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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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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藻井下方,宮燈高懸,燭光透過薄紗灑下一片柔和。

墨娟被穆伬推至案幾,腰撞上幾沿,人便吃痛驚呼,穆伬暗嘆沒拿捏好分寸,怕真傷了她,手洩了些力道,被如此對待,墨娟心中煩躁更重。

“主上,您總是這樣!”她做什麽事他雖不幹涉,可她同樣知道穆伬派人在暗處盯著她,比如調查趙乘方和王響,又比如她出去找趙副將。

如果不是剛剛見他與別人相談如此不設防且平常,再對比自己被他似控監視,方知所處境遇。

“如何?”穆伬更是不懂她明明前來關心,怎麽見了面又一副要逃走的狀態,他自知並未在其他事上對她有過責備,而詢問李匆安也只是氣惱下隨口而已。

“您若是覺得我在這宮中會出事,還不如放我出去住。”好在趙乘方與王響之事塵埃落定,雖然李匆安那邊消息還未明確,可人在新州是肯定的,大不了可以出宮去尋,她別的本事沒有,執著是最大的特質,認準的道,縱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辭。

“你說什麽?”穆伬聲染薄怒,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目光深深鎖在她臉上。

墨娟避開視線,見他冷下臉心底還會有些怵意,可聲音依舊堅定,“是。我找王響與趙乘方之事,本無特別,可您暗中時時窺探。”墨娟擡眼時,盯著舒願擡手拭過他的衣衫處,燥意愈加明顯,“想必在宮中我的一舉一動皆在您眼皮底下,這種日子,我受不住。”

穆伬臉色微變,去拉她的手,卻被她側身避開,指尖僵在半空,語氣添了幾分急切,“並非窺探。趙乘方與王響皆曾效忠楊家,朝堂上的事,你不懂,真真假假摻久了,需有防人之心,我自然是擔心你,你那性子執拗,我若不多留意,恐你遭人暗算。”

“不懂?擔心?”墨娟想起舒願,自嘲地牽起唇角,“您對願兒姐姐多年來推心置腹,自然她更懂一些朝堂之事,您也能放她戰亂隨暗衛前往京城,而我只不過在宮中過問一個侍衛陳年往事,您就需這般“留意”?”

墨娟忍不住下了重話,“您的擔心,於我而言,不過是不信任罷了。”

穆伬聽言,未及深究,腦中全是她口中的不信任,聲音陡然拔高,“何景舒說的沒錯,你做事向來不計後果,你可知宮外更加兇險!”

似乎覺得話又重了些,迅速壓下眼中鋒芒,“你的安全他人怎可相比,我對你如何,你還不懂?”

“我當然懂。”墨娟眼底滿是疲憊,“可您有沒有想過,我到底想要什麽?您曾答應過,我可隨心隨意,可您知道在這宮中,別人如何看我?”

燭光將屏風暗影投落兩人之間,化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她雖不計較,但不是傻子。

宮中這段時日,那些宮女內侍們,會在她路過時垂首靜等,可眼角的餘光,卻總像帶著鉤子,在她身上蹭來剮去。

待她走遠,就會偶爾有兩句碎語,飄進她耳裏。“聽說她不過是農女來的,竟能得主上青睞……”“瞧她那模樣,還從來不帶宮人,哪有半點規矩。”“對了,我聽說,上次碰見願兒小主,禮都行錯了……”竊笑聲大了些。

一開始她還會回頭,那些人便忙噤聲,又裝作恭順的樣子,可眼底的輕蔑,卻半點沒藏住,次數多了墨娟就會攥緊衣袖選擇閉耳不聞,強壓下心底的澀意。

而比這些宮人的竊語更刺骨的,是那些明晃晃的抵觸。

他身邊的朋友、暗衛和族人。

暗衛就像蟄伏的鷹隼,監視著一舉一動,但從不用正眼瞧她。朋友滿是排斥與不屑。而他的族人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穆伬的褻瀆,是對這皇宮的冒犯。

墨娟擡起頭,唇角扯了扯,她連蹙眉的力氣都沒有了,“這宮裏宮人們的私語,您身邊暗衛的目光,還有摯友族人的抵觸。”

這些早已將她死死擋在門外,她在這偌大的皇宮裏,就像一株誤入的野草,連風都帶著敵意。

若不是……若不是心底有他,她早就離開了。

話音戛然而止。

宮燈微晃,將墨娟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截孤零零的枯枝。

穆伬的手不自覺收緊,目光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黏在她身上,那雙慣於洞察人心的眼,此刻竟蒙上一層薄薄的怔楞。

這些,他竟從未察覺。

他只管做他平日裏的運籌帷幄、殺伐果決,卻絲毫沒關註過這些。

墨娟本就不是這紅墻宮闕裏的人,這朱門玉砌的繁華,於她而言,更像是一場盛大的囚籠。

可,囚籠又如何?宮人不尊他就換掉。暗衛他已交代,未來主子是她,他只需向她解釋清楚。至於族人和何景舒,他感覺出他們對她的敵意,可他從未在乎他們的想法,墨娟如何只是他二人之事,旁人看法與他何幹,他將國事治理昌運便是對天下人最大的福祉,而除了天下,剩餘的他都可以給她。

難道,這些還不夠嗎?

