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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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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殿內片刻安靜,舒願正在擺弄那套青瓷茶具,拿起茶餅的手聽到何景舒的話頓了一下,眉眼低垂繼續用茶刀剮蹭,落入茶則中,一束暖陽投到她手上,青蔥玉指接住那縷柔色使茶則盛滿金光。

茶湯註入杯中,香氣彌漫開來,兩杯茶分別落在桌上,舒願輕聲道,“你們最喜歡的龍鳳茶。”後對穆伬微微一禮,又道,“主上,您交代那個倭國毒方我還未看,就此退下了。”

穆伬鄂首無言,舒願退出去時還留戀幾分目光在他身上,回眸正好對上何景舒,狼狽錯開。

若是舒願,何景舒心想,自是沒這麽多事發生。

穆伬氣悶,拿起茶盞的力道都有些重,氤氳熱氣上至目中幽深,而何景舒正端坐在下首,看似在欣賞他身後那幅《匡廬雪景圖》,實則一直在盯著穆伬探究面色。

“你早已知情?她到底是何人?”

穆伬放下茶盞,動作徐徐,“她懂獸語,因她是由熊撫養。”

何景舒驚色,手重重摜在桌面,厲聲質問,“如此身世,你居然還娶她!”

穆伬聽他這話,心猛地一沈,終歸都是雲泥之別、地位鴻溝的說辭。

“哦?”穆伬冷笑,“難道另娶他人對你而言才算正確之事。”下嘴不免諷刺,“她的存在是辱了我的江山社稷還是臟了你們所謂的門第矜貴。”

何景舒沒有立答,他不覺得女子身份低微有何不可,只是墨娟做事過於隨性直接,如此不計後果之人,將來會生事端。

“昭噗…”何景舒唉頓,“我非過問你娶何人,也不覺她的存在會折辱了誰,只因她的性格與你絕非良配,如今宏圖大業在即,她亦非是你能圈養的內眷,夫婦二人同心共力才能相濡以沫,而她註定不是你能掌控之人。”

穆伬怎會不知這些,他愛上墨娟這件事,如今也未真正縷清,待他察覺時,早已愈纏愈密,刻骨難分,他只想將墨娟留在宮中與他廝守一生。

“那日在山中,我親眼見她抱著那頭熊低語幾句,那熊便如遇故主,溫順可親。”

穆伬握著茶盞的手微頓,剛要拿起隨即又將它放了回去,有種不好的預感,“你未做什麽吧?”

“你指殺了那頭熊嗎?”何景舒苦笑,他站起身,踱至穆伬身前,拿起他剛放下的茶盞遞給他,“你若想打一架,我奉陪到底。”

話音未落,穆伬袖袂翻飛,揚手便掃向何景舒的手,“哐當”一聲撞在榻角,熱茶混著瓷碴濺了一地。

而穆伬本就陰郁的臉上愈添憤恨,“你可知那只熊也許是她唯一的親人?”

當何景舒得知墨娟為熊養大之事,心頭確實湧上一絲悔意,但他並未覺得自己做的不對,反到穆伬的反應,讓他湧上幾分被冒犯的不悅,“不知。”

這赤裸裸的答案,聽得穆伬眼神游移,他緩緩站起身,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能交錯呼吸。

“此事斷不能讓墨娟知曉。”未等他回答,穆伬決然自嘲,“她只會占據我愛情的那部分,我亦不會因為自己一意孤行而陷天下人於不顧,可君齊,我就此一個心願世間都不允嗎?”

這話讓何景舒臉色微變,退後一步,“昭噗,我只怕你受情傷苦。”

“你我之間何曾因為一件事紅過臉鬧過僵。”嘆了口氣,何景舒伸手拍了拍穆伬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既已娶,當盡責。只是你需答應我,她若離開你就許放手。”

何景舒有預感,那墨娟將來必會離開皇宮。

“恕我不能。”穆伬擡眼看他,“即便人死,也要與我同穴。”

看著他那近似癲狂的臉色,何景舒唯有嘆息,罷了,終是命定之事。

“殺熊之事絕無可能洩出....”何景舒做出承諾,這樣也好,彼此芥蒂吵通,畢竟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需商議。

順勢的妥協,將氣氛重新拉回往日,何景舒正色道,“國不可一日無君,先皇可有假死一說?”穆伬回身坐下,搖了搖頭。

“尚還未知,曹志的失蹤會是很重要的線索,這條線不能斷。”

“暗衛那邊可有消息?”

“零一只尋到銅馬坊一處荒地內有條地道通往銅馬像,但並無任何連接皇宮之處。”

茶水入口已涼,灌出心中一計,何景舒說道,“何不將計就計?”

