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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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關於他的身世，何硯最早是從鎮上鬧起的流言得知，他懂事後便會偶爾跟在她娘親身後，隨她去鎮上賣貨。
那些收他娘親皮毛的貨商都是老主戶，每次見到娘親送來的上等狐裘和貂皮都會誇讚不絕，說話也都隨意。
“呦，花娘。真不知你修了哪門子福氣，能嫁給那麽一位俊兒郎，得虧你兒子沒隨了你，你瞅瞅他這模樣兒，簡直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似得。”
娘親聽到那些話，也不惱，反而紅著臉嘿嘿笑著。何硯每次遇到面前這位大嬸，都不會給她好臉色，不單單是每次對她娘親的調侃，而是覺得她對娘親不過是面上和氣。
讓他肯定這個想法，是有一次他娘親生病，不得已只能由爹爹帶他過來送貨，大嬸見到爹爹，就一個勁兒的往爹爹身邊湊，爹爹撤兩步，她就近兩步，甚至都要蹭到爹爹的耳邊說話了，何硯見狀一把推開她，大嬸裝作無事，只尷尬的鋝鋝鬢發，客道兩句便扭著腰走了，待到無人處，她就會拉過幾個貨商湊在一旁的角落裏竊竊私語，時不時拿目光打量他和爹爹。
他們說，花娘的男人是撿來的。
他們說，花娘的男人生得那般高大英挺，簡直跟畫裏走出來似的，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風姿氣度，也不知道會不會是京城哪個世家子弟。
他們說，哎……這麽多年都沒人尋，若真是名門公子八成也是個見不得光的。
“那山野獵戶相貌平平的花娘怎麽可能找到如此風骨的人物，她根本就配不上！”大嬸對著旁人說著。
何硯聽到這裏握著拳頭就想上去理論，但爹爹伸開手臂攔住了他，他穩著步伐，拉住何硯的手，走到那位大嬸面前，微斂眉峰，語氣卻很平靜。
“花娘配不配得上我，輪不到旁人置喙。我娶她，是我三生有幸。她在我心中，便是世間最好的女子，你若再出言輕賤，往後的生意便不要來往了。”
一語落下，爹爹周身氣場凜然，方才還圍在一旁嚼舌根子的貨商們，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誰也不敢再搭大嬸腔，都紛紛低下頭，三三兩兩往後退去。
可流言這種東西，就像陰溝裏的風，以訛傳訛，便會面目全非。
於是，整座鎮子開始傳言。
說爹爹是京城落難的公子，是避禍的世子，更有人暗戳戳地揣測，何硯根本不是花娘與他所生，而是爹爹與名門閨秀的孩子。
最後，閑話越傳越臟，什麽花娘出身低賤，不過是暫時占著夫人的名分，她這樣的人，將來連給人家提鞋都不配。
將爹爹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這件事被花娘知道後，鎮上便更不再消停。
花娘性子烈，她最護家人，聽得幾個婦人借著流言越說越不堪，當即目中帶火，提著裙擺就沖了過去，一把揪住為首那婦人的衣襟，厲聲喝止。
“給我閉嘴！何硯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我夫君也是頂好的人，我們一家人過得安穩，輪不著你們這群長舌婦亂嚼舌根！這舌頭太長的話，我來給你們剪了！”
那婦人被她揪得一踉蹌，當即撒潑回罵。
兩人就這樣從你一句我一句，到互相推搡，最後還顧什麽體面，擡手就去抓。廝打怒罵聲炸在巷子裏，任誰都拉不開，混亂之中，一道沈穩身影快步而來，他幾步撥開人群，伸手便將花娘護在身後。他一進場，周圍氣壓便低了下來，剛才還咋唬的婦人，一見到來人便垂下頭再不吭聲。
四周瞬間鴉雀無聲。
他垂眸看了眼花娘散亂的發髻，耐心地一一捋順，落在人群裏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我的妻子，我的孩兒，容不得你們這群人來編排，流言止於智者，你們如此惡言相傳，就不怕遭受報應嗎？我們一家人只想過安寧日子，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夫君、孩子的父親，為人夫者，當護妻子周全，為人父者，當守兒女安穩。”
說完，他目光掃過眾人，面色陰鷙。“誰要敢傷她們一分，我便與誰拼命。今日這話，我只說一次——往後流言再提起半句，休怪我不餘情面。”
