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亮

關燈
月亮

“這一期的作業,你們兩位都有。”

羅曼莎先看向沈岄:“你的作業,是向衛路提出一個讓他震驚的要求。”

“而你的作業,是觸摸老師,挑選一個讓他震驚的部位。”

“必須以彼此震驚為標準,誰沒有完成,下次作業翻倍。”

羅曼莎笑著向沈岄擠眼睛:“真沒想到,有一天我能向男神布置作業呢。”

沈岄苦笑:“快別提男神了。”

羅曼莎走近一步,鄭重地說:“別放在心上,人只要活著就會出問題,從古至今沒有誰敢說自己全然健全的。”

“要求別太高了,像個普通人一樣活著吧。”

她從前臺花瓶裏抽出兩支玫瑰花,遞給他們:“你們,都值得很愛自己一些。”

回程高鐵,乘客很少,衛路與沈岄的位置周圍空空蕩蕩。

沈岄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睛補覺。

衛路握住他的手,目不轉睛地看他。

“靠我身上,”在沈岄又一次從顛簸中驚醒後,衛路說,“我摟著你。”

“公共場合,怎麽好意思?”沈岄紅著臉,換了個姿勢,脖子還是難受。

“若是一男一女,就沒關系,對嗎?”衛路不由分說,將他拉下來,枕在自己膝頭。

這是一個三人連座,他坐在靠過道位置,沈岄正好能側身蜷腿躺下。

“若有人看見,你就說我不舒服。”

沈岄不放心地看了四周,斜對面有個顯然是出差的中年男人,正對著筆記本奮筆疾書。

他闔上眼睛。

昨天晚上臨時加晚自習,他們不得不坐了後半夜的火車,實在是困了。

車廂內很安靜,對面男人敲打鍵盤的聲音,在高鐵哐哐當當運行中完全算不上噪音,沈岄卻有些睡不著。

“你能不能摸摸我的頭發?”他向衛路要求。

衛路笑了一聲,小腹肌肉同步震動:“這個要求,可遠不能讓我震驚。”

沈岄挪動身體,離他遠一些:“這不算。”

“快睡吧,”衛路撫摸他的鬢發,“今天還有工作。”

良久,他俯下身去,聽到沈岄的呼吸變得綿長。

不像一般男人,沈岄的呼吸聲素來很輕,特別是睡著的時候,衛路時常疑心他沒有呼吸,會忍不住觸摸他的鼻息。

他擡起頭,正撞見斜對面男人驚訝的目光。

衛路挑眉,挑釁地瞪了回去。

男人嚇了一跳,忙忙埋回筆記本工作中。

直到周五,他們都沒找到讓彼此震驚機會。

沈岄不知為何變得很忙,衛路發的消息經常半天得不到回應。

一夜睡前,衛路打電話過去,沈岄接起來就說:“不好意思,有個家裏的電話進來,我晚一會兒回你。”

那夜,他沒有回電話。

周五中午,衛路一面吸溜泡面,一面對著電腦奮筆疾書。

手機響了。

Long long ago……

沈岄的專屬鈴聲。

衛路忙咽下一口面條,點了免提。

“在做什麽,吃了麽?”

日常聊天過後,沈岄遲疑著問:

“今天晚上,你有沒有安排?”

衛路以為是要約他,便裝腔作勢:“有呀,約我的人還很多呢。”

“是不是……”沈岄低聲問,“新營路那家火鍋店?”

衛路停止打字,“為什麽這麽說?”

“你不知道?”沈岄有些吃驚,又有些松了口氣的感覺:“不知道就算了

,今晚我有聚餐,不用打電話給我。”

不對勁,絕對不對勁。

聽起來這個聚餐應該邀請他們兩個,是老蓋?不會是何連商那孫子吧?

衛路松開鍵盤,口中的泡面也不香了。

晚上七點多,他騎摩托車去了新營路。

這一塊是位於老居民區的十字街,人多吵鬧,他們平時很少來。

人群熙熙攘攘,車輛川流不息,衛路在一處犄角旮旯找到個小位置,把摩托車塞了進去。

火鍋店非常老牌,也非常出名,衛路走進店內,到處都是顧客,找不到沈岄。

他一個個包間找過去,在洗手間附近撞到一個年輕男人。

“衛路?”那男人扶扶眼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衛路,對吧?”

衛路點頭,瞇起眼睛看了眼鏡男半天,有些眼熟,但不認識。

“我是林海啊,”眼鏡男摟住他的肩膀,一副很熟的口氣,“快來,大家都喝過一輪了。”

他推開一扇包廂門:“老夥計們,看這是誰?”

滿包廂靜止一瞬,然後歡呼起來:“衛校草!”

人群中沖出一個高大男人,握住衛路的手,熱情洋溢:“老同學,咱們畢業後聚了八次,這還是你首次光臨呢。”

衛路認出來了,他是淩安一中高三七班的班長,黃啟陽。

包廂內滿滿當當坐了三大桌人,面容大多帶著變形的熟悉感。

他立刻看向主位,沈岄面紅過耳,被一群男男女女簇擁在中間,勉強保持微笑。

黃啟陽拉衛路在主桌側邊坐下,他則加了個凳子擠在沈岄身邊。

“不知誰這麽大面子,請得校草大駕?”一個卷發女生站起來,舉杯大笑,“我必須要敬他一杯!”

衛路認得她,班裏曾經最出挑的班花,做過英語課代表,聽說高中畢業就出國了,叫做李莎莎還是呂莎莎。

“你幹脆直接敬衛校草得了,省得中間商賺差價。”黃啟陽說。

眾人哄然大笑,拼命拱火。

李莎莎也不忸怩,大大方方一撩頭發,站在衛路面前:“老同學,給不給這個面子?”