兩人多年默契,當下想到一起,商量算計直到西照鋪地,何景舒方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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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城門門高數丈,城墻似沖天石壁,墨娟頭仰老高才看到天,來不及驚嘆,身後就哇的一聲,“這也太氣派了。”珍馨從她身後探出腦袋。

“哪裏來的?可有通行證?”門口衛兵橫起長槍,開口向趙乘方索要。

“我們是宮裏人。”

“宮裏的?”那衛兵眼光不停掃過三人,看衣衫風塵仆仆,倒像是逃難的。

“前幾日雖才解禁,但無通行證你們依舊不能進!”

“你知道我們主子是什麽人你們也敢攔!”珍馨仗著人在馬上,那些衛兵摸不著,就狐假虎威起來,她可不想讓她主子受屈。

“呦,小丫頭大話倒是會說,怎麽?你們主子難不成……”

“住嘴!”

趙義霖遠處傳聲,快步趕來,他昨夜就臨時授命,孟將軍告知這兩日主夫人回京,務必要他盯死城門。

這才出個恭的功夫,人就到了。

“末將趙義霖恭迎主夫人。”

墨娟受不得大禮,學著穆伬的口吻,語速快的燙嘴,“免禮免禮。”

趙乘方見孟將軍部下,急著想問王響,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墨主子都答應他了,此時再唐突問出,沒準還會添亂。

三人各懷心事隨著趙義霖入宮而行,漸漸人影宛如豆粒,消失在長街。

因是正午,長街喧囂鼎沸,無人註意到城門一幕,唯有臨街一處二樓的雕花柵欄被一扇半掩的窗紗遮了大半,窗後立著個人,身形隱在濃影裏,他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盯著墨娟消失的地方,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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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見幾日軟風冬陽,紫宸殿內書案一角,堆積的陳年書卷一一攤開墨香四溢,穆伬伏案翻找著什麽,背對著殿門,毫無察覺墨娟正悄咪咪像貓一樣撥開門,可還是發出了聲響,穆伬渙散著目光看過來,在見到她時瞳孔微微顫抖,扔下書卷飛身兩步就攥到墨娟的肩膀,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有些貪婪地確認她身上每一處地方,“你……”聲音破碎,“你可受傷?”

墨娟就這樣突兀地站在他面前,像夢境般,見她一襲新婦錦裙,只是不知被什麽染上一塊塊印記,廣袖還有些枝葉刮破的痕跡,如此裝扮在這滿室的華貴中反差極大。

盡管風塵落面,她的眼眸依舊清澈如水,只是那水底深處,寫滿了疲憊,惹他心疼。

多日的擔心,總算得到殘喘機會,積攢的怒氣在見到她那一刻似乎已陷入靜籟。

手一環,擁她入懷的力道似乎要捏碎她一般,巨大的狂喜,是在瀕臨怒火後心定的偏執。

只是,他還會有一股被隱瞞的憋悶。

“主上,對不起……我…自作主張讓你擔心了。”墨娟窩在他胸口垂首自責,只一眼滑過他有些泛青的眼底,意識到自己沖動下的過錯。

穆伬松開一只手,撫上她的臉頰,“莫喚我主上。”又壓抑不住聲音壓沈質問,“為何不等我就進山?你又不知到底是不是你的熊娘?萬一出了其他事又如何?”

“那日…那日我真的被香包嚇蒙了,我以為熊娘沒死……我以為…”墨娟哽住,沒能說下去。

喉間苦澀濃烈,她也委屈,她知道一個被熊養大的人,說什麽也沒人能理解那種感情,在他們眼中或許她的經歷只適合作為傳說。

穆伬捧上她的臉,強迫她與自己對視,那雙善於洞悉人心的雙眼,怎會看不出她諸多的無助。

“阿娟,我除了是主上,更是你的夫君,你應信我,你以後想什麽、做什麽都可安心交付於我。”

墨娟迎上他的目光,那裏面翻湧的情感覆雜熾熱,她當然知道他的強大,“可我……我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但是……”最後她發現她做下的事一直都是麻煩。

再次將她拉入懷中,穆伬頭抵上她的碎發,“阿娟,你是我的人,你的任何事都不會是麻煩事,我知你獨行直爽,可我終究是你夫君,我們夫婦一體,你避我做事,只會傷我心。”

這種姿態幾乎卑微,墨娟靠在他胸膛上,感受著他劇烈的心跳,閉上眼,忍不住嗚咽出聲兩行熱淚就此落在他衣襟。

她何嘗不想就此安然過一世,何嘗不想將所有秘密攤給他看,她前世本就是判官一支筆下執念,註定郁結前塵重負,如今遇到功過錄中事,更讓她相信冥冥之中機緣尋道,方能化解,所以她不能對他說,也不敢對他說。

只是她情根已種,她也不想傷害到穆伬,既已成人妻,她便可以一邊做好他的妻子,一邊搞清功過錄之事,如此既不誤下筆執念也不辜負他的真情,墨娟如是想。

可,世間兩全其美之事終將只能擇一而行,不過,這是後話,也是墨娟最後才得知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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