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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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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職

沈岄放下小誠,從屋子裏拿出一個小本,遞給沈父:

“父親,我做了一個備忘錄,您可以放在床頭……”

“我不是小孩子,”沈父不高興地說,“而且秘書會給我備忘錄。”

他筆直轉身,徑直下樓去了。

沈岄將備忘錄塞給衛路,追在父親身後。

衛路翻開,剛勁有力的筆跡寫滿每日生活流程、註意事項,包括吃什麽藥、穿什麽衣服、遇到什麽事該給誰打電話……

這應該是沈岄昨夜徹夜未眠寫下的。

他塞進自己衣袋。

對小誠母子的出現,沈父什麽也沒說,他只是默不作聲吃掉端來的早餐,按照以往慣例出門散步。

沈岄必須得走了,衛路送他去車站。

在即將檢票的瞬間,沈岄回身握住衛路的手:“謝謝你。”

“無論遇到什麽事,隨時和我聯系。”

衛路與他握手,在眾目睽睽之下如友人一般擁抱。

“放心吧,”他在沈岄耳邊說,“他是你的父親,在我這兒很安全。”

“沈岄的父親”,是他對沈父的定位,也是他對自身責任劃下的標準。

內心深處,他對這個曾身居高位的老先生是相當不滿的。

畢竟,他專制的家長作風造就了沈岄的傷痛。

每日一早,衛路把書桌拉到小花園裏,一邊碼字一邊守住大門。

除了時不時記憶迷失,沈父的生活規整到近乎乏味。

一日三餐,出門散步,關在書房裏寫書法,一個人琢磨圍棋。

飲食換洗由衛妞負責,衛路只需要盡到一個看守的責任。

有一天早上,他拉開窗簾,看見沈父在園子裏打太極,一板一眼,極有章法。

忽然,他站住了,迷茫地四下掃視,然後定格在大門上。

衛路忙跑下去。

沈父並沒有出門,而是坐在一塊大石上,背影消瘦而沮喪。

“記憶會先於我的身體死去,鍛煉身體不過是延長痛苦……”

他喃喃低語,佝僂著腰。

衛路遠遠看著,什麽也沒做。

小誠去了附近的幼兒園,新環境讓孩子有些不適應。

有一天晚上,衛路接孩子回來路上有了靈感,一進門就匆匆撲到電腦前碼字。

酣暢淋漓的一個章節後,他走到窗前透氣,看到小誠趴在石桌前,饒有興趣地看沈父擺弄棋子。

不知小家夥說了什麽,沈父瞇起眼,呵呵笑了。

這還是衛路第一次見到他笑,隱約能從那張蒼老的臉上看到一點兒沈岄的影子。

衛路收回視線,繼續碼字。

衛妞的肚子越來越大,小誠接送工作基本全交給衛路。

一天,衛路送孩子回來,發現沈父不見了。

他的腦子嗡得就炸開了,沈岄的失望與傷心在他面前走馬燈般滑過。

公園、棋社,甚至沈父的老單位,衛路都跑去找過,皆沒有沈父的身影。

他握緊手機,沈岄會失望的恐懼讓他全身僵硬。

他沒有勇氣撥出那個熟悉的號碼。

從小到大,讓大人失望的後果鋪天蓋地湧向他。

老師肯定不會動手,只需一個眼神,衛路將無地自容。

他垂頭喪氣回到沈家,一進門就聽到衛妞在接電話:“好的,我們會等沈先生過來。”

“不用客氣,沈老師。”

衛路手腳冰涼:“你在和誰通話?”

“沈老師呀,他正好打電話過來,我就說了老爺子不見的事。”衛妞把話筒遞給他,“他還問起你呢。”

衛路接過那只話筒,如端起一座泰山,沈甸甸的顫抖。

“老師,別生我的氣。”

衛妞瞪大了眼睛。

她從未想過,桀驁不馴的弟弟,竟還有如此可憐兮兮的一面。

話筒對面,沈岄的嗓音清朗而溫柔:“沒關系,不用怕,他現在是病癥初期,基本生活常識都還在,大概率是在哪裏暫時迷失了。”

“待頭腦清醒一些,他會自己回來的。”

“別怕,”他還不忘安慰衛路,“喝一杯茶,吃點兒東西,坐在家裏休息片刻。”

老師沒有怪他,衛路重新活了過來。

沈岄下一句話,卻讓他再次如墜冰窟。

“不同擔心,我堂哥晚一會過去,他會處理的。”

衛路下意識反駁:“我也能處理,我會再去找,或者報警。”

沈岄耐心而溫柔:“你對那附近不熟悉,先守在家裏吧。”

來的這位堂哥,明顯不是教沈岄摩托車那個,三、四十歲年紀,高高瘦瘦的個子,一派斯文儒雅,戴著眼鏡。

熟門熟路走進來時,他還在與人通話:“麻煩了,王局,我們會回家裏再找找。”

掛斷電話,他向衛路伸出手:“你一定是衛路,我是沈嶼。”

衛路握住他的手,審視地尋找他與沈岄的相似之處。

好像沒有。

沈嶼繼續說下去:“公安機關排查過附近監控,大伯沒有外出,家裏每一層你都找過了嗎?”

