨娟伸著懶腰，鬢邊碎發被山間春風吹得輕晃，她忽然彎眼笑起來，“陛下，您還記得您曾拿水囊扔在我身上嗎？”
穆伬聞言，隨即無奈又寵溺地搖了搖頭，語氣裏是哭笑不得，“啊……這件事你就不能翻篇嗎？都過去這麽久了。”
墨娟笑得更歡，望著金光慢慢穿林而來，眼底全是回憶，“怎麽能翻篇，那是我第一次見那麽冷漠卻又笨拙的兒郎。”
“那時我還在想，我就這麽跟一個人離開這裏真的對嗎？如今想來，倒成了最珍貴的念想。”
穆伬上前一步，攬住她的肩，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滿是溫柔，“我也記得，那時你突然說被什麽一頭熊養大，我還在想，這女人真是孤勇又堅強，如今想來，便是那一刻將你入了心。”
兩人正抱的緊，一股詭異的奇香猝不及防鉆入墨娟鼻間，腦中轟然一沈，眼前金光與山色瞬間扭曲，身子一軟便直直昏了過去。
努力睜開眼，人間暖意盡散，周身只剩陰冷肅穆之氣，四周幽光沈沈，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地府大殿，閻王端坐殿上，判官手持簿冊立在一側，齊齊望著她。
墨娟撐著地起身，心頭一陣慌亂，只聽閻王沈聲開口，“你在人間這些時日，過得如何？”
墨娟顫著聲音不敢隱瞞，如實答道，“人間安穩，一切都好。”
一旁判官聞言，合上功過錄，語氣平淡無波，“三情糾葛已了，塵緣既畢，你該歸位了。”
墨娟猛地擡頭，神色驟變：“歸位？為何要歸位？我不明白！”她連聲追問緣由，可閻王身影漸漸淡去，只剩判官立在原地。
始終毫無波瀾的面容，終於開口。
“每千年，便有一次機緣。判官筆生執念，化形入世。天庭若不追究，便可自在存續。若一旦過問，便要將其投入人間，經三情之苦。其中兩情，便是你在功過錄中親歷之事，餘下那一情，乃是不可洩露的天機。如今你既改寫了定數，又歷完天機之情，塵緣已盡，當回地府，接掌判官之位，行判官之責。”
墨娟聽得渾身發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踉蹌上前，聲音帶著哀求，“不……我好不容易才在人間尋到活法，才嘗到人間情暖，擁有了牽掛與安穩，我不能回去……求求您……求求您了……”
判官依舊面無表情，那漠然神態裏，似藏著歷經千年的滄桑。
他看著她，“不必求我。時間終會磨去你所有眷戀與暖意，身為判官，便不能有情。”
猛地起身，墨娟自夢魘中驚醒，心口狂跳不止，身子還在發顫。
穆伬見到，幾乎是立刻將人攬入懷中，神色慌亂，“阿娟！你終於醒了！”
他又擡手撫上她的額頭，“發生了何事？方才好好的怎麽會突然昏倒？現下身上哪裏不舒服？頭暈不暈、疼不疼？”
墨娟靠在軟枕上，地府裏的一幕幕清晰可怖，判官冷硬的話語、閻王淡漠的眼神、千年宿命的枷鎖，字字句句都砸在她心上，真實得讓她心口發麻。
張了張嘴，她又猶豫的閉上。不能將那夢境說與穆伬聽，若一語成讖，那他……。
眼神微微晃神，墨娟只得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也許……是近日立後諸事繁雜，又一路奔波，太累了些……歇歇便好。”
穆伬瞧她魂不守舍的樣子，不肯信只是疲累，“此處終究簡陋，我們即刻回宮，不查清楚緣由，我絕不放心。”
回宮之後，穆伬即刻傳召所有太醫輪番入殿診治，但凡能用上的法子盡數試過，又遣回嬤嬤日夜守在身側定時為墨娟診脈，可眾人反覆探查，皆查不出任何異樣。
而墨娟的精神日漸萎靡，眼底光彩一點點淡去，整日粒米不進，到後來連湯水都難以下咽，回宮不過短短三日，原本溫潤豐盈的人竟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鎖骨嶙峋，往日靈動的眉眼只剩一層枯槁，看得旁人無不垂淚。
