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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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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魚

帶著兩個手抓餅站在沈老師家門口時,時間已經指向九點。

衛路不安地撫平頭發,替懷裏的小誠扶正帽子,敲了敲門。

門打開,沈老師穿一件淺綠色的衛衣,灰色運動長褲,銀絲眼鏡,頭發剛洗過,在前額打著濕潤的卷。

他看起來並不比衛路成熟太多,甚至有一種清新的稚嫩。

“我不確定該不該去,”他輕咬嘴唇,濃密眼睫蝶翼一般顫動著,“我曾是你的老師......”

“難道海洋館豎著塊招牌,寫明老師禁止入內?”衛路挑起一條眉毛。

他懷裏的小誠揮舞小手:“海洋館,大鯊魚!”

沈老師有些迷惑:“我是說,我們曾是師生,也許那天我答應得太沖動了。”

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他都在表示退縮,衛路可不允許這個。

他把手中的袋子塞給沈老師,心底模糊地吃驚於自己的強勢,語氣卻是愈發強硬的:“大人說話應該算話,老師自己說的。”

“是,”沈老師望向小誠,說服自己似的,“我不該讓一個孩子失望。”

他打開袋子,草草看了裏面的手抓餅,唇角無力地勾了一勾:“我吃過東西了,可以給你們加熱一下,帶在路上吃。”

沈老師的車是一輛藍色雪佛蘭,米色墊子,簡潔幹凈,一股淡淡的山茶花的香味,甜而暖。

衛路懷抱孩子,躊躇自己的位置。

經微寒的秋風一吹,他心頭方才湧起的強硬消失殆盡。

駕駛位上的沈老師,重新籠罩上屬於老師的不可侵犯感。

陽光在他發絲間跳動,熠熠生輝的溫暖的聖光。

衛路想,我這樣一個人,怎麽有資格坐在他身側?

“小孩子應該是不能坐前排的,”沈老師探過頭,扶了下眼鏡,提出建議,“司機後面的位置,理論上是最安全的。”

他重新換了一套衣服,咖色襯衫,袖口扣子嚴絲合縫系住,米色休閑褲,黑框眼鏡,頭發抓了定型水,成熟地向後固定。

這套造型明顯有意增加了年齡感,他的語氣,也帶了些屬於長輩的威嚴。

事實上,衛路更中意這一套,他喜歡老師有老師的樣子。

他在後排坐下,小誠縮在他懷裏,滋滋吸一袋果泥。

旁邊的背包裏,放滿了小孩子的食物,是昨天衛路臨時在超市裏買的,從嬰兒到幼兒,他胡亂裝了滿滿一大袋子。

今日的海洋館之行,他可不想把精力浪費在哄孩子上。

他想和沈老師在一起,但在一起做什麽,他既沒想清楚也不敢多想。

淩安是個小城,海洋館也不大,還不倫不類地混雜著花鳥萌寵區。

一進海洋館大門,小誠就興奮得不能自已,一雙小腿完全不帶停的,在人群中鉆來鉆去。

“小醜魚!”他拼命踮起雙腳,卻夠不著嵌在墻內的魚缸。

衛路不為所動,他可不是那種會抱著孩子指著魚傻笑的類型。

沈老師走過去,溫柔地抱起孩子,讓他能把鼻尖貼在玻璃魚缸上:“對,這是小醜魚,小誠懂得真多。”

得了誇獎,小誠愈發興致勃勃,每到一處新品種,他都要趴上去指手畫腳。

以往陪伴他最多的,就是家中那臺半新不舊的電視機,他看了無數的海洋科普動畫,簡直可以算作海洋專家。

他們進展龜速,半個小時過去,第一個展館還沒有走完。

衛路看一眼時間,沈老師的半天時間已經過去一半。

他厭惡遲到和慌張,打小只要什麽事晚了,就會引來衛安明劈頭蓋臉的一通巴掌。

直到如今二十六歲,對一切時間緊急的安排,衛路還是會歇斯底裏地焦慮。

沈老師絲毫沒有不耐煩,笑容溫柔,完全跟隨一個不到三歲孩童的節奏緩慢地移動。

衛路背著包,遠遠站著,感受到心頭的驚慌在奇妙地被熨平。

下一個展館,是大型魚類,玻璃的位置擴大了許多,小誠晃動著小腿,要求下地自己探索。

他精力旺盛,很快又開始在人群中鉆來鉆去。

沈老師一路追在孩子後面,他抓過的發型變得淩亂,柔軟地搭在前額上。

在魔鬼魚的拱橋下方,小誠撞在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身上,那女人正因為什麽事生氣,轉身厲聲說:“這麽大的人了,怎麽不知道看好自己的孩子?”