“閣樓,”衛妞忽然說,“閣樓有個房間,我原想去打掃一下的,但一直找不著鑰匙。”

衛路當先沖了上去。

塵封已久的小房間,開門一股灰塵氣息,陽光透過半開的窗棱,裹著塵土舞動。

沈父坐在地上,面前擺滿照片,從繈褓中的嬰兒,到十七、八歲的少年。

他仰起臉,脆弱如孩童:“今早起來,我記不得岄岄的臉了。”

“伯父,”沈嶼扶起他,“您若喜歡,我可以把這些照片貼在您房間內。”

沈父搖頭,看向衛路:“別告訴岄岄。”

下樓時,衛路聽到他對沈嶼說:“這個年輕人,是一個牢獄看守,他不讓我見岄岄。”

衛路想,他來這裏的目的,本就是不想讓他繼續牽絆沈岄。

說的沒錯,他確實是看守。

安頓好沈父,沈嶼走進大廳,當著衛路的面,撥通了沈岄的電話。

“若你們只是看著他不走丟,還不如請護工,至少更專業。”

“他是失去記憶,不是失去情感。”

掛斷電話,他看向衛路,神色嚴肅,帶著一種沈母式的掂量。

衛路防禦地開口辯解:“我給他送飯,每天陪他散步,監督他吃藥。”

沈岄皺眉:“你看著他,不過是一個給沈岄找麻煩的老頭而已,對吧?”

衛路不客氣地回視。

“年輕人,你根本不明白給自己攬了什麽責任。”

這個叫沈嶼的堂兄,接下來每天傍晚都來,陪著沈父下棋、看書,在小花園裏種樹澆花。

周末,沈岄回來了。

他垂頭站在一株海棠樹下,獨自面對沈嶼的批評與訓斥。

落英繽紛,他的臉比海棠花還要紅。

這一幕,讓衛路難受極了。

他大步走進沈岄與沈嶼之間,狼一般呲牙:“做錯事的是我,不要欺負他。”

沈嶼扶一扶眼鏡,語氣冷靜:“我們兄弟的事,兄弟之間解決。”

“而且,你是來沈家幫忙的,也算盡到責任,我沒有立場批評你。”

他轉向衛路,神情重新轉回嚴肅:“我不管你和這位衛先生是什麽關系,父親終究是你自己的。”

沈岄更深地低下頭。

沈嶼嘆了一口氣:“照顧阿爾茲海默癥患者,是一項需要漫長時間和耗費心血的工作,你好好考慮吧。”

他走後,沈岄去了沈父的書房。

出來後,沈岄已恢覆平靜。

他在石凳上坐下,歪頭向衛路微笑:“你是要站成一棵樹嗎?”

衛路垂下頭:“對不起。”

“你是該說對不起,”沈岄笑著說,“咱們交往這麽久,一枝花也沒送過。”

“什麽?”衛路愕然。

沈岄伸出手,白皙的手心朝著衛路:“我要一枝花,現在就要。”

衛路摸出手機:“好,我查查附近的花店。”

沈岄搖手指:“何必舍近求遠呢?”

“就你身後那株海棠樹,挑一朵給我。”

衛路擡起頭,開得熱熱鬧鬧的海棠樹,所有花朵對他來說差不多,粉色,有花瓣,招蜜蜂。

他瞧得脖子都酸了,也沒看出哪一朵更美。

沈岄走到他身邊,伸手摘下一朵:“瞧,這一朵花瓣是不是更柔嫩鮮艷些?”

衛路看了一會兒,點頭:“它是很美,因為在你的手裏。”

“你呀,”沈岄笑了,“把我看得太重了。”

他把那朵花塞給衛路,引導著送給自己:“我原諒你了。”

就這樣?

衛路結結巴巴地說:“我只是看著老爺子,還把他看丟了。”

“不做事的人,永遠不會出錯。”沈岄拉衛路坐下,手裏仍拈著那支海棠花。

“阿路,你替我承擔了責任,我很感激,真的。”

“是我把這件事想得簡單了,阿爾茲海默癥患者的看護,是很重的一項責任。”

“這學期還有兩個多月,我再想辦法……”

“不需要,”衛路堅持說,“交給我,我會更用心去做。”

“這不是你的責任,”沈岄耐心地說,“我說過,要教你如何愛我,還記得嗎?”

“愛人,要先學會愛己。阿路,出去走走,接觸更多健康快樂的人,學會感受一朵花的美。”

“比如這一朵,它不是很美嗎?”

他舉起手中的海棠花,輕輕碰了下衛路的鼻尖。

“聞一聞它的香味,感受一下柔嫩的觸感。”

在衛路看來,這個世界一直是可厭可憎的居多。

他拈著那朵小小的海棠花,柔弱嬌嫩的花瓣,在手指輾轉間開始發黃、枯皺。

蔫蔫地躺在手指間。

沈岄伸過手,輕輕搭在他的手指上:“感受一花一草,感受山河湖海,把日子過成暖暖的詩,透過感受世界,來愛你自己。”

“這才是現在的你該做的,也是這個世界欠你的。”

衛路擡起眼,一字一句說:“我不想愛世界,只想愛你。”

“我能感受到,你父親是愛你的,不像衛安明,天生壞種!”

沈岄垂下眼睫:“我知道。”

就是因為知道他們愛我,才只能傷害自己。

“這裏是你出生成長的地方,我可以在這裏學會……愛。”

衛路抓住沈岄的手,握緊,不容置疑:“這件事就這麽定了,我會做得更好,沒有商量的餘地。”

一陣風吹來,海棠花瓣飄飄灑灑。

花香中傳來一聲驚叫:“小六,你們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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