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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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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半年後,衛妞的案件正式進入法院程序。

開庭前,雪月告訴他們:“衛妞是在搶回孩子後,又沖上去推了方猛豪,正當防衛只怕難以采信。”

“恐怕最終判過失致人死亡的概率會更大些。”

暮春季節,春寒料峭,天上霧蒙蒙地下著小雨。

雪月、衛路、沈岄陪著衛妞下樓,李戈與老蓋留在家裏照看孩子。

單元樓的樓梯旋轉反覆,濕漉漉的雨線透過拐角處半開的窗,打在衛妞的長發上。

她穿著一套樸素的毛衫長褲,頭發低低地打著辮子。

這是雪月給她挑的裝扮,盡量以人畜無害的家庭主婦形象出現。

最後一個拐角前,衛妞站住了腳。

衛路低咳一聲:“姐,走吧。”

衛妞轉身:“小六,你過來。”

沈岄與雪月對視一眼,假裝住腳看外邊的雨勢。

衛妞拉住衛路的胳膊,咬牙低聲說:“小六,沈老師是世間稀少的大好人。”

“咱們衛家人遇到好人不容易,你一定要緊緊抓住了。”

衛路點頭:“放心,除非我死,絕不放手。”

衛妞望向沈岄:“哥,我能不能抱抱你?”

沈岄走下臺階,語氣溫柔:“別怕,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會陪著你。”

衛妞點頭,與他擁抱,在他耳邊說:“你別去了,有件事,必須托付給你我才放心。”

她在沈岄衣兜裏塞了一包東西:“回家再看,我與雪律師商量過了,可以的。”

沈岄摸著沈甸甸的口袋,鄭重點頭。

“走吧,雪律師,小六!”

她轉身走進雨裏,任飄零細雨灑滿全身。

衛路坐在旁聽席,與方家的人僅隔一條走道。

方母咬牙切齒地瞪他,恨不得沖上來撕碎了衛路。

方家的兒子死了,衛家的兒子還活著。

她不能容忍。

衛路沒有理她,專心看著自己的姐姐。

法庭調查程序,衛妞一直低著頭。

在最後陳述階段,這個一輩子唯唯諾諾的女人,才緩緩站了起來。

她流著淚說了在方家遭遇的種種。

未婚先孕,因第一個孩子是男孩,方家才願意給她名分。

方母在一旁嘀咕:“誰讓她賤,上趕著陪男人睡覺。”

結婚後,家務全包,生活費得自己打工掙,辱罵、挨打皆是家常便飯。

方母:“女人就是要挨打,不打不聽話。”

大年三十,趟著齊膝深的雪,站在露天竈臺處,給十來個人煮飯,卻因先炒的菜涼了遭受毒打,被罰不能吃飯。

方母撇嘴:“哪個做媳婦的,不是打那時候過來的?”

法官忍無可忍:“旁聽席,註意保持安靜!”

方母大喊:“青天大老爺,你得讓老百姓說話呀。”

法官:“法警!”

兩個威武高大的法警站在方母旁邊,她終於認慫了。

衛妞繼續說下去:“我不想殺他,我推他,只是想讓他遠離我和孩子的世界。”

“我和孩子都怕冷,他偏要把窗戶大開著,我不記得窗戶是開的,我也不覺得自己的力氣推得動他。”

“他一直在叫,讓這個小賠錢貨早點斷氣,浪費錢,還占著一個做飯伺候他的人。”

“我腦子裏嗡嗡的,只想讓他別碰我的女兒,死勁推他,然後不知怎的,他掉下去了。”

衛妞擡起眼,淚水淌成了河。

“方家人都是惡魔,孩子們絕不能回方家,他們會活不下去的。”

她仰起臉,讓流出來的眼淚盡量不要落地。

“法官,您判我死刑都沒關系,我只求我的孩子們能活下去。”

“求求你們,把兩個孩子的監護權指給我弟弟......”

旁聽席傳來一聲暴喝:“賠錢貨你盡管抱走,想動我方家的根,沒門!”

方父也爆發了。

法官站起身:“法警,把他們都帶出去,司法訓誡!”

衛妞仿佛沒有看見旁聽席上的一切,她只是流淚,求懇地在桌子上磕頭。

咚,咚,咚......

響徹在每個人的心裏。

衛路望著姐姐,恍惚間想起,童年那些不堪的時候。

這個女人曾無數次護在他們身前,流著淚求衛安明:“別打小六,打我吧!”

“我可以不吃飯,不穿衣服,不上學,給妹妹買一點兒奶粉吧。”

他不知不覺也流下淚來。

衛安明是個惡魔,但他曾經的世界裏不是沒有愛。

三個月後,衛妞以過失致人死亡罪被判處四年有期徒刑,她寧死不願向方家人尋求諒解。

在法院走廊上,方家一群人浩浩蕩蕩攔住衛路:“把方家的孫子交出來。”

衛路呲牙:“過來試試,我不介意也進去四年。”

那些遠親退縮了,方父方母仍站在原地:“你們把小誠弄到哪兒去了?”

衛路舉起拳頭:“要不要問問它?”

雪月拉他,低聲囑咐:“註意形象。”

方父方母又去纏法官,法官不耐煩起來:“你們可以提起民事訴訟,指定臨時監護。”

衛路留在淩安,為指定監護的事奔波了三個月。

當年帶小誠去海洋館的各種照片,笑笑出生時的住院記錄,以及他豐厚穩定的資金流水幫了大忙,兩個孩子臨時監護指定給了衛路。

方家人惡狠狠地叫囂:“這事沒完,方家的孫子絕不能離開方家!”

