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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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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小誠上樓去找媽媽,衛路送沈岄出去。

細細一彎弦月掛在天空,路燈幽幽如星,春寒依然凜冽,偶爾有病人家屬拎著購物袋匆匆走過。

衛路走得很慢,沈岄也走得很慢。

他們肩並著肩,舍棄筆直的大路,在幽暗曲折的小徑上穿梭。

中心醫院是淩安最老牌的醫院,院區綠化做得極到位,喬木高大,藤蔓濃密,綠柳環繞成堤,圍著一片小湖。

前方就是出口。

衛路站住,歪一點腦袋:“去湖邊走走,好嗎?”

“當然,”沈岄笑瞇瞇的,夜色下依然能看出面頰暈染粉紅,“時間還早得很。”

柳樹的新芽正由嫩黃轉為青綠,他們繞著小湖一圈一圈地走,夜晚靜謐,誰也舍不得開口。

轉過湖邊,衛路忽看見旁邊大道上出現一道人影,大步流星,瀟灑儒雅。

正是何連商。

不經意間一瞥,何連商緩下腳步,怔怔看著湖邊柳堤。

衛路恍然,這位何醫生定是看見了他們。

他們才不是過家家。

衛路握住沈岄的手,用力一拉,將人摟在懷裏。

“別......”沈岄掙紮起來,“這是公共場合。”

“沒有人!”衛路強硬地說。

沈岄背對大路,看不見那邊情形,對衛路的信任以及心底的渴望讓他漸漸軟化下去。

衛路攬住他,在洶湧醋意與宣示主權的沖動下俯身,輕吻了沈岄的鬢發。

發絲柔軟清香,像一朵溫柔的夢。

沈岄低低喘著氣,溫順地承受著。

何連商還在那兒,他站在陰影裏,看不清什麽表情。

衛路一鼓作氣,雙唇移過頭發,貼了下面頰,然後印在唇角。

渾身顫栗的刺癢,讓他腦海一片空白,半晌才嘗到一點溫熱的嫩軟。

“晤......”沈岄的身子愈發酥軟。

衛路雙手一僵,松開了他。

不知何時,何連商已經不在那裏了。

沈岄紅著臉,靠進衛路的肩窩,嗓音澀而膩:“阿路,我......”

他沒有說下去,而是繼續在衛路脖頸間磨蹭,如一只期待被主人摩挲的貓。

衛路攬住他,在渾身湧動的渴癢中輕吻了老師的額頭。

他完成了羅醫生的作業,總有一天,他能做到更多。

回到病房,衛路發現衛婉婉來了,正靠在陪床上,劈裏啪啦用手機打字。

“貌似應該來看看,”她頭也不擡,只用餘光掃了衛路一眼,“雖然我覺得老大就是活該。”

“閉嘴!”衛路說,熱乎乎的血液仍在血管裏奔湧,“對大姐,你應該有一點兒尊重。”

衛婉婉擡起眼,訝然看清他的模樣:“你做什麽去了?臉這樣紅。”

“不關你的事!”衛路簡單粗暴地說。

他走上樓去接小誠。

“老三來了,”他告訴衛妞,“但她不願意來看你。”

衛妞捂住小誠的耳朵,眼神痛楚:“我,我不能讓孩子沒有爸爸。”

可拉倒吧,那種生物也能算“爸爸”?

不過,他們三個的“爸爸”好像也確實是那種生物。

衛路抱起小誠,礙於孩子無辜懵懂的眼神,只是冷哼一聲。

衛婉婉給外甥帶來一盒水彩筆。

“沒事兒可以消磨下時間,”她對生病的孩子說,“小姨還給你下單了一包A4紙,五分鐘送到。”

然後,她收起筆記本,戴好耳機,一副要離開的模樣。

衛路皺眉:“你當真不去看看大姐?”

“不去,”衛婉婉轉過身,在小誠看不見的角度,她用口型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衛路握緊拳頭,對她揮了揮。

三天後,衛妞與小誠一起出院,衛婉婉已經提前回校,衛路堅決要求他們母子住在他那兒。

周五下午,方猛豪來了,畏畏縮縮又滿不在乎地站在樓下。

衛路從外面回來,遠遠看見他那慫樣,一時沒忍住,劈手將那可惡的家夥拉到巷子裏,蒙頭蓋臉打了一頓。

方猛豪滿臉是血沖進派出所,撒潑打滾要求帽子叔叔拘留衛路。

小巷沒有監控,衛路下手很有技巧,凈挑痛而不傷的地方下手,方猛豪甚至沒有構成輕微傷。

帽子叔叔調解半天,勸衛路道歉賠償,息事寧人。

衛路冷笑,陰測測地看向方猛豪:“你確定?”

方猛豪打了個寒噤,躲在帽子叔叔身後:“打人的鐵定是他,他在報仇。”

帽子叔叔皺眉:“什麽仇?”

“他恨我打他姐姐,不給他外甥看病,讓他們半夜走山路去醫院……”

“原來是家庭糾紛啊,”帽子叔叔恍然,“家和萬事興,回家自己處理吧。”

走出派出所,衛路回身,居高臨下:“敢再靠近我的住處一步,你鐵定死得更難看!”

