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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江照明月和此人5 再見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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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江照明月和此人5 再見無名

白送上來的機緣, 哪有不要的道理。少年本想點頭,但想到腰上揣的乳牙,紀十年道:“這是禮物嗎?”

柳寧銃搖了搖頭,“你放心好了, 這份機緣不好不壞, 你不要的話, 我就把它還給桃花莊莊主好了。”

紀十年拍了自己一下,很痛,畫皮仍然躺在塌上。他眨了眨眼, 道:“莊主不是被你砍死了嗎, 你去哪還?”

“誰說她死了?”

“雖然說以我的劍法她在這也是一個死字, 但是這些苦心謀算的老東西, 都是一個德行, 狡兔三窟。你看到的只是她畫皮一副分神於此, 水滴石穿, 一千年壽宴上觀心, 忘了說,當修為達到某個極致, 修士們便會嘗試從人間百態中得到感悟,稱為觀心,而人間百態中,又以生離死別, 搏命之爭‘收成’最好, 因此現在這副皮囊之中,約莫蘊含了她五百年甚至更久的收成,剩下的一半,大概就是受累於我的劍氣, 能留多少,我不確定。”

高懸天空的金玉閣樓,突然吹來一陣桃花,震出簌簌之聲,急速接近兩人。

柳寧銃不以為意,隨手揮散了桃花。他瞇了瞇眼睛,目光像是透過畫皮,把某處看出實質,“不要動氣嘛,我隨便說說,還是說前輩記吃不記打。”

紀十年扯了扯嘴角,看桃花紛飛潰散,“她現在在看著我們?”

柳寧銃一挑眉,“你不想讓她看?”

話音剛落,他“咦”了一聲,“怎麽跑了,我還想托它們把機緣還回去,我腿腳不便,莊主你可不要後悔……”

桃花消散無形,柳寧銃轉向紀十年笑道:“真跑了,這下好了,你要是不要這份機緣的話,我就只能把它拋進東海,等下一個有緣人了。”

紀十年道:“這下面有那麽多人呢,你為什麽只給我?”

“我不是說過原因嗎?”

說過,放在一句話裏,一般都是過去的事情。作為才認識不到半天的人,紀十年本該沈思片刻,想起一兩句關鍵的話語,可無奈的是柳寧銃放在這個本該裏,他回想起來,只覺對方話語如同滔滔江水,一去不回。

於是紀十年真誠道:“你說的太多,能不能提示一下?”

誰料柳寧銃根本沒把他的真誠放在心上,提起畫皮,幾步就走到臺上邊緣,“嗯,那你說我選哪一塊拋下去角度比較好。”

劍客那一劍刺破一方小天地,島上的人早早就註意到他們的動靜,此刻看著高臺箭袖散發的修士,身上本已萎靡的氣勢都騰飛如火,在紀十年眼前燎成一片火海般的氣勢。

氣勢雖純,可迫於柳寧銃,那氣勢中更有匍匐於地,蠢蠢欲動的隱忍之態。

紀十年走到柳寧銃旁邊,“那,我要得到這個機緣,該怎麽做?”

柳寧銃臉上流露出滿意之色,那只畫皮在他手上沒撐過三刻就回了錦繡塌。他站在錦繡塌前,眉目又恢覆了沈如靜水之態,“走上前一步,閉上眼就好。”

金玉閣下蠢蠢欲動的火龍死了氣。

金玉閣上凡人少年依言行之。

幾步的距離,紀十年感到自己的魂魄輕如炊煙,不過下一秒,他眼皮就變成透明的一樣。

綠樹,藍天,以及一截木柵欄。

木柵欄旁邊,有個拿著酒葫蘆的中年男人,木柵欄嶄新,一個穿金帶銀的小孩坐在粗粗的圓木上。

小孩蕩著腳,她張口,聲音軟軟,“餘叔叔,這些桃花什麽時候能開啊?”

中年男人倚在她旁邊五尺之外,木柵欄巍然不動,“等到小姐登上大自在境,能夠擁有斬殺一方四炁主的實力就行。”

小女孩擰起眉毛,小臉皺成一團,“可是我都承道境了,到大自在境也就一年的時間,這裏面連個花苞也沒有,餘叔叔你不會和父親一起騙我吧!”

