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談

關燈
相談

回到空蕩蕩的房間,沈老師打開電視,春晚主持人正在倒計時。

“……五、四、三、二、一!”

窗外煙花綻放,電視裏、電視外的人都在歡呼。

沈老師的手機響起微信提示音。

同事,同學……

沈老師一條條點開,他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麽,只知道沒有想看到的消息。

他給父母發了祝福短信,意料之中的石沈大海。

初一,沈老師用沈睡度過新年的第一天。

手機叮叮叮響,現在的學生,以前的學生,每一個人都熱情洋溢地祝老師新年快樂。

沈老師打開電視,搜索歷年春晚,挨著播放,歌舞、小品,熱熱鬧鬧,聽起來像是快樂的了。

晚上八點,他收到衛路的微信:對不起,我不喜歡自己只是三千弟子之一。

對不起,我不該說那些混賬話。為了您當初的諾言,請來我們上次分開的地方吧。

我會一直等您。

沈老師關掉手機,躺在沙發上,想要假裝沒看見。

電視上播放著一個並不好笑的小品,結尾強行煽情,在過於用力的催淚背景音樂中,他還是濕了眼睛。

沈老師苦笑一聲,起身穿了大衣,拖著疲憊的身軀出門。

商場燈火輝煌,廣場火樹銀花。

孩子們牽著父母的手,蹬著五顏六色的會發光的玩具童車,嘻嘻哈哈地玩鬧。

歡快的音樂:爸爸媽媽最愛我……到底愛是什麽?

衛路孤零零站在中央。

沈老師的心又軟又疼,最初吸引他的,何嘗不正是這份無法抑制的憐惜疼愛。

他走過去,輕聲問:“要不要試一次?”

“我不是小孩子。”衛路沈聲說。

沈老師嘆了口氣:“有時候真寧願你是個小孩子,我會拼了命地找到你、收養你,一點點養好你心底的傷口。”

衛路也軟了下來:“養一個小孩子,是很麻煩的事,擁有一個成熟的戀人則會舒服很多。”

“我做過承諾,不是嗎?”沈老師看著他,“而我對自己的承諾一向認真。”

如果有一天發現你的不足,教導你,而非放棄你。

衛路緊繃的肩膀瞬間軟化了,小孩子一般站在原地:“對不起。”

“不用,”沈老師輕拍他的肩膀,“不全是你的錯。”

“教不學,師之惰。”他嘆了口氣,“我們這些做師長的,根本就沒教過你什麽是愛。”

而且,你最信賴的老師,太過渴望愛情與陪伴,昏頭昏腦地把一切盡數托付到你手上……

沈老師想,太不應該了。

“老師,”衛路擡起眼眸,裏面依舊有信賴與依戀,他的聲音微微顫抖,“教教我,教我該如何愛你。”

我是該教你,教你如何愛自己。

“好!”沈老師伸出手,“咱們先從重新認識開始。”

“你好,我叫沈岄,三十三歲,職業是高中教師。”

“您好,”衛路也伸出手,“我叫衛路。”

“不要用您,”沈老師抽回手,鼓勵地看著曾經的學生,“我們是平等的,叫我沈岄。”

“好的,”衛路吞咽下緊張,再次伸手,“你好,沈……沈岄。”

這次,他握住了那只溫熱的手。

沈岄松開手:“去商場裏坐吧,外面怪冷的。”

見衛路猶豫,他立刻說:“你若不願去人多的地方,可以去我家。”

“只是聊天。”他強調說。

“當然,”衛路不安起來,“我們還是情侶,對吧?”

沈岄搖頭,溫聲說:“若堅持下個定義的話,我們可以叫試試看的對象。”

“不止是試試看,”衛路頑固地說,“我不會離開您的。”

“第一點,”沈岄轉身,看著衛路的雙眼,緩聲說,“兩個人無論什麽關系,都是獨立平等的個體,沒有誰離不開誰。”

衛路咬牙,壓下全身湧起的刺癢。

沈老師註意到他的僵硬,聲音柔軟了些:“互相尊重,是一段良好關系的基礎。”

衛路迅速說:“我很尊敬您。”

“尊重,不是尊敬。你,不是您。”沈岄說,“去掉施加在老師身上的那層光環,看清我不過是一個平常的有七情六欲的男人。”

想起那聲千轉百回的“唔……”,衛路身體有些發熱,然後下意識地開始厭惡自己。

欲望是正常的,他對自己說,我可以想象那樣。

畢竟,眼前的人不止是老師,也是沈……岄。

他和沈……岄,總有一天會像老蓋與司律師那樣親密無間。

他可以讓沈岄露出司律師那般滿足甜蜜的表情。

在老蓋家的這些天,若說他最羨慕什麽,就是老蓋與司律師親密相擁著醒來,一起在廚房裏相互擠蹭著做飯,談笑最瑣碎家常的話題。

衛路因渴望而全身疼痛,他渴望著也能在誰的擁抱中醒來……

他渴望那個人是沈老師,沈岄。

“好的,”衛路特別乖巧地說,“我可以騎摩托車載你嗎?”

“不用這麽客氣,”沈岄笑了一下,覺得他像一只搖著尾巴的大金毛,“其實我可以騎摩托車帶你。”

“老師會騎摩托車?”

