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約

關燈
相約

電光火石之間,衛路腦中轉過無數混亂念頭。

然後,在老師眼睫閉合之前,他放開老師的腰,轉身開始清洗那些粘著泡沫的碗碟。

“周末,我們去爬山吧。”衛路竭力用最輕松的語氣說,“小誠念叨了好久。”

沈老師沈默不語,良久,輕輕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在臥室門後消失了。

衛路停下,細聽半晌,才繼續洗幹凈手中的碗,一個個擺放整齊,擦了桌子,帶著清理出來的垃圾,離開沈老師的家。

外面的雨,仍在淅瀝瀝地下。

回到公寓,衛路連夜開了一篇新文,主角是個背負血海深仇的孤兒,遇到一位最溫柔最慈愛的師尊。

但他不能放棄仇恨,因他本就是仇恨滋生出來的怪物。

接下來三天,衛路都埋頭在家寫新書。

周五晚上,他給沈老師打了個電話。

手機聽筒內,沈老師的嗓音帶著明顯的沙啞:“我有些不舒服,明日就算了吧。”

一掛斷電話,衛路立即發動摩托車,趕了過去。

沈老師蒼白面頰上,泛著病態的紅暈。

他打開房門,並沒有擡眼看衛路,而是咳嗽著轉身:“我沒什麽,就是有些著涼。”

衛路放下手中的菜與水果,打開冰箱查看:“您這些天好好吃飯了嗎?”

“在學校食堂吃的,”沈老師倚著沙發,眉頭微蹙,“今天已經好很多了。”

“病人怎麽能吃食堂的飯?”衛路拿出米桶,舀出一勺大米、一勺小米,清洗後放湯鍋裏熬煮。

“蔬菜粥,我就會做這個。”他打開菜袋子,開始狠狠地擇剝菜葉子,只留下一個小小嫩嫩的菜心。

沈老師看不過去:“好好的菜,太浪費了。”

“菜葉子太臟太老,配不上您。”衛路說,將擇出來的菜心一個個擺在案板上。

沈老師失笑:“我不過是個最普通的人罷了,沒有什麽配得上配不上。”

“不是,”衛路擰掉一朵胖嘟嘟的蒜,剝下蒜衣,“您太好了,就像天上的月亮。”

一室靜默,然後,沈老師輕聲說:“月亮是孤單的意象,它也許並不願意。”

油煙機轟轟低響,“哢噠”一聲,衛路擰開火,熱開的油在鍋裏滋啦啦跳躍,那句“孤單”消寂在劈裏啪啦的熱鬧中。

周六晚上,沈老師發來信息:我好多了,明日去爬山吧。

五分鐘後,他又補充一句:不能讓孩子失望。

小誠對爬山的期待來源於一本繪本,名字就叫《爸爸帶我去爬山》。

幼兒園小朋友分享繪本,小誠聽到這個故事,並愛上這個故事。

他講給沈老師聽,稚嫩的童語只說清楚了“爸爸”、“山”,沈老師買了六本繪本才買到正確的版本。

爸爸不會帶小誠去爬山,舅舅和老師可以。

小誠高興壞了,一早就準備好自己的小書包,催舅舅起床,給沈老師打電話。

在山腳下,他們與王琦不期而遇。

沈老師瞬間變了臉色。

王琦一團熱情,介紹身邊的三個人:“我表妹姚玲玲,她舍友何晶晶,何晶晶的堂哥何連商。”

何晶晶、姚玲玲一個文靜一個甜美,都是年輕而快樂的女孩子。

她們歡快地問好,手挽手過來逗小誠:“多可愛的小孩子,叫姐姐。”

何連商三十歲出頭,沈穩儒雅,身形幾乎與衛路一般高,笑起來臉上有兩個深深的酒窩。

他大大方方伸出手:“你們好。”

他背後,王琦擠眉弄眼,用口型示意:“我的相親對象!”

也就是非異性戀者,衛路不舒服地註意到那何連商與沈老師握手時,似乎有意多停留了兩秒鐘。

山的名字是萬雲山,顧名思義,山尖常年白雲繚繞,海拔不算低,許多人會選擇先坐一段纜車,然後徒步爬完剩下的。

衛路去買纜車的票,回來時,原地只剩下兩個人。

沈老師拎著包,微微垂頭,藍色衛衣趁出雪白的修長頸子。

何連商身姿放松,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沈老師背後的欄桿上,笑意溫柔。

從衛路的角度看,他幾乎是在攬著他的老師。

許是說到什麽有趣的話題,沈老師唇角勾起若有似無的笑意。

怒火蹭蹭躥起,衛路大步走過去,大聲問:“孩子呢?”

