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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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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何硯離開,穆伬喚人沐浴更衣,看看天色,尚在早朝前。

擡手示意宮人退下,他推開殿門,腳步輕緩,微涼的濕氣落在肩頭,他只靜靜走著。

這條通往寢宮的漢白玉路,是皇宮修繕時他私心所為。那是一條未被載入官圖的秘徑,是他命工匠在紫宸殿與後宮之間,硬生生辟出的一條直通幽徑,為了方便與寢宮相連。

這個時辰,這條幽徑像被籠罩在半透青紗中,輪廓模糊,仿佛一條沒有盡頭的冰河。

穆伬停下腳步,指尖無意摩挲著明黃袖口,他與何硯所談之事,是他目前能想到但稱不上天衣無縫的計劃,而這個計劃到底要不要告訴墨娟?

擡眼望向寢宮方向,穆伬第一次感到他在權衡利弊前竟顯得如此脆弱,在那處溫暖而靜謐的地方,本該與她重修舊好的纏眷又多了這些突如其來的變數。

穆伬長嘆口氣,白芒霧氣瞬間消散在空氣中。他知道,一旦他將計劃說出,以墨娟對何景舒的怨恨極可能會發生一些他所不能掌控的情況。

若是這樣,他便不能說,可不說,墨娟因不知情再生出其他事端又當如何?

無法兩全其美的結果,讓穆伬頭痛不已,他負手而立,目光穿過幽徑盡頭。佇立良久,才緩緩轉身,整理了一下龍袍,再擡眼,那副面無表情的帝王臉上眸色清冽,無論何等代價,他只要墨娟安然無恙。

五日後,後妃逃離皇宮消息傳開,聽聞皇帝震怒,下令封城。自此京城上下,人人自危,而一場暗流,正在悄然湧動。

武州,五關鎮一處巷子。

墨娟托著受傷的阿風,從地窖爬出來便躲在這處棄宅中,這個地方被搜查過,短時間還算安全。

隱著身形拐了幾條路,墨娟才買到傷藥,剛進門站穩腳跟,屋外狂風呼嘯,那扇朽的只剩半邊的房門被吹的搖搖欲墜,滿是蛛網的房梁,有兩根都已下塌,墨娟很擔心這風會不會把整個屋子掀翻。

但眼下顧不得太多,還是療傷要緊。

阿風趴在木板床上,墨娟翻找周圍,發現一張還算幹凈的布褥,她抖了抖浮塵,撕開做成布條。

指尖輕按在他肩背的傷處,外面滲血的衣料因為凝結的血痂幾乎與他的傷口黏連,墨娟輕著動作,一點點撕開。

阿風悶哼出聲,肩背緊繃,額角又開始滲出細密的冷汗。

墨娟忍不住安慰,“你且忍忍,我要把你的傷口清洗幹凈,不然沒辦法上藥。”

阿風眉峰緊蹙,他似乎被疼的恢覆了清醒,側過頭,視線落在墨娟垂落得發梢上,眼神覆雜。

試探的問道,“你......你有沒有受傷?”

聞言,墨娟指尖一頓,擡眼看向他的側臉,見他虛弱的連耳尖都透著慘白,心裏更為愧疚,她緩著動作拿著浸透清水的布條一點點擦拭他的傷口。

“我無妨,你再忍忍。”

一根根白條染紅,被墨娟扔在地上,待清理後,墨娟細看他後背的傷口,本以為露骨的要害雖猙獰可怖,實則只是表層的撕裂,懸著的心這才放下,緩緩吐出長氣,眼底的擔憂也散去不少。

拿出藥膏,對傷口均勻敷好,再拿取幹凈布條,繞著他的肩背纏緊,末了還抻了抻,確認不會勒到他。

餵了幾口水後,墨娟想替他擦去額角的冷汗,剛觸到他的額發,阿風突然睜開眼,避開她的觸碰,喉結滾動說的有些艱澀,“你......真的不知道我妹妹的下落嗎?”

墨娟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深深的遺憾,她看著阿風刻意避開的目光,嘆息著。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對於自己的回答墨娟心下一沈,其實她又何嘗不想知道他妹妹的下落?那女子也是功過錄中記載之人,但她知道,她所見的記載肯定與發生的事情隔著許多變數。

只盼著若她與他們的相遇真為改寫功過錄上的寥寥數語,就別讓阿霞的遭遇落成她最不願見的結局。

若阿風是生,那麽阿霞是不是真的會……。

墨娟不敢細想,她刻意低下頭,防止自己眼底的慌亂引起阿風的註意,阿風看見她躲閃,眼底掠過一絲懷疑。他不信她會全然不知,如果是恩人錯開得手機會,那能做到這一步的,只能是那位九五之尊。

可..........他經過一路相處........似乎又找不出她撒謊的痕跡,剛剛她低下頭前,眼中分明有一瞬清明和他讀不懂的空茫。

若真如此,另一種恐慌又攥住他的心,他為護她,一路浴血,落得這般重傷,險些將命都丟了。

可……要是因為他這一路拼死相護,反而錯過保護阿霞的時機,讓她落入險境……

想到這裏,悔意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壓的他喘不過氣。

阿霞,你到底在哪裏?心口如刀絞,連帶著後背的傷口也跟著尖銳的扯痛,讓他忍不住喊出聲,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墨娟見他這幅模樣,急忙按住他,用布去擦著他嘴角掛的血。

“你別急,你傷的如此重,不養好怎麽去尋阿霞,你放心,我會幫你。”

阿風嘔出的血還沒擦幹凈,氣息粗重得咳起來,他猛地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墨娟。

“你方才說,不知我妹妹下落——可你怎麽會知道她的名字?”

