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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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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傷

在羅醫生的診療室裏,衛路講了他那次不成功的直面創傷經過。

“你會好的,”羅醫生笑吟吟地說,“有位最耐心的陪伴者,是一切心理疾病治愈的關鍵,大多數人可沒有這麽幸運。”

衛路也笑了。

沈岄站在監獄門口的場景,讓他心裏至今暖暖的。

“謝謝你,告訴他去陪我。”他真誠地說。

“不是我,”羅醫生攤手:“我只是請他勸你別去。”

衛路怔住。

“不過,事實證明,耐心與信賴對你更有用。”

“你相當幸運,”羅醫生說,語氣有些傷感,“有些人過於依賴其他生命個體時,往往會收獲厭棄和pua。”

“你得到的,是一個願意傾心托住你的人。”

確實如此,衛路想,換任何一個沈岄以外的人,都會被他的神經舉動嚇跑。

他是很幸運,太幸運了,以至於他也想付出一點關心。

“作為心理醫生,也會有感情問題嗎?”衛路問羅醫生。

“骨科醫生會骨折,呼吸內科醫生會感冒,”羅醫生笑了笑,“心理醫生當然也會有心理問題。”

她收起笑容,翻開記錄本:“現在,和我聊聊你小時候的事兒。”

童年,是衛路的噩夢。

他收起一雙長腿,不安地交替踩踏著地面。

“慢慢來,”羅醫生輕聲說,“從你有記憶的第一件事說起,或者隨意說一件印象最深的。”

“我們家的房子很小,”衛路說,“每次衛安明吼叫時,墻壁會有源源不斷的回聲……”

羅醫生鼓勵地看著他,唇角卻微微抿起。

“若是晚上,他發火時,所有的燈會發出波紋,五顏六色一圈一圈的。”

“繼續……”羅醫生垂下眼睛,水筆在記錄本上唰唰地劃過。

“我四歲時,媽媽剛生了妹妹,虛弱得起不來床。”

“姐姐要做飯、照顧妹妹,我自告奮勇負責洗碗。”

“那一天,我剛端著碗走進廚房,不知怎的突然停電了。”

“衛安明在客廳裏大嚷大叫,因為他叫姐姐出去買煙,過去五分鐘了煙還沒送到他手裏。”

“妹妹被吵醒了,一直哭一直哭,媽媽只能拖著身子起來哄她,衛安明罵罵咧咧要把妹妹丟出去……”

“那晚窗外有路燈,我隱約看見鍋裏有水,就把臟碗丟了進去,結果那是一鍋油。”

“碗油膩膩地拿不起來,磕在鍋沿上碎了。”

“衛安明放開妹妹,舉著一支木質衣架沖進廚房裏來打我。”

“衣架抽在我身上的一瞬間,來電了,廚房裏全是五顏六色的光暈,還有無處不在的吼叫。”

“抽在身上的衣架,似乎也有回聲似的,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我趴在地上,感覺自己是一塊死肉,心裏又模模糊糊有點高興。”

“也許打累了,他就不會有氣力丟掉妹妹。”

“衣架打斷後,他抓起了搟面杖,媽媽沖進來,赤著腳,披頭散發的,撲在我身上……”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衛路唇角還掛著笑,臉色卻慘白如紙。

他不停擡頭看向診療室的門,手指掐入沙發扶手裏,留下濕淋淋的指印。

羅醫生倒一杯水給他,柔聲說:“別急,跟著我的節奏調整呼吸。”

“告訴我,你現在最想做什麽?”

衛路毫不猶豫:“老師,我想看見老師。”

“把這念頭從腦海裏剔除,”羅醫生冷靜地說,“他不是你逃避童年的止痛劑。”

“深呼吸,跟著我的節奏,靠自己慢慢平靜下來。”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陰影與痛苦依然如潮水般壓迫著他。

沈老師,沈岄,陽光在栗色頭發間閃閃發光,笑起來淺淺的梨渦,微帶綠色的溫柔眸子……

衛路漸漸平靜下來。

“你在想沈岄,”羅醫生不讚成地說,“抓在手裏的救命稻草,永遠不能從你這兒得到健康成熟的愛。”

衛路低下頭,有些沮喪,可他忍不住,從高中遇到沈老師那天起,想他就是唯一免除陷入噩夢的藥。

走出診療室前,衛路主動問:“下一個作業是什麽?”