連破兩境,在女孩口中就像是吃飯喝水一般,簡單的令人羨慕。

被成為餘叔叔的中年男人晃了晃酒葫蘆,“怎麽會?我餘常從不騙小姐,要是一年後這裏沒有劈天蓋地的桃花,我就多喝點酒,多種點桃!”

女孩大喜,她從木柵欄上猛得蹦下來,“餘叔叔最好啦,那你記得要挑好材料,最好是承道境起步,不然種出來的桃花一點不好看!”

紀十年站在他們一步之外,孩子與男人好像沒看見他。見狀,紀十年踏出一步,伸出手去,“小心。”

他沒什麽歹念,那木柵欄對於孩子來說很高,高到大概頂兩個她,紀十年只是想接住女孩,一盡微薄之力。

然,先於他手的,一手抄住孩子膝蓋,中年男子一步踏至孩子面前,接住了她。

“一言為定。”

餘常笑瞇瞇的,他雙手環抱,酒葫蘆塞在胸口,孩子緊緊攬住他的脖子,埋在葫蘆上,也和男子一起笑了起來。

一步之距,天地變化,紀十年踏入了金玉閣樓高臺。

金玉閣樓完整無暇,四角無法相,一位玄衣修士站在錦繡榻前,以一方濃稠墨染的筆勾勒著女子的容顏。

遠山眉,橫波眼。

玄衣修士“點睛”之舉,那女子立刻活了起來,畫皮身體在榻上舒展,風光無限。

紀十年此前不敢細看,如今女子動作大開大合,他低眉垂目,更是無心其媚態橫呈,心道:原來是桃花莊莊主的記憶。

莊主伸完了懶腰,就從榻上跳下去,把自己渾身上下摸了個遍,“好神奇,父親,我以後會長成這樣嗎?”

玄衣修士笑道:“對啊,我的女兒,可是中霄第一美人。”

說著,他又苦惱起來,道:“真不 知道以後會是哪個人得了繁繁的芳心,要不是爹看不到,定要把那小子挫骨揚灰!”

莊主單繁撇了撇嘴,“好煩啊,爹爹你不要說了,也別亂算,要不是你把自己算的反噬到壽限一年,這金玉閣也不會這麽潦草,根本配不上餘叔叔種的桃花林!”

畫皮說著,氣沖沖地踩碎腳下一塊玉磚,青玉亂濺,落入臺下。

而金玉閣樓下,桃連海接天,已如紀十年所見那般爛漫。

玄衣修士被吼了也不生氣,伸出大掌揉過單繁的頭,“嗯,你的斬炁閣,的確是父親做得太潦草了,不過有餘常這一等一的種桃樹,也算是成就你的觀心之舉。”

單繁揚眉:“當然,不過父親,我到底要看多少年,才能達到悟己的境地啊?”

玄衣修士含笑,牽著她在榻上坐下,遙望桃林,“你瞧瞧,又不認真聽,跟著父親再念一遍,‘誅己’,是誅己啊。”

單繁淺笑嫣然,“誅己!我記住了!”

桃花紛飛,那一截木柵欄已經連成了一圈,像是圍起家畜。紀十年站在原地,突覺冷氣蓋頂,有什麽東西,將要在這一段機緣中,脫身而出。

紀十年被無形之氣推得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次,是一位貴婦模樣的伏在桃林地上,她哭得撕心裂肺,“莊主,求您了,把我兒子還給我,他是大富大貴之命,擔不起血劫,求您把兒子……”

“啪!”

一巴掌憑空扇在她臉上。

畫皮靠在欄桿上,她的手沒有動,臉上卻是笑容,“跟我提條件,你有幾條命來賭?”

貴婦臉上怔楞,很快的,她膝行幾步,死死攥著手裏的東西,“我知道您所求,我的命不值錢,但是,我這裏有神仙的……”

又是一巴掌。

紀十年看的那個婦人被打的唇歪嘴斜,很想上前一步,但這麽幾步下來,他也知道了這幻境是一步一變,只能強壓下腳步,繼續看下去。

單繁這次換了只手撐臉,“知道東西比你值錢,就展示出來,難不成還要我親自請你?”

她嗤笑一聲,懶懶道:“你也配?”