心頭一緊,糟糕,剛剛她過於著急,說漏了話。

可關於功過錄的真相……墨娟見他氣息不穩又一身傷,直接對他說明想必也會聽不進什麽覆雜的解釋,而眼下追殺四伏,也容不得她多費口舌。

深吸口氣,壓下心頭慌亂,墨娟輕聲道,“你信我,我真的沒有對你說謊,若我知道你妹妹的下落,也無需跟你逃亡,只是……有些內情實屬特殊,還不能說。”

話未說完,那半扇殘破木門終是抵不住狂風,“哐當”一聲被狠狠掀翻在地,塵土與碎木屑瞬間隨著勁風卷進屋,將本就昏暗破敗的屋子攪得更是一片狼藉。

被狂風一吹,阿風蒼白的臉愈發難看,墨娟望著遠處天色翻湧不止的黑雲,心起擔憂,盛夏這般狂風驟起,不出片刻便會暴雨傾盆,這四面漏風的破屋根本擋不住風雨。

不能再留在這裏了,必須盡快帶著阿風尋一處更為穩妥的地方落腳,讓他安心養傷。

墨娟傾身貼近阿風身前,“這屋子待不得了,狂風過後便是暴雨,追殺之人也不知道會不會再尋來,我要出去尋一處安全的落腳點,你暫且在此休息,我很快便回來接你。”

阿風聽她要獨自出門,抓著她的手腕用力收緊,胸口劇烈起伏,他強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另一只手借力攥住身下的草席。

墨娟見到,壓下他要起身的動作。

“你不能動!”

同時,阿風擔憂的神色鎖在她身上,啞著嗓子喘息道,“你不準去。”

屋外狂風大作,本就兇險,追殺她的人也許還在暗處虎視眈眈,一出門便等於置身險境。

而且……他怕她並非單純去尋落腳之處,而是借機聯系暗衛,若她取得暗衛消息,那他從她口中探聽妹妹下落的希望,便會愈發渺茫。

更讓他心頭揪緊的是,她腹中還懷著孩子。

這般惡劣的天氣,風急路滑,如今卻要頂著狂風出門奔波,一想到讓一個懷有身孕的女人在風雨中涉險,他便於心不忍。

墨娟見他神色激動,連忙上前想安撫,卻被阿風急切的聲音打斷。

“外面歹人未退,又是風雨欲來。你孤身出去,我怎能安心?!”

他望著她,眼中是藏不住的顧慮與擔憂,粗重的呼吸混著風聲灌在屋內,顯得格外沈重。

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語氣更添執拗,“你身懷龍子,我可不想擔那麽重的風險,總之,我不準你出門,要去,也是我去!”

說完,人便咬著牙撐著身子想要起身,卻因體虛而微微發顫。墨娟見狀心頭一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急怒。

呵斥他,“你瘋了?身子虛成這樣還想下地!你這樣耽誤時間,只會給咱們倆都帶來危險!”

門外風卷著烏雲不斷壓近,暴雨將至。

墨娟不顧身後虛弱地阻攔,攥緊袖口,轉身便疾步沖進越來越沈的天色裏。

腳踩在石板路上,腿被風掃得發疼,雨點開始零星砸落,墨娟捂著小腹急促前行,她要盡快,不能被困在半道。

沿著窄巷走,因為天氣緣故兩側屋舍紛紛緊閉,墨娟尋著與剛剛買藥相反的巷尾拐出,沒想到那裏是一片略顯破敗的舊坊,沿街的墻垣早已斑駁不堪,大多是些廢棄的鋪面。

雨勢漸密,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很快便打濕了墨娟的發梢和衣襟,寒意順著領口往裏鉆,她腳步不停,目光掃過每一處能遮風擋雨的角落。

直到拐過幾個轉角,她看見一處半掩的舊藥鋪,木門虛掩,檐下掛著的舊招牌已經被風刮到在地,“舊安堂”三個字已退得模糊。

鋪門未上鎖,只虛扣著。她輕輕一推閃身而入,屋內積著薄塵,藥櫃上的抽屜大多空著,只剩角落堆著幾袋受潮的藥材,散發著苦澀的氣息,而最裏側有一道布簾,後面似乎是內間。

墨娟扶著門框微微喘息,緊繃一路的神經終於松弛下來。

——還好,找到了。

這處足夠他們落腳,也最適合倆人的避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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