穆伬急紅了眼，不顧朝臣勸阻，連夜昭告天下，以萬金重賞尋訪世間名醫奇士，凡能醫者皆可入宮。可四方醫者來了一批又一批，針灸、祈福，盡數無用，墨娟的身子依舊一日日垮下去。
挨到第七日，她終於撐不住，陷入昏迷，氣息弱如殘燭，似乎隨時都會熄滅。
那一刻，穆伬徹底瘋了。
他不斷摔碎殿內珍器洩憤，日日披頭散發守在墨娟身邊寸步不離，握著她那冰涼枯瘦的手一遍遍喚著她的名字。
他不肯接受任何“無力回天”的答覆，近乎癲狂地抓著每一位太醫嘶吼，若救不回她，便要整個太醫院陪葬。
帝王的沈穩威儀，早已盡數崩塌，只留瀕臨失去摯愛的絕望與瘋狂，整座皇宮都被墨娟纏綿的病氣籠罩，連春光都顯得蕭瑟冷清。
就這樣熬到第十日，榻上的墨娟竟忽然輕輕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她氣息微弱，卻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呼喊穆伬，穆伬聽到聲音，跌跌撞撞沖進來，撲到榻邊，死死攥住她的手，“阿娟！我在！我在！”
墨娟望著他憔悴瘋癲的模樣，眼淚無聲滑落，一口氣道出那日山間異香昏倒後墜入地府的全部真相。
她歷完三情劫數，塵緣已盡，即將歸位，再也無法留在人間。
“穆伬。”她輕聲喚他的名字，“此生能遇見你，得你傾心相待，享人間情暖，我此生無憾，不負相逢。”
她用力吸了口氣，字字句句托付，“你可不能因我喪志，更不可頹廢……你要知道你是一國之君，還有天下，還有我們的娟兒，她們都需要你。……待我走後，你就如實告訴她，娘親很愛她，只是要去另一個地方守著她長大。”
話未說完，穆伬已崩潰失聲，整個人癱跪在榻前，他死死抱著她單薄的身子，一動不動。
不願信、不肯信、更不能信——前幾日還在山間與他笑談舊事的人，此刻竟在與他交代遺言，要與他生死永別。
“不準說！不準你說這種話！”他哽咽嘶吼，“你不能走，你答應過我要陪我這一生，要看著娟兒長大，要與我看遍山河……你不能食言！阿娟，你別走，求求你，別走……”
那是穆伬從未有過的絕望，在墨娟含笑閉上雙眼的同時，兩人纏成再也解不開的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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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政五年，墨娟離世。
穆伬將滿腔思念化作治國之力，勵精圖治，勤政不息，把萬裏江山打理得愈發安定壯麗。
他此生無後，膝下唯有公主穆娟相依為命，父女二人依伴，成了深宮之中最溫暖的牽掛。
歲月流轉，穆娟愈加成長為溫婉□□的女子，且與何硯情意相合。
廣政四十五年。穆伬親自賜婚，成就一段良緣，他正式下詔退位，將錦繡山河禪位於何硯，自己則卸下帝王重擔，只身搬去雲州那座深山別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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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歲月清淺，花開花落幾度春秋，廣政七十五年。
某個微熹清晨，穆伬坐在竹椅上望著遠山春色，呼吸清淺，忽然看見一道幽光自面前展開。
那一刻，他只是癡望著那圈光暈，唇角揚起一抹釋然的淺笑，一世牽掛終得解脫，待那處相見，他亦圓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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