不知為何，他身上自有的沈凝，才淡淡一眼，便壓得滿場無人敢與之對視，方才還紮堆的婦人，早就悄悄四散逃開。
他不再看旁人，只轉過身，穩穩牽住花娘從容離開，只留圍觀眾人，面面相覷，尷尬又惶恐。
這件事過後，何硯才知曉爹爹果然不是尋常人。
當朝何氏才是他的本宗。
數代之前，何氏族人為避紛爭，亦為不死仙藥留一線希望，分一脈族遠渡重洋，遷往倭國，從此隱於海外，再不踏足故土。
歲月流轉，留在倭國的何氏族人，將長生奉為畢生所求，漸漸被虛妄的永生欲念消磨殆盡。而在這群人中，唯有一人，被視為徹頭徹尾的異類，他便是何硯的父親，何弦。
何弦生在倭國，自幼便與族人格格不入。族人醉心丹爐秘典，他卻素愛書卷。族人追逐仙藥幻影，他卻身懷傲骨。他覺得作為何氏子孫不該遠棄家國，更不該以繼承什麽不死仙藥為借口，做出那逆天而行的改命之舉。
所謂不死仙藥，從來都是鏡花水月的往生幻想，它不會給世人帶來希望，只會引來貪念，一旦長生之念纏心，便會讓人泯滅良知，淪為欲望的囚徒，這般禍物，本就不該存於世間。
於是，他不止一次在族中直言，勸眾人放下虛妄，平淡生活。可早已迷心喪志的何氏長輩，只當他是忤逆叛族，他們眼中何弦的清醒，才是對整個族群的背叛，是動搖根基的異類，幾番爭執後，倭國何氏一脈，終是將他廢除族籍，逐出倭國。
何弦本一身傲骨，又被親族棄之不顧，孤身一人的他只好顛沛流離，幾經輾轉來到中原，翻山越嶺之際終是體力耗盡，倒在深山雪林中昏死過去。
本以為自己會魂歸天地，結果醒來發現身處在一戶人家。
原來是深山裏的獵戶，救了他性命。
在倭國的何氏，自幼兼習中原與倭國本土兩種語言，加上何弦對中原文化的熱愛，他與老獵戶一家相處起來，並不覺得拘束生分。
這一家人心善淳樸，獵戶的女兒花娘對他更是百般照護，她的溫柔質樸，率直純良，讓何弦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安寧，兩人在朝夕間清苦相伴，自然而然生出情意。
後來，他與花娘結為夫婦，在深山中安家落戶，男耕女獵，不問世事，一年後，戶中傳來啼哭，一個男嬰降生，何弦為他取名何硯。
何硯生得與何弦如出一轍，從眉眼輪廓到性情風骨，乃至讀書習字的偏好，皆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他自幼飽讀詩書，腹有丘壑，何弦不願讓他踏入仕途，尤其是卷入朝堂之中，可終究抵不過花娘幾番軟語央求。
“夫君，咱們不能陪硯兒一輩子，未來的路得他自己走，你就讓他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吧！”
“我看那新上位的皇帝還不錯，聽鎮上那些良田戶子說官府已經開始減免賦稅，還不苛征民力了，這樣的話百姓日子都會松快很多。”
就這樣，在花娘幾番拉鋸之下，何弦才松口應允。臨行前，何弦只叮囑他一句，鋒芒盡露不可取，凡事留三分餘地。
何硯謹記在心，科舉場上，他故意將筆鋒寫得略偏激進，文氣雖佳，卻少些四平八穩的氣象，最終只取了一甲第三，成了探花郎。沒想到地方志上短短一句，竟將多年的舊憶喚醒。何硯嘴角輕輕一揚，眼底漫開一絲溫柔，他忽然想家了——想家中燈下溫書的爹爹和總在竈間為他留上一碗熱湯的娘親。
落筆逐漸加快，筆觸摩挲著紙頁。何硯想著，等朝中諸事稍定，便尋個日子，回家去看看吧。
暮雲垂落，何硯仍埋首案前，他擡頭看向窗外，松了松肩膀，動手開始收拾案上文卷。
門外忽然傳來輕促腳步聲，都這個時辰了還有同僚未離開嗎？何硯想著，支起上身往外張望，原來是剛從李大人處送完文書的同僚。
那人見他還在，明顯松了口氣，快步走近，“何大人，還好你在呢，陛下傳你即刻往紫宸殿覲見，說有要事相商。”
陛下忽然傳召，還是紫宸殿獨見……何硯心頭掠過一絲沈凝。他這幾日沒出現什麽審閱上的紕漏，突然這般毫無征兆的傳召，叫人心裏沒底，難道是方才李大人要的那份文牒出了什麽岔子？
不再細想，何硯快速斂了案上文書，起身整衣。
行至沈沈宮道，夏日晚風算不得清涼，甚至還有些潮悶。何硯只管垂目疾行，心底那點懸著的疑慮，隨著離紫宸殿越近，越發明晰，萬事皆有應對之法，更何況他一向謹小慎微、行事低調，只要……只要不是關於何族之事，其餘他都接得住。可偏偏，越靠近那座殿宇，胸腔裏那點不安便越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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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他的身世，何硯最早是從鎮上鬧起的流言得知，他懂事後便會偶爾跟在她娘親身後，隨她去鎮上賣貨。