“不是老師,是沈岄。”沈岄耐心地說,“而且,不要給我預設形象,摩托車是一種交通工具,我會騎沒什麽奇怪的。”

沈岄坐上摩托車,先給了衛路一個頭盔:“坐好,不能左搖右晃。”

“好的。”衛路說,有一種在課堂上的感覺。

沈岄騎摩托車,意料之外的絲滑,仿佛他曾與摩托車融為一體。

“我年少時候,曾想騎車環游世界。”

回到家,沈岄煮上紅茶,在氤氳茶香中,先開啟話題。

“從小,父母管得太嚴,我大多數時候只能在心裏叛逆。”

“高考完那年夏天,一個堂哥組織騎行隊去西藏,路過順便來拜訪。”

“我當時正因擅自選專業與父母冷戰,便趁送他出門的時機,鼓起勇氣坐上了他的後座。”

“堂哥是沈家最不羈的人,哈哈一笑就踩動油門,在下一個城市,他出錢替我購置裝備,教我騎行技巧。”

“然後呢?”老師的少年時代,讓衛路有一種既要探究又想回避的矛盾,他迫不及待劃到結局,“你騎到西藏了嗎?”

“沒有,”沈岄端起沸騰的紫砂茶壺,緩緩註入小小的茶盞,“出蘭州不久,我的摩托車紮進路旁的樺樹林,摔斷了腿。”

“父母坐飛機接了我回去,摩托車被丟給廢品站,分文不取。”

“我的叛逆騎行生涯,也就持續了不滿七天。”

他苦笑一聲:“至今,那位受我連累的堂哥,還是我家的禁止往來人口。”

這時候,作為談話對象應該體貼地送上安慰,但衛路卻覺出一絲莫名的安心和快意。

不應該如此,不過是親密的堂兄弟而已。

“說說你吧,”沈岄提起茶壺,為衛路添滿茶,“那天為什麽要表白?”

衛路擡起頭,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是個好人。”

“哦?”沈岄有些疑惑。

“十歲前,我每天都想殺人。”

“十歲後,我每天都在後悔自己當初沒有殺人。”

“生我的男人只會用暴力發洩他的無能,生我的女人只會用孩子做陷身泥潭的借口。”

“老師,您是我見過唯一不計回報純粹對我好的人,我想緊緊抓住您。”

“老師,對不起。”

這一次,沈岄沒有糾正他的稱呼。

他恍然明白了,這孩子歸根結底還是把他當做一個可靠的長輩,當做童年缺失的依靠。

他那些屬於情侶間的親昵和渴望,一定嚇到了他。

“對不起,”沈老師說,他覺得羞恥,倉皇間手中茶壺傾了一傾,灑在手背上。

火辣辣的疼痛,正如此刻火辣辣的無地自容。

衛路忙扶住他:“走,快去沖冷水。”

清水嘩嘩流出水管,帶來房子之外的寒意,沈老師的手背在熱冷交擊之下,痛到麻木。

“對不起,”他說,“是我沒有弄明白,我以為......”

我以為你對我是那種感情,所以才纏著你,親吻、擁抱、手拉手散步,甚至想著你在夜裏......

“天吶,我到底做了什麽?”沈老師把濕淋淋的手捂在臉上,濕淋淋的水順著臉頰滑落。

簡直是一種犯罪。

衛路扶著他的背:“對不起,老師,是我對不起您。”

“你先回去,讓我獨自靜靜。”沈老師推他,羞慚讓他甚至不敢擡頭。

“忘了那些日子吧。”重新坐回沙發後,沈老師說。

他擦幹了面龐,眼睛紅腫,面色病態地慘白:“以後,就把我當作你的老師、長輩、哥哥,或者任何你想要的角色。”

“有什麽真實感受,都可以直截了當地告訴我。”

衛路附身,看見沈岄蒼白面頰上的那枚小痣,在他炙熱的註視下暈染一抹不易察覺的粉。

“我的感受......”

他的喉頭,無可抑制地湧起一陣刺癢。

“我想吻您。”

沈老師睜大眼睛,滿滿的驚訝:“我當真是糊塗了。”

“你到底想把我當作長輩,還是一個可以談戀愛的同類?”

“我也很混亂,”衛路痛苦地說,他閉上眼睛,“心底深處,您是聖潔而溫暖的老師。”

“但有的時候,我又真真切切忍不住想吻您、撫摸您、褻瀆您。”

靜默片刻,沈岄站起身,在衛路腳邊地毯屈膝坐下。

突然的俯視角度,讓衛路大為驚慌。

“別動,”沈岄拉住他,“做長輩,是要保持一定的神秘感和權威性的。”

“而愛人,則是將一切脆弱、難堪甚至惡劣的瞬間,攤開來給對方看。”

他伸手,緩緩解開襯衫扣子,露出頸間蒼白的肌膚:“若我就在這裏與你坦誠相見,你什麽感覺?”

衛路閉上眼睛,盡力抑制渾身湧起的刺癢,顫抖著說:“心裏有一些惡心,身體卻在發熱。”

“我心裏明白這是不對的,身體卻抑制不住地想碰您。”

沈岄掩住衣服,輕輕嘆了口氣:“也許,我們需要專業人士的幫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