他們糾結三親六故,氣勢洶洶找到衛路的公寓,發現早已人去樓空。

沈家別墅,沈岄舉起相機,拍下笑笑搖搖晃晃走出的第一步。

衛路坐在一旁草地上,暗暗苦學俄語。

在沈嶼幫助下,沈岄調到附近一所高中繼續教書。

他們的生活安穩向前。

可沈岄還是會在夜裏偷偷落淚,他擔憂他的父母。

衛路決定去俄羅斯,說服沈母、沈父回國養老。

第二年除夕,沈家別墅的大餐桌前,坐了六個人。

沈父腦子愈來愈不清楚,有幾次衛路撞見他趕著小誠喚“岄岄”。

沈母冷然坐在主位,餘光卻不時瞥向一旁的寶寶餐椅。

笑笑抱著餐盤,吃得滿臉滿身,沈岄拿著小毛巾,不時為她揩去嘴邊的飯汁。

小誠懂事地剝幹凈一只蝦,放在沈父盤子裏:“爺爺,吃蝦。”

衛路站在陽臺上打電話:“你自己註意安全,不行去司律師家吃飯吧。”

“我才不會那麽沒有邊界感,”衛婉婉說,“況且大過年的,我可不想還和上司呆在一起。”

“他長得再帥也不行。”

她在司律師的律所實習,給司律師做助理。

衛路笑了一聲。

衛婉婉聽覺敏銳:“你笑什麽?”

“你剛說‘大過年的’,”衛路笑著說,“我記得,以前你從來不相信過年這種事。”

衛婉婉:“一個人,也要過得有意思,這世道又不是只允許你衛小六得到幸福。”

吃完年夜飯,孩子們睡覺,大人守歲。

沈母敲開兒子臥室房門,床上膩歪的兩個人急忙分開。

沈母盯著墻角一片空白,冷聲命令:“沈岄,我要單獨和你說幾句話!”

她回到書房,沈岄很快穿得整整齊齊跟了出來。

“坐下,”冷傲的母親說。

沈岄乖乖坐在對面。

沈母上下打量著兒子,電擊造成的傷損已然消失無蹤,膝蓋也恢覆如常。

暖色燈光下,她在兒子頭頂發現兩根銀閃閃的東西。

沈母站起身,靠近兩步,伸出手,然後註意到兒子下意識的退縮。

“別動,”她的手輕輕落在兒子頭頂,觸到那兩根白發,“你考慮過未來沒有?”

沈岄搖頭:“我只想現在。”

沈母揪掉那兩根銀發,舉到兒子面前:“你比他大六歲,白天黑夜地替他操勞兩個小孩子,你會老更快的。”

“你的父母會愈來愈老,愈來愈糊塗。”

“他的那兩個外甥卻會長大,沒有負累,不需要人幫襯,他盡可以輕輕松松走掉。”

“你只能眼睜睜看著,沒有婚姻,沒有牽絆,兩個孩子和你毫無關系.......”

沈岄默然。

沈母坐回書桌前,將兩根銀發夾在一本書裏:“岄岄,不是做母親的心狠,一直逼你。”

“這條路,太難走了,稍不留神就是萬丈深淵。”

“情濃時,千好萬好,他願意為你在莫斯科廣場上站立一夜,向我跪地保證。”

“有一天,情淡了、沒了,你該如何自處?”

沈岄擡起頭:“太過憂慮以後,如何過好現在?”

他在沈母腳邊跪下:“兒子的路終是只能自己走,母親,放手吧。”

沈母摟住他:“我苦命的岄岄,媽到底做錯了什麽,才讓你走上這條路的啊?”

苛刻源於內疚,憤怒始於痛苦與不安。

幸而,衛路一直對沈岄很好,甚至好得太過分了。

幾次撞見不可描述之事,沈母幹脆搬回大學獨住。

返聘的她,比退休前還忙碌。

衛妞出獄後,也搬來了沈家別墅居住,她管沈父叫“伯父”,一日三餐妥妥帖帖。

在沈岄的幫助下,她考了養老護理、醫療護理證書,就連眼光挑剔的沈嶼,也拋出橄欖枝:

“將來,你可以來我的老年大學當輔導員。”

有一年,沈母回家過暑假。

衛妞從外面回來,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張紙給她看。

對這個有過犯罪記錄的女人,沈母一向不願正眼看待,耐不住催促,她打開那張紙。

是一張領養申請表。

“我想把笑笑正式過繼給小六,”衛妞說,“小六同意了。”

沈母冷哼一聲:“你們姐弟的事,我管不著。”

“小六提了一個建議,我覺得挺好。”衛妞繼續說。

“他還是笑笑的舅舅,領養手續辦在大哥名下。”

沈母怔忡一瞬,才反應過來,她口中的“大哥”,是沈岄。

岄岄要有女兒了。

她站起身,慌亂間帶翻了椅子。

衛妞扶住她:“本來,過繼小誠我也是可以的,可方家那邊一直不依不撓,而且小誠大了,也有記性......”

“孫女好,”沈母一疊聲地說,“我們沈家,就喜歡女孩子。”

她優雅美麗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笑容,第一次握住了衛妞的手。

“以後,咱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窗外,又是一年春光好。

笑笑提起自己的小裙子,歡笑著踢散一支蒲公英。

帶絨毛的種子,飄飄蕩蕩,飛過安靜讀書的小誠,擺弄棋盤的沈父,落在沈岄頭發上。

衛路摘掉那枚毛茸茸的小種子,俯身親吻那些微卷的栗色頭發。

“寶貝,昨晚上我沒弄痛,你也舒服得......”

沈岄微帶綠色的眼眸一凜:“不許說!”

“好……”

衛路的吻滑過鼻尖,含住那雙薄紅的唇。

“謹遵師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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