“你們看,他自己承認了,打人的就是他!”方猛豪忙回頭指認。

派出所門口,一個帽子叔叔也沒有。

出了一口惡氣,衛路心情並沒有變得暢快,那句“家和萬事興”勾起太多陰暗的回憶。

而且,他擋得住方猛豪,卻擋不住衛妞。

他的姐姐,比他媽媽還要傻。

周六晚上十點,他與老師一起在江城下了高鐵,然後發現一個尷尬的問題。

他們需要住酒店。

在酒店前臺,沈岄低聲提議:“我們可以開一間房,標間,兩張床。”

衛路目光牢牢固定在手機屏幕上,瀏覽著房型,酒店房源充足,但他們是情侶,若開兩間房就太生硬了。

“好的,”他拿出身份證和付款碼,“給我們一間雙人房。”

沈岄手指在自己的銀行卡上猶豫片刻,最終只是拿出了身份證。

前臺小姐笑容滿面:“雙人房一間,含早餐,早餐是七點到九點哦。”

她眨了下眼睛:“床頭用品可自行取用,退房時結賬。”

進入酒店房間,兩人才明白什麽是所謂的“床頭用品”,琳瑯滿目,種類豐富……

前臺給了他們一間情侶雙人房。

最尷尬的是,洗手間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坐在床上即可一覽無餘。

衛路提著包,身姿僵硬,恨不得立刻沖出去換一間房。

沈岄已放平行李箱,打開,貌似自然地拿出自帶浴巾、拖鞋:“明天還要早起,我先洗澡。”

水聲嘩啦啦在玻璃內響起。

衛路僵硬地坐在床上,又站了起來,走到窗前,剛要拉開窗簾透氣,想到沈岄在裏面洗澡,只得作罷。

他不敢向玻璃房內看一眼,背後卻又仿佛長了眼睛,在腦海中浮現出濕漉漉的洗澡的沈岄。

刺癢遍布全身,他坐立難安,呼吸困難,一把拉開酒店門,沖了出去。

夜色寒涼,衛路在大街上來回走動,轉角口有一輛賣烤栗子的三輪車,攤主縮著脖子,似盹著的鵪鶉。

衛路買了一包烤栗子,熱乎乎地捧回去,然後發現自己出來的太急,沒有帶房卡。

沈岄也許還在洗澡,衛路捧著栗子,靠在酒店門口,直到手中的栗子失去溫度。

酒店工作人員路過,驚訝地問:“先生,忘帶房卡了嗎?”

“是,”衛路說,“不用管,裏面有人。”

房門從內打開,床頭燈發出暖黃的光。

衛路走進去時,沈岄躺回了床上,穿著浴袍,頭發已然半幹。

他背對著房門。

衛路放下烤栗子,將花灑盡可能拉到遠離玻璃的地方,快速沖了個澡。

出來時,沈岄還是同樣的姿勢,如一尊雕像。

衛路覺得自己應該說一些話。

他拿起涼透的烤栗子,走至沈岄床邊:“我買了栗子,你要吃嗎?”

“我刷過牙了,”沈岄說,嗓音沙啞,“謝謝你。”

他不高興。

衛路愈發手足無措,打開栗子紙包,取出一顆,用力剝開:“吃一顆吧,完了可以再漱漱口。”

沈岄坐了起來,微微擡頭:“好,吃一顆。”

借著床頭燈的光,衛路驚駭地發現沈岄眼睛有些紅腫。

“怎麽了?”他手足無措,“哪裏不舒服麽?”

“沒什麽,”沈岄低聲說,帶著明顯的鼻音,“給我剝一顆栗子吧。”

衛路忙剝開栗子,沈岄卻沒有接的意思,雙手撐在床頭,臉微微側著,看向窗外。

他想要他餵他。

衛路恍然明白,忙拈起剝好的栗仁,遞到沈岄唇邊。

沈岄含著栗子,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怎麽了?”衛路心底有些明白,口中還是一遍遍地發問。

“你抱抱我!”沈岄說,帶著求懇與不安。

衛路忙抱住他,剛沐浴過的檸檬清香爭先恐後鉆進他的鼻腔,充盈著他的身體。

刺癢如影隨形。

他把懷裏的人抱得更緊,浴袍微微散開,露出頸到肩的一段皮膚,蒼白如玉。

良久,沈岄輕輕推開他:“阿路,你是六月生日吧?”

衛路點頭:“六月二十一號,夏至差一天。”

“六月二十一號,你才二十七歲,”沈岄拉開被子,蓋在自己身上,“可去年冬天,我就已經三十三歲了。”

他在被底扯掉浴袍,送出來放在床頭,僅裹著一條被子:“阿路,我願意等你,多久都願意。”

“我的身體,卻每一天都在走向衰老。”

所以,才會在發現年輕的戀人回避進一步親密時,傷心落淚嗎?

最好的年華,在等待中逝去。

時光如刀,等待會讓美玉產生裂紋,若有一天年輕戀人打開他,卻只看到斑駁滄桑的模樣。

衛路伸出手,摩挲著被角,終是沒有勇氣拉開。

他無力地說:“老師,不管什麽時候,你在我心中都是最美的。”

沈岄拉起被子,蒙住了頭。

衛路躺回自己的床上,瞪著天花板。

半夜,他聽不到沈岄的呼吸,忙起來摸他的頭發,探他的鼻息。

然後,他蜷縮在老師外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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