衛路腦袋裏嗡嗡的響,這是一段太過熟悉的經歷。

他五歲,也許是六歲時,在大街上撞到一個中年男人,衛安明不由分說上來就是一腳,將小小的衛路踢進路邊的灌木叢裏。

若不是那些灌木叢擋著,也許他會徑直被踢進機動車道,被隨便一輛呼嘯而過的機動車碾成碎片。

但也是那些護下他性命的灌木叢,將他手臉劃出無數道傷痕,很長一段時間都會發癢發痛。

他想要上前,雙腳卻像黏住一般,動不得分毫。

來這樣擁擠的海洋館,可能不是個好主意。

沈老師走過去,抱起小誠,將孩子驚慌無措的小腦袋扣進自己懷裏,先安撫了驚惶的孩子,才彎腰向那女人道歉。

女人不依不饒,嗓音尖利:“你是孩子的爸爸?這麽多人的地方,就讓孩子這麽混跑?不負責任!”

沈老師抱緊孩子,依然帶著笑意,不知說了句什麽,女人哼了一聲,轉身離開了。

衛路的恐慌癥幾乎發作了,來海洋館不是個好主意,混亂,嘈雜,讓沈老師忙來忙去,在人群內丟臉,他絕不會回應衛路的下一次邀約了。

他的雙腿邁不動一步。

沈老師忽然回頭,笑容明亮:“小誠要去看水母呢,快過來。”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羞窘和遷怒。

衛路被黏住的雙腳,能移動了。

水母區,飄緲空靈的各色水母在圓形水柱玻璃缸中盤旋,打出的各色燈光讓整個區域暈乎乎地旋轉。

除了五、六個孩子蹦跳著歡叫,沒有大人願意踏足其中。

沈老師蹲在地上,低聲告訴小誠各色水母的名字。

小誠趴在大圓筒上,驚訝地長大了小嘴。

他們看了很久,也說了很久,起身時,沈老師踉蹌一下。

衛路眼疾手快,忙上前扶住他。

他的手挽住了他的手,那些微軟的、濕涼的手指,先是借力撐了一撐,然後無力地搭在衛路的掌心。

襯衫袖口微微後褪,露出手腕一段蒼白的肌膚,以及紮著的腕帶。

沈老師垂著頭,眼睛緊緊閉著,面色蒼白,唇緊緊抿著,倚著水母柱虛弱地喘息。

好一會兒,他才站穩了,忙抽出手想要背在身後,但眩暈讓他不得不重新伸出手,扶住那些圓筒:

“對不住,起得猛了些,低血糖犯了。”

衛路皺眉,失去那些手指,讓他手心空蕩蕩地無所適從:“您沒有吃早飯?”

沈老師抓住小誠的背帶,防止他趁亂跑掉:“習慣了早餐喝一杯咖啡,顯然今天的活動量有些超標。”

小誠察覺到沈老師的不適,乖乖地站在原地,小心翼翼望著大人們。

衛路移動過去,幾乎是將沈老師籠罩在懷裏:“我扶您去外面歇一歇。”

沈老師低著頭,耳後粉粉的:“不用,站一站就好了。”

他擡眼,又迅速移開目光:“你什麽時候長得這般高了?”

衛路說:“大二時,我就是班裏最高的。”

沈老師低聲說:“我大學時,個子也不算矮。”

他們各自說起大學,就好像曾經處於同一個時代一般,曾做過大學同學。

衛路不喜歡這個想法,他就喜歡他是他的老師,管教他,批評他,又會軟軟地護著他。

他想要後退,小誠卻忽然轉身,將兩個大人的腿抱在一起:“抱抱,好朋友!”

為了孩子的心願,衛路展開手臂,在沈老師肩頭搭了一搭。

沈老師身子一晃,側身看向一邊,脖頸到耳根暈滿斑駁的粉。

小誠歡呼:“抱抱,好耶!”

出了水母館,他們去看大海龜。

小誠在沈老師的懷抱裏,戳到了大海龜的龜殼,激動得手舞足蹈。

衛路掏出手機看一眼時間,登時有些頭暈目眩。

他靠墻坐下,閉上眼睛。

沈老師立時發現了,牽著小誠回身:“怎麽了?不舒服?”

衛路擡眼,卻不敢看他:“已經十一點半,您的時間要晚了。”

“哦,這個啊。”沈老師笑得雲淡風輕,“沒關系,我們今天可以看完大鯊魚的展館,剩下的下次再來。”

下次再來?這可不是衛路習慣的答案。

大人抽出日理萬機的半日時間,花錢買了一張二十塊錢的門票,孩子就該感恩戴德地抓牢機會,讓這半日時間以及巨額的二十元錢發揮完全的價值。

沒有下次機會,哪怕走馬觀花一路飛奔也得把展館裏那些應該看的看完。

小誠歡笑:“看大鯊魚。”

“對,咱們現在去看大鯊魚,”沈老師彎下腰,抵住他的小腦袋,柔軟地說,“下次,咱們再看海獅、海豹,好麽?”

小誠用力地點頭:“嗯,下下次看小企鵝,下下下次看北極熊!”

他貼著沈老師的面頰,給了一個濕漉漉的吻:“小誠喜歡老師。”

沈老師擡起兩根修長的手指,親昵地捏了下小誠臟兮兮的小臉蛋。

衛路的胸腔裏,酸溜溜地翻滾。

帶小誠來海洋館,確定不是個好主意,沈老師一心都在小家夥身上,總是會忘記衛路的存在。

他也想,被這樣軟軟地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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