那些收他娘親皮毛的貨商都是老主戶，每次見到娘親送來的上等狐裘和貂皮都會誇讚不絕，說話也都隨意。
“呦，花娘。真不知你修了哪門子福氣，能嫁給那麽一位俊兒郎，得虧你兒子沒隨了你，你瞅瞅他這模樣兒，簡直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似得。”
娘親聽到那些話，也不惱，反而紅著臉嘿嘿笑著。何硯每次遇到面前這位大嬸，都不會給她好臉色，不單單是每次對她娘親的調侃，而是覺得她對娘親不過是面上和氣。
讓他肯定這個想法，是有一次他娘親生病，不得已只能由爹爹帶他過來送貨，大嬸見到爹爹，就一個勁兒的往爹爹身邊湊，爹爹撤兩步，她就近兩步，甚至都要蹭到爹爹的耳邊說話了，何硯見狀一把推開她，大嬸裝作無事，只尷尬的鋝鋝鬢發，客道兩句便扭著腰走了，待到無人處，她就會拉過幾個貨商湊在一旁的角落裏竊竊私語，時不時拿目光打量他和爹爹。
他們說，花娘的男人是撿來的。
他們說，花娘的男人生得那般高大英挺，簡直跟畫裏走出來似的，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風姿氣度，也不知道會不會是京城哪個世家子弟。
他們說，哎……這麽多年都沒人尋，若真是名門公子八成也是個見不得光的。
“那山野獵戶相貌平平的花娘怎麽可能找到如此風骨的人物，她根本就配不上！”大嬸對著旁人說著。
何硯聽到這裏握著拳頭就想上去理論，但爹爹伸開手臂攔住了他，他穩著步伐，拉住何硯的手，走到那位大嬸面前，微斂眉峰，語氣卻很平靜。
“花娘配不配得上我，輪不到旁人置喙。我娶她，是我三生有幸。她在我心中，便是世間最好的女子，你若再出言輕賤，往後的生意便不要來往了。”
一語落下，爹爹周身氣場凜然，方才還圍在一旁嚼舌根子的貨商們，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誰也不敢再搭大嬸腔，都紛紛低下頭，三三兩兩往後退去。
可流言這種東西，就像陰溝裏的風，以訛傳訛，便會面目全非。
於是，整座鎮子開始傳言。
說爹爹是京城落難的公子，是避禍的世子，更有人暗戳戳地揣測，何硯根本不是花娘與他所生，而是爹爹與名門閨秀的孩子。
最後，閑話越傳越臟，什麽花娘出身低賤，不過是暫時占著夫人的名分，她這樣的人，將來連給人家提鞋都不配。
將爹爹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這件事被花娘知道後，鎮上便更不再消停。
花娘性子烈，她最護家人，聽得幾個婦人借著流言越說越不堪，當即目中帶火，提著裙擺就沖了過去，一把揪住為首那婦人的衣襟，厲聲喝止。
“給我閉嘴！何硯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我夫君也是頂好的人，我們一家人過得安穩，輪不著你們這群長舌婦亂嚼舌根！這舌頭太長的話，我來給你們剪了！”
那婦人被她揪得一踉蹌，當即撒潑回罵。
兩人就這樣從你一句我一句，到互相推搡，最後還顧什麽體面，擡手就去抓。廝打怒罵聲炸在巷子裏，任誰都拉不開，混亂之中，一道沈穩身影快步而來，他幾步撥開人群，伸手便將花娘護在身後。他一進場，周圍氣壓便低了下來，剛才還咋唬的婦人，一見到來人便垂下頭再不吭聲。
四周瞬間鴉雀無聲。
他垂眸看了眼花娘散亂的發髻，耐心地一一捋順，落在人群裏的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我的妻子，我的孩兒，容不得你們這群人來編排，流言止於智者，你們如此惡言相傳，就不怕遭受報應嗎？我們一家人只想過安寧日子，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夫君、孩子的父親，為人夫者，當護妻子周全，為人父者，當守兒女安穩。”
說完，他目光掃過眾人，面色陰鷙。“誰要敢傷她們一分，我便與誰拼命。今日這話，我只說一次——往後流言再提起半句，休怪我不餘情面。”