“我與您既結發,我便永遠是您的人,但這皇宮我待著憋屈,不如就此放手,讓我離宮,移居他處,這樣我們都自在。”

穆伬望著她決絕的眉眼,眸色暗了暗,“你覺得可能?從古至今你可見過帝後分作兩處行?”

穆伬盯著她道,“而你說的那些,若說我都可以解決,你是否還想離宮?”

“解決?”墨娟苦笑。

“您說的解決,不會是遣散那些宮人,換一些啞巴進宮,再堵那悠悠眾口?”

“還是,您想說這些不過是暫時的,等您封我為後立我母儀天下之威?”

穆伬挑眉,難得地露出了幾分詫異,他以為墨娟只會沈溺在那些委屈裏,卻沒曾想,她竟能看穿他心中所想。

“這些可做。”只要將她留在這裏。

可顯然墨娟並不想如他願,只慢慢搖著頭,“您還是不懂……”

她說他不懂,呵,他確實不懂她了。

暗影中穆伬面浮沈郁,一個拂袖,甩翻食盒,指尖狠狠捏住墨娟的下頜,逼她擡頭看自己。

陡然狠戾,“寢殿從建成那日起,就只容得下你我二人,你想搬出去?除非我死,否則,絕無可能。或是,你是想逼著我,把你鎖在寢殿裏,才算罷休?”

“您果然壓根沒把我當個人看。”既如此,也沒錯,她是熊養大的。

墨娟眼裏帶著幾分癲狂的篤定,“您該知道我腦筋死的很,若我想離開,縱然一死我也會試上一試。”

更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穆伬一把扯過她,將她又抵在案幾,“你不妨試試!”目光銳利如刀。

而後,猛地扣住她的肩,指腹摩挲著她紅潤的唇角,施力壓上她,聲音帶著壓抑,“以死相逼絕不是好方法不是嗎?”

眼光陰鷙不變,“阿娟,人生在世,有可為,有可不為,順時勢以屈伸,你為何不去適應,總想執意而為?”

墨娟低低笑出聲,活該她此生執念坎坷,即便他如此對她,她依然無法剝去她心底那個人影。

“因我不願走這世道別人所說的應該。”

話音未落,她袖中寒光一閃,匕首出鞘的剎那,鋒利的刃尖已貼上腰腹,衣料被劃破一道細口。

穆伬見狀,動作快得驚人,掌心帶著疾風裹住她的手,扼住她握刀的手腕,力道之大頓時讓墨娟手腕顯出一圈青痕,硬生生將那柄匕首定在原處。

額角青筋隱隱跳動,穆伬眼裏覆上寒霜,“這匕首從何而來?!”

滿是被欺騙後的震怒,“你早就算計好,從一開始,就抱著這般心思,逼我妥協?”

匕首被他擲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眼裏交織的後怕,仿佛只要她一點頭,便會瞬間失控。

墨娟被他攥得腕骨生疼,見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輕嘆,“我本是用來殺人的。”

“殺誰?”穆伬一字一頓道。

“李匆安。”

她垂眸看著地上的匕首,楞了楞,隨即眼前一片清醒。

“本來我想今夜過來與您說說我最近在做的事兒,也想聽聽您會有何意見,可……終究來的不是時候……”

經過王響一事,墨娟想了很多,她肯定了自己冥冥之中執念的道路,也明白了此世縱然情長情短,也需重視。

所以,她想見穆伬,想與他談談這麽多天她心中所想,未來所念。

結果……終成泡影。

帶著難以言喻的失落與不甘,說出了最不想說出的話,“穆伬,你總不能一輩子鎖住我的雙手雙腳,我還有舌頭,我可以選擇結束生命的任何一種方式離開這裏,今日你可阻攔,日日你可阻攔?”

“不如我們……做筆交易。”

“交易?”

穆伬回身一腳踹翻那礙眼的木屏風,仿佛它才是罪魁禍首,那屏風後面的花幾瞬間傾倒,連帶上面的青瓷花瓶也摔在地上,碎的四分五裂。

“墨娟,你最好把這二字收回,若你想談,就想好再談。若你執意,我的手段你並未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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