沈老師擡頭,仍帶著笑:“王琦他們抱著,去那邊看小瀑布了。”

樹樁型的大門背後,是丈餘高的人造瀑布,籠罩著鵝卵石鋪成的小徑,游客在水簾下行走,算是萬雲山的第一個特色項目。

衛路把票遞給他,並不看何連商若有所思的目光:“快走吧,他們沒帶過孩子。”

小誠騎在王琦頸上,在何晶晶的指揮下,擺出各種搞怪拍照姿勢,姚玲玲蹲在地上,盡職盡責充當攝影師。

衛路大步上前,從王琦手中奪過小誠,強硬地塞給沈老師:“您先抱一會兒,上坡時換我。”

小誠不滿地晃動小腿:“小誠可以自己爬山。”

他掙脫沈老師的懷抱,背起自己的小書包,倔強地跑過濕漉漉的小徑。

兩個女孩子追在後面,嘻嘻哈哈地繼續拍照。

王琦撞一下衛路的肩膀:“真有你的,把老師用成了保姆。”

衛路沒有回答。

身後,傳來何連商的聲音:“很可愛的孩子,你們怎麽辦的手續?”

“什麽?”沈老師沒聽懂。

何連商訝然:“不好意思,孩子不是你們收養的嗎?”

“不是,”沈老師垂下睫羽,面頰泛起粉色,“我們不是那種關系。”

“哦,對不住,我的錯。”何連商笑容變得燦爛,一點兒沒有認錯的意思。

他站得離沈老師更近了些:“再自我介紹一次,鄙人何連商,三十歲,是一名兒科醫生,單身,經濟還算富裕......”

“咱們走快些,”衛路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返身抓住沈老師的手腕,“孩子要跑遠了。”

追上小誠後,他強硬地要求沈老師走另一條路上山。

王琦趕過來,拉他走到一邊:“兄弟,對不住,沒想到你還沒得手。”

他壓低聲音:“不過,你對待老師的態度是不是太過強橫了些?”

衛路也覺出自己的不講道理,可那股怒火與恐慌太過強烈,他幾乎壓制不住了。

“是你太過沒用!”他不客氣地指責身邊的老友,“自己的相親對象都管不住。”

“我可不在意,”王琦聳肩,“這位何醫生並不是我的菜。”

“是那兩個丫頭在亂點鴛鴦譜,”他意有所指地眨眼,“事實上,我偏好粗野一點的。”

衛路並不在意他的偏好,他抓住小誠,不顧小孩子的掙紮,選了與王琦他們截然相反的路線。

萬雲山有兩座主峰,兩條路線,基本意味著不會再相交。

半封閉的纜車,如一個個五彩的小箱子,緩慢地向著山腰爬行。

小誠已經忘記此前的不快,趴在車廂上,興奮地伸出手,向緩緩掠過的群山揮舞。

沈老師坐在對面,眼睫低垂,專註地讀車廂內壁貼的游玩項目示意圖。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

開闊的視野,帶走大半怒火,衛路後知後覺地開始恐慌。

“對不起。”他誠懇地說。

沈老師擡眸,有些驚慌:“為了什麽?”

衛路含糊地說:“我對您的態度,不該那樣......”

“額,那個呀,”沈老師垂下頭,似乎松了一口氣,“我是不該讓孩子離開視線。”

直到纜車在山腰落地,他都沒有看過一眼車外。

衛路心想,他一定還在生氣,也許是為了被迫離開初次見面的何連商。

怒火,又開始在心底彌漫。

小誠對爬山的向往,很快破滅於一節一節的無盡臺階,漫長,無聊,小腿酸痛。

看見玻璃棧道的指示牌時,他幾乎是歡呼著沖了進去,快得收費員都沒來得及攔阻。

“快去找他!”沈老師忙推衛路,“我來付費。”

衛路在棧道中央抓住了泥鰍一般的小外甥,腳下是透明而模樣脆弱的玻璃,深邃的看不見底的山谷,懸在半空的人類,脆弱到只剩下骨頭和血肉。

小誠絲毫不受影響,在戰戰兢兢的游客群中如魚得水。

衛路壓制住嘔吐的緊張感,強令酥軟的雙腿一步一步向前,手中緊緊抓著引領方向的三歲小孩子。

過了棧道,竟又避之不及地碰見王琦他們。

“兩個路線是以這玻璃棧道連接起來的,”王琦連忙聲明,“我們可不是有意的。”

姚玲玲抱起小誠:“棧道好玩不好玩?小誠怕不怕?”

小誠咯咯笑著,完全沒有怕的樣子。

何連商忽然說:“你的朋友呢?”

對,沈老師!

衛路忙回頭。

沈老師扶著棧道兩邊的粗繩,這麽遠的距離也能看出他的慘白與驚惶,他修長的雙腿,抖抖索索地幾乎無法移動。

“他多半是恐高,”何連商說,“我過去接一接。”

“不用!”衛路大聲說。

在纜車上,沈老師一眼也沒看過外邊,原來是因為恐高。

他懊惱於自己的遲鈍。

王琦建議:“還是讓他退回去吧,剛走出不到十米遠,對他來說更容易些。”

何晶晶放下手中相機:“若不走棧道,他就無法與我們匯合,只能爬另一座山了。”

一個恐高癥患者,勇敢地踏上百米高的玻璃棧道,他一定是不願意獨自去爬另一座山。

衛路深吸一口氣,返身踏著那些折射出五彩陽光的玻璃,向棧道對面沖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