不知為何，他身上自有的沈凝，才淡淡一眼，便壓得滿場無人敢與之對視，方才還紮堆的婦人，早就悄悄四散逃開。
他不再看旁人，只轉過身，穩穩牽住花娘從容離開，只留圍觀眾人，面面相覷，尷尬又惶恐。
這件事過後，何硯才知曉爹爹果然不是尋常人。
當朝何氏才是他的本宗。
數代之前，何氏族人為避紛爭，亦為不死仙藥留一線希望，分一脈族遠渡重洋，遷往倭國，從此隱於海外，再不踏足故土。
歲月流轉，留在倭國的何氏族人，將長生奉為畢生所求，漸漸被虛妄的永生欲念消磨殆盡。而在這群人中，唯有一人，被視為徹頭徹尾的異類，他便是何硯的父親，何弦。
何弦生在倭國，自幼便與族人格格不入。族人醉心丹爐秘典，他卻素愛書卷。族人追逐仙藥幻影，他卻身懷傲骨。他覺得作為何氏子孫不該遠棄家國，更不該以繼承什麽不死仙藥為借口，做出那逆天而行的改命之舉。
所謂不死仙藥，從來都是鏡花水月的往生幻想，它不會給世人帶來希望，只會引來貪念，一旦長生之念纏心，便會讓人泯滅良知，淪為欲望的囚徒，這般禍物，本就不該存於世間。
於是，他不止一次在族中直言，勸眾人放下虛妄，平淡生活。可早已迷心喪志的何氏長輩，只當他是忤逆叛族，他們眼中何弦的清醒，才是對整個族群的背叛，是動搖根基的異類，幾番爭執後，倭國何氏一脈，終是將他廢除族籍，逐出倭國。
何弦本一身傲骨，又被親族棄之不顧，孤身一人的他只好顛沛流離，幾經輾轉來到中原，翻山越嶺之際終是體力耗盡，倒在深山雪林中昏死過去。
本以為自己會魂歸天地，結果醒來發現身處在一戶人家。
原來是深山裏的獵戶，救了他性命。
在倭國的何氏，自幼兼習中原與倭國本土兩種語言，加上何弦對中原文化的熱愛，他與老獵戶一家相處起來，並不覺得拘束生分。
這一家人心善淳樸，獵戶的女兒花娘對他更是百般照護，她的溫柔質樸，率直純良，讓何弦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安寧，兩人在朝夕間清苦相伴，自然而然生出情意。
後來，他與花娘結為夫婦，在深山中安家落戶，男耕女獵，不問世事，一年後，戶中傳來啼哭，一個男嬰降生，何弦為他取名何硯。
何硯生得與何弦如出一轍，從眉眼輪廓到性情風骨，乃至讀書習字的偏好，皆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他自幼飽讀詩書，腹有丘壑，何弦不願讓他踏入仕途，尤其是卷入朝堂之中，可終究抵不過花娘幾番軟語央求。
“夫君，咱們不能陪硯兒一輩子，未來的路得他自己走，你就讓他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吧！”
“我看那新上位的皇帝還不錯，聽鎮上那些良田戶子說官府已經開始減免賦稅，還不苛征民力了，這樣的話百姓日子都會松快很多。”
就這樣，在花娘幾番拉鋸之下，何弦才松口應允。臨行前，何弦只叮囑他一句，鋒芒盡露不可取，凡事留三分餘地。
何硯謹記在心，科舉場上，他故意將筆鋒寫得略偏激進，文氣雖佳，卻少些四平八穩的氣象，最終只取了一甲第三，成了探花郎。沒想到地方志上短短一句，竟將多年的舊憶喚醒。何硯嘴角輕輕一揚，眼底漫開一絲溫柔，他忽然想家了——想家中燈下溫書的爹爹和總在竈間為他留上一碗熱湯的娘親。
落筆逐漸加快，筆觸摩挲著紙頁。何硯想著，等朝中諸事稍定，便尋個日子，回家去看看吧。
暮雲垂落，何硯仍埋首案前，他擡頭看向窗外，松了松肩膀，動手開始收拾案上文卷。
門外忽然傳來輕促腳步聲，都這個時辰了還有同僚未離開嗎？何硯想著，支起上身往外張望，原來是剛從李大人處送完文書的同僚。
那人見他還在，明顯松了口氣，快步走近，“何大人，還好你在呢，陛下傳你即刻往紫宸殿覲見，說有要事相商。”
陛下忽然傳召，還是紫宸殿獨見……何硯心頭掠過一絲沈凝。他這幾日沒出現什麽審閱上的紕漏，突然這般毫無征兆的傳召，叫人心裏沒底，難道是方才李大人要的那份文牒出了什麽岔子？
不再細想，何硯快速斂了案上文書，起身整衣。
行至沈沈宮道，夏日晚風算不得清涼，甚至還有些潮悶。何硯只管垂目疾行，心底那點懸著的疑慮，隨著離紫宸殿越近，越發明晰，萬事皆有應對之法，更何況他一向謹小慎微、行事低調，只要……只要不是關於何族之事，其餘他都接得住。可偏偏，越靠近那座殿宇，胸腔裏那點不安便越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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