衛路看向沈岄。

老師微微頷首,示意他隨和些,別傷女孩子的面子。

旁邊的同學已倒了一杯啤酒給他。

衛路拿起來,與李莎莎碰杯,一飲而盡,然後勾唇一笑:“一杯,夠嗎?”

現場氣氛愈發熱烈,男生們都叫:“班花的面子,一杯必定不夠呀。”

旁邊人又遞上來兩杯酒。

沈岄站起身:“好了,大家先吃些東西,墊一墊再喝。”

“聽老師的!”同學們都笑起來。

李莎莎走近一步,暧昧地提高聲音:“替在場的女同學問一聲,衛同學,名草有主了沒?”

衛路看向沈岄,微微一笑:“你們猜?”

“猜就是沒有!”女同學們大聲說。

李莎莎嬌羞一笑,回到自己位置,坐在沈岄旁邊。

衛路的高中時代,孤僻而不合群,還經常與校外不良人士混在一起,與大多數同學都處於不熟狀態。

旁邊坐的一男一女,他都不記得,兩個同學先還和他尬聊幾句,發現不過是得到嗯嗯啊啊之類不上心的回應,也就換人說話了。

衛路盯著沈岄。

酒過三巡,他隱約覺出這主桌大概率都是班幹部或者畢業後混得好的家夥。

剛畢業沒幾年的年輕人,酒量大多一般,心智也還沒變得圓融,正處在被現實與幻想的極大落差擊碎的難受階段。

有個工作不順的女生,先走過來抱住沈岄痛哭。

“老師,上學時只想長大,畢業後才發現太難了,加不完的班,還會被算計背鍋。”

有個讀研讀博的女孩,摟住沈岄的胳膊:“導師只想著壓榨,每天都在被PUA,再遇不到你這麽好的老師。”

高中畢業八年,八次同學聚會,次次不忘請的唯一老師,沈岄在同學們心中地位可見一斑。

就連意氣風發的黃啟陽,也拉著沈岄絮絮叨叨,說盡這些年的不如意。

對每一個曾經的學生,沈岄都充滿了耐心與溫柔。

他被越來越多的人圍得越來越緊。

站在門口的服務員,忍不住推開一條縫,想看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

衛路酸得牙癢,也舉杯走了過去。

前方堵著的女生,抹眼落淚訴說原生家庭的不斷壓榨。

沈岄滿眼理解,溫柔地勸慰和開導她,同學們也紛紛加入,鼓勵她過好自己的生活。

氣氛溫馨而熱烈,擠不到老師面前的同學,三三兩兩互相抱頭痛哭。

衛路好容易擠進去,看定沈岄:“老師......”

沈岄面頰暈紅,飛快看一眼衛路,也站了起來:“衛路......”

衛路突然不知該說什麽,若他當真是在一次同學聚會上與昔日老師重逢,又該說什麽?

身後的人急了,開始催:“校草,快著點,好多人等著呢。”

服務員走進來,問要不要加菜,亮晃晃的燈光下,淌眼抹淚的女孩子們霎時有些尷尬。

李莎莎在班長耳邊低語兩句,黃啟陽起身,振臂高呼:“咱們轉場,去KTV嗨一把,不醉不休!”

群情響應,大家擁著沈岄站起來,把好容易擠上來的衛路重新擠了出去,開始討論打車轉場。

攢動人影中,沈岄看向衛路,用眼神問:“去不去?”

去!

衛路惡狠狠看著黃啟陽攬在老師肩頭的手,必須去!

最終,他們在附近選定一家KTV,簇擁著沈岄,烏泱泱走過去。

“之前的聚會,也這樣嗎?”衛路問身邊一個帶眼鏡女生,她是少有不湊到老師身邊的人。

女生扶一扶眼鏡,回答:“每年一次,向沈老師吐盡一年的傷心難過,比看心理咨詢還管用。”

“說實話,若沒有沈老師,這聚會大多數人根本不會來。”

“可惜,老師只有一個,我們這些e人根本擠不進去。”

我老婆,可不是你們的情緒垃圾桶!

衛路勃然大怒。

他快步走上去,蠻橫撞開黃啟陽,攬住沈岄的肩:“老師,我要和你說兩句話。”

不顧同學們驚訝的目光,他推著沈岄走過旁邊綠化帶,站在一株大樹後:“所以,你每年都要陪他們胡鬧一回?”

“不是胡鬧……”沈岄緊張地看向四周,確定學生們沒有追過來,看見他們暧昧不清的模樣。

“他們不過是初入社會的孩子,遇到問題有一些迷茫需要傾訴,是很正常的事。”

衛路摸著下巴,忽然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你接受我,是不是因為我是其中最有問題最迷茫的那個?”

沈岄有些無語,借著夜色,他的手指輕戳一下衛路的小腹:“傻瓜,瞎說什麽呢。”

這句自然而然的“傻瓜”,如一顆定心丸,讓衛路放松下來。

他捉住老師的手指,輕輕揉捏勾連著。

見他們遲遲不動,學生們在外大聲吆喝起來:“衛路,快把老師帶出來,他可不是你一個人的!”

衛路輕笑一聲,近前一步。

他霸道地逼視沈岄的雙眼:“說,你是不是我一個人的?”

沈岄不自在地推他:“別靠這麽近,會被看見的。”

“說嘛,”衛路不依不饒,撒起嬌來,“你是不是我一個人的?”

“是,”沈岄擡起眼眸,“我永遠獨屬於你。”

車流匆匆,霓虹閃爍,其他人的喧囂霎時淪為背景,面前人的眼波溫柔而堅定。

眾生仰望的月亮,落入衛路一人手中。

衛路喉頭一陣哽咽。

“走吧,”他說,“等到了KTV,我唱歌給你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