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關燈
第 45 章

宮城內萬籟俱寂,武備院一隅的暖閣內,燭火正旺,映得雕梁錦榻泛著溫黃的光暈,案幾上酒壺傾倒,空碗幾盞,似還留著方才豪飲的餘溫。

孟子英與仲悟二人解了甲胄,臉上猶帶酒色,目光都投向窗外那片被月雪映亮的宮墻,醉意中帶著幾分清醒,無不感慨萬千。

擡手揉著太陽穴,仲悟低聲道,“主上明日也該到了,許久未見倒真有些想他了。”孟子英口含飲酒後的沙啞,“是啊,我離開前還如現在一般與主上暢飲,現在想想,就跟昨日發生的事兒似的。”

兩人這場酒,賭了大半年,像是要把前陣子的血腥都沖淡似的,盡數溺在這一碗又一碗的酒裏。仲悟抹了把嘴,“子英,你還記得當年在朔州仸陀河畔一戰嗎?那仗打得真叫一個天昏地暗,河裏的血水最後都發黑了,我麾下那百來個新兵卒子,沒一個活著。”

良久未有人應,仲悟都以為孟子英睡著了,踢了他一腳,孟子英這才緩緩睜開眼,眼底斂著悵然,“老仲,我們打了多久了?”

“七年了吧。”

“七年.....”孟子英喃喃道,“沒想到咱們刀尖舔血的日子已經這麽久了,我說你啊,別說兵卒,我身邊的副將換多少個我都記不清了,人呢,總是打著打著就給收屍了,唯獨剩個我.....”

仲悟又踢了一腳過去,晃著酒壺發現不夠倒上兩碗,就想喚人。孟子英擡手止住他,“別貪杯,明兒主上回來見你我如此,又是一頓數落。”

兩人不約而同嘆了口氣,別看都比穆伬年長幾歲,但他的氣場還是能讓他們敗下陣來,仲悟索性爽聲一笑,“罷了,過去事莫再想,咱們如今還能在這宮中暖閣了了這酒局,也得多虧主上啊,起碼脫了這身血腥味兒。”

“你這老混,也就今日,明兒等主上回來,立馬趕你回營裏。”

“那不能,起碼得等主上登基,哈哈哈哈哈哈哈。”

孟子英搖頭笑他,側頭看到窗外雪景映上紅墻,表情微瀾,“主上登基就好了,到時朝堂穩健,這天下.....終於能安寧太平,如此甚好。”

他們多年行軍打仗,不斷重覆兵刃相撞和決意死戰的執念,回想那時與同袍對飲,看今朝唏噓無常,若再早些就好了。

仲悟突然想到一件事兒,問道,“到了太平盛世,咱們是不是就能娶妻生子了?”

“你怎麽還惦記人家舒願呢?勸你一句,舒願的心思全在主上身上,你早點死了那條心。”

孟子英起身,竟有些站不穩,見仲悟居然沒反駁他,低頭好奇湊過去,結果那人早咧著嘴夢著了,一時燭火微閃,帶進股涼風,吹得他醒了醒神,心想,主上快入京吧,整肅吏治,裁軍屯田,重振禮樂,讓這大好河山重歸清明。

“主上的江山,定不能只留給史書幾行墨字。”孟子英自言自語,碗舉過頭,遙遙一敬,杯中雖無酒,但還是空灑地上。

-----------------

翌日,暮色殘陽,雪消融大半的官道上緩緩行來一輛馬車,後面跟著眾多騎兵卒。

馬車低調捂得嚴實,可城門外的百姓早已夾道而立,道路兩側的官兵將他們隔離開,有人低語,“是不是太子回來了?”一位老者合掌默念國運昌隆,根本沒聽見那人的問話,周圍人見馬車越來越近,都保持靜默觀望,眼神充滿敬畏與期盼。

朱雀門前,仲悟打著哈欠,孟子英看看身後那些百官,無奈扶額,瞅那些人一個個迎風立在階下,雖已候了半個多時辰,卻無一人面露倦怠,忍不住對旁邊的人說了句,“這些文臣還真是一股子酸腐勁兒。”

穆伬一人出現在宮門處,只見他依舊一襲暗紫蹙金雲紋常服,暮色下泛著極淡的紫暈,墨發僅用一支紫玉簪綰起,餘下的發絲垂在肩頭,襯得那張臉愈發清俊冷冽。

看到百官,眉眼有些厭倦之色,淡淡的掃過他們,唇抿出一道冷硬,仿佛眼前這盛大的陣仗,不過是一處背景。

“為何這麽多人?”他已說過,回宮後不見百官,不悅的看向孟子英。

“稟主上,屬下已告知下去,奈何我人微言輕擋不住百官熱情。”

“我讓義堂帶回來的玉牌難道是假的?”

“……屬下知錯。”

待穆伬越過他,孟子英狐疑著看仲悟,仲悟眼神躲閃,裝作沒看見。

好啊,你個老混,昨兒喝酒喝斷片將玉牌之事忘個幹幹凈凈是吧?你且等著,這罵我遲早得從主上那裏給你討回來。

眾人見穆伬行近,忙不疊地整冠斂袖,躬身行禮,縱然官服被寒風掀得翻飛,也硬是維持著垂首躬身的姿態。

幾位年輕的世族子弟一臉諂媚的笑,偷眼覷著穆伬的身形,待他路過,連忙揚聲,“主上一路辛苦!”