“擁抱。”

“我們可以擁抱。”衛路皺眉,“在監獄門口,我們就擁抱過。”

“不是那樣的擁抱,”羅醫生微笑起來,壓低聲音,“這次擁抱時,試著吻一下他的頭發。”

隨著天氣暖和,沙灘的人多起來。

衛路坐在沙子上,自然形成的沙灘,粗糲而充滿雜質,一點沒有人工沙灘的細軟潔凈。

沈岄撿到一個落單的孩子,正充滿愛心地幫著找家長。

牽著小孩子的身影,在人群中時隱時現。

然後,一個驚慌的女人出現了,抱住孩子又哭又罵。

沈岄蹲在地上,耐心地安撫,溫柔地摸了摸孩子的頭。

衛路不愛看他這樣子,好像一切過得不好的流浪兒童他都有責任似的。

也許,責任就是他成為一個好老師的關鍵。

他對衛路的感情又來自於哪裏呢?責任,憐憫,還是對依賴的無可奈何……

春日午後的海風,依然裹著一絲寒意。

沈岄笑吟吟地走過來,手中拿著那個走失小孩給的殘破貝殼。

“瞧,像不像一面等待破鏡重圓的銅鏡?”

衛路瞇起眼睛,並沒有從那枚破貝殼中看出任何美感。

他拍拍身邊的沙子:“坐下。”

沈岄今日穿的很休閑,果綠色輕薄羽絨服,淺棕色工裝褲,像一株春天剛抽出嫩芽的樹。

他坐在衛路身邊,微微仰起頭,任陽光灑在蒼白的臉上:“過了今天,寒假就結束了,時間如流水,一去不覆返啊。”

衛路話接得極其不浪漫:“寒假結束,你要忙學生們的事,下周心理咨詢我自己來。”

“沒關系,”沈岄笑著看他,“我和曼莎商議過,以後你的預約改在周日。”

“我們可以周六晚上來,周日下午回去,頂多可能錯過周日晚自習,我會想辦法換班的……”

時間太趕了,相當於擠占了沈岄所有的休息時間。

“你太累了,完全無法休息。”衛路說。

沈岄微微傾斜身子,幾乎貼住身邊男人的肩頭。

“與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休息。”

他甜蜜地說。

自從衛路開始做心理咨詢後,沈岄就不再避諱表達熾熱的情感。

陽光在發間閃耀,栗色頭發溫暖地搭在額頭,一陣海風吹來,柔柔地舞動。

衛路拈緊手指,才阻止它們沖過去撫摸那些額發。

吻他的頭發。

羅醫生聲音響起,這個作業現在就能完成,衛路自信地想。

他可以約他到旁邊的礁石灘去,那裏沒什麽人……

“……小誠怎麽辦?”

他忽然聽見沈岄說。

觸及衛路疑惑的眼神,沈岄意識到他根本沒聽前面的話,耐心地又解釋了一遍:

“我是說,咱們以後每周末來看醫生,誰陪小誠去海洋館呢?”

“他回老家了,”衛路說,“他們姓方的老家。”

“你好像說過,他父親對他不是太好。”沈岄不安地望著海面,“要不要打個電話問問?”

衛路想說沒必要,但最終還是拿出了電話。

他先聽到衛妞的哭聲:“……小誠高燒不退,他們家裏人不讓送醫院,說大正月去醫院不吉利,讓給孩子紮手指放血……”

什麽年代了,還有這種蠢貨!

衛路握緊手機:“把孩子帶出來,現在就送醫院!”

衛妞猶豫:“村裏借不來車……”

“走路,用你天生的兩條腿,會不會?”衛路大吼起來。

“別這樣,”沈岄握住他的手,安撫著,“這麽冷的天,一個孕婦,一個生病的小孩子,走路更不安全,。”

“告訴你姐姐,先想辦法給孩子物理降溫,同時想辦法找車。”

衛路壓下怒氣,耐著性子告訴衛妞:“溫水擦手心腳心,多給他喝水,有退燒藥的話先吃上……”

他掛了電話,身邊沈岄已打開購票平臺:“最近的火車在二十分鐘之後,我現在就辦改簽。”

“用你的手機叫車,去火車站。”

最快的火車,到達淩安時天色已經黑盡。

沈岄的車停在火車站,他毫不猶豫坐進駕駛位。

“你別去了,”衛路握住他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明天寒假開學,晚上好好睡一覺。”

沈岄反手與他十指交握:“明天上午是學前動員會,下午才正式開學,我可以請半天假。”

他認真地說:“讓我陪著你。”

“我先開一段,”衛路輕輕撥開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後面有一段盤山公路,只怕需要你的經驗和技術。”

他許久沒摸過方向盤了,不能拿沈岄的生命冒險。

沈岄點頭,順從地下了車,坐進副駕駛。

“給姐姐打個電話吧。”

姐姐?

衛路楞了一瞬,才反應過來是衛妞,其實衛妞年齡比沈岄小。

他沒有指出來,這聲自然而然的“姐姐”讓他忍不住微笑。

“是該打一個,”衛路壓下笑意,把手機遞給沈岄,“密碼是1222,幫我連上藍牙。”

沈岄拿過手機,然後才紅了臉。

他的陽歷生日,正是12月22日,冬至。

但多半1222不是這個意思。

電話撥過去,對面一直沒有人接。

嘟,嘟,嘟,空洞的聲音在車廂裏回蕩。

沈岄側過身去,隔空握住衛路微微顫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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