其他官員聽出頭緒,也聲如洪鐘附和,“恭迎主上回鑾!”

穆伬眼皮都未擡起,聲音清冷。“諸卿免禮,事務後議。”

撂下話,人就消失在承乾殿前,百官面面相窺,也不知是留是退,木頭樁子一般戳在原地,仲悟看他們跟看傻子一樣。

忍不住喝出一句,“主上說了事務後議,聽不明白?”

眾人緩過意來,三人兩簇的散開,當職的當職,回家的回家,朝堂風雲剛定,無人敢在這兩位武將面前抖威風,即便不滿站了一個時辰連主上面容都沒看清,還是會下意識的躲避冒頭。

孟子英見眾人散去,才把剛剛邪火丟出來,“好啊你,穆族人來,你瞞我瞞的緊啊!那玉牌又是怎麽一回事兒!”

“你別急啊,等到主子那裏你就全知道了,趕緊的,別讓主子等著急了!”

兩人腳尖一轉,奔著景星殿去了。

穆伬踏過景星殿熟悉的青石板路,這裏的花草樹還是記憶裏的模樣,擡頭看到那大殿檐角的瓦當似是換了新的,心底漫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這裏的每一物,依舊帶著他離開時的熟悉氣息,可這裏的每一物,又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外來客,與那氣息透著幾分生疏。

景星殿內,一道身影悄然佇立。

舒願身著一襲煙灰衣裙,裙裾曳地,整個人仿佛隨時會乘風而去的仙子,將她那份清麗,襯托得愈發脫俗。

一雙杏眼,眼波流轉間望著來人,臉頰透著淡淡的紅暈,唇色淺淡櫻粉,嘴角帶著一絲恬靜的弧度。

指節攥著發白,那熟悉的人越來越近,心口如被重擊,眼眶瞬紅。

他眉間多了許多風霜,依舊是那清冷之姿,可身處在這宮內更添威儀之感。

“主上,您終於回來了。”

“願兒。”穆伬快步走近她,似乎見她面色紅潤,才心緒落定。

“這些時日辛苦你了。”

欠身悄然抹掉那滴淚,舒願笑道,“您說什麽怪話,願兒只是打些下手,真正有勞的是將軍他們。”

仲悟在穆伬身後看到舒願就臉紅起來,現在聽到誇他,更是漲成豬肝色,支支吾吾半句話都沒說明白,孟子英見他這副模樣,沒眼看他,要事為先,他可沒功夫浪費在眉目傳情上。

“主上,幸不辱命,朝中奸佞餘黨已盡數肅清,凡牽涉謀逆者,皆已收押入牢,無一人漏網。”

呈上一份名單,沈聲續稟,“此為謀逆者名錄,共計八十七人,另這八十七人其所有族人家眷亦已圈禁別院,專人看管。”

擡眸時,孟子英目露銳光,語氣愈發篤定,“至於宮禁布防,仲悟已重劃禁衛軍,子城增派三倍暗哨,換以親衛,外城入夜即行宵禁,縱是王公親貴,亦不得擅入。”

仲悟接道,“屬下已在皇城周遭三裏之內,分設燧望樓,近期增派禁軍鐵騎晝夜輪番巡查,街巷白日置下暗探。”

兩人說完,同叩首,“自此內外肅清,防衛森嚴,恭迎主上登基!”

穆伬點頭肯定,“你們辦事,向來放心,只是,與我面前就收起你們那擺譜的樣子。”

“哈哈哈哈哈。”仲悟拍著孟子英肩膀,似乎又猜對了一樣,“我就說,主上哪那麽容易放我回營裏!”

話才落地,又看了眼舒願,臉馬上染上薄色,笑的氣兒還沒停就勒住了。

“你們一路來,真的辛苦了。”這是出自穆伬最心底的感激,整整七年,他雖懂武識略,可不能見血的毛病讓他錯失上陣殺敵的機會,那些深陷虎口拼死一搏的戰爭最後全落在面前這兩人身上,他對他們除了信任,更有敬意。

“主上,若沒有您,也便沒有我們。”

殿內三人知道這句話說出來絕非空話,他們都知彼此對這來之不易的太平,有諸多苦痛和風霜,可如今為蒼生落定誓願,有明君保山河無恙,百姓安康,便不枉那些過往,一切都值得。

“主上,主夫人呢?”

孟子英好奇,雲州大婚早在幽州人盡皆知,喜酒沒喝上可是一種遺憾,本想今夜求主上補一頓,卻沒見女主人。

提到墨娟,穆伬面上雖無什麽波瀾,但眼底卻漫著化不開的焦灼與牽念。

“她有事耽擱幾天。”

孟子英覺得沒那麽簡單,雲州傷李大人之事他們知道,主上怎麽可能將墨娟置身留在那裏,該不會才新婚就吵架了吧?

不過,那墨娟也算厲害,世間能與主上鬧脾氣的人她是獨一份。

仲悟安靜下來,因為他見舒願在聽到墨娟名字時,身形顫著微晃,剛剛還顧盼神飛的樣子,此刻人像罩著一層淡淡的霧霭,沒什麽能將她拉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