婦人張了張口,血絲溢出,在單繁臉上要出現不耐前,默默張開手,一縷炊煙浮現。

那是沙礫滑動,帶著更加古老的記憶。

這記憶中的記憶呈現的,還是個紀十年的“熟人”。

在通明幽川有過一面之緣的虞君跪在一座大殿前,她衣裳鮮紅,四周暗沈無光。

虞君的長睫垂下,黯淡無光中,她神色不明,一字一句道:

“願為誅己,以證神道。”

這記憶短暫地如同電影一幀,可婦女卻像是耗光了力氣,她癱坐在地,臉色慘白地望向高閣上的女子,“莊主,您看,這就是我為您帶來的東西,求您放過我兒子……”

“我還以為是什麽東西,本莊主三歲就知道的事,還要你來獻?”

畫皮從欄桿上迤邐離去,斜躺錦繡榻,眉眼慵懶,“沒用的東西,還敢跟我提條件。這樣吧,我不放過你兒子,也不放過你。”

桃海漫漫,單繁像是想到了什麽,笑靨如花,“現在投入壽宴好沒意思,不過要是留幾年,當個彩頭,想來一定是極其不錯的禮物,配得上給我兒墊腳!”

他話音落下,婦人臉色慘白,轉身就想逃。

就在此刻,紀十年眼尖地瞅見畫皮眼皮一掀,眼中不耐,而桃林之中,乍現簌簌桃花,直指婦人後背!

紀十年伸出手去,邁步向前,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撲上前去,“夫人!”

花瓣撲身,天地之間,天旋地覆,陡然昏暗了下來。

紀十年再看不見任何東西。

漆黑罩眼,卻和閉上眼的黑暗不同,紀十年周身有黑霧翻騰,貼著他的身體,卻生嘴一般,撕咬著皮肉。

紀十年咬著牙,沒敢痛呼出來,他用力地甩開那些黑霧,走了好幾步,企圖擺脫掉這一副景象。

可同前面的一步一換景不同,黑霧撕咬著少年的皮肉更狠,他走出幾步,黑霧更濃,有兵戈聲響起,不絕於耳。

“不準死!”

一聲痛苦的厲喝從黑霧中率先炸響。

之後是低柔的嗓音泣道:“我好不容易花錢買了你活命,可是,可是為什麽我帶不出去。對不起對不起……”

仿佛有人對天暢快而笑,“桃壽千古,皆以命祭。出不去了,那就死吧!”

聲音此起彼伏,嘈雜入耳,卻像是淌過遙遠的時光,強加於少年血肉中,眼前身上。

“你犯了錯,我來救你,不過莊主許諾的自由,我實力不濟,怕是不能帶你出去了。”

“你們憑什麽搶我的彩頭,他只是個小妖,於修為沒有進益,不要過來!!!”

“桃花莊的壽宴,能拿到什麽彩頭,不是全靠實力嗎?”

……

七嘴八舌的聲音沒過紀十年的腦海,他被黑霧撕扯,如同千百鐵石墮身,又像是飛速馳騁於疾風中,被各種各樣的聲音拉下懸崖。

“夠了。”紀十年嘴唇發抖,企圖擠出一兩個字眼。

一團黑霧從他手上硬生生咬去一塊肉。

有人冷冷笑道:“一介凡人,居然還敢奪觀心之悟,也不怕魂飛魄散。”

“夠了……”紀十年擡起頭,他的聲音已經變得嘶啞,手上被咬的皮肉潰爛,分不出哪一塊肉被銜走,只知道自己在往前走。

他拖出一串長長的血跡,被黑霧吞沒,兵戈聲更重。

有人淡淡道:“有這個勇氣,可不代表他拿的走這單繁都拿不起的東西。”

又有人附和道:“這話說的極是,千年觀心,百年一煉皆無所得,這凡人如何承受得住破局之心。”

嘈雜的聲音模糊似水月鏡花,紀十年聽得隱約,七竅流血,兵戈聲快要震破耳膜,直逼凡人不存在的神府。

他終於張開嘴,用盡全身上下的力氣,吼道:“夠了!”

骨骼震痛,經脈滯澀。

紀十年踏出一步。

黑霧翻騰,兵戈止息。

天地一明,頓時萬籟俱寂。

與此同時,有人溫和開口,笑道:“你來了。”

這是無名。

身體上的重量輕了好多,環顧四下,黑霧不知何時消散無蹤,天澄澈,地金黃。

原來從頭到尾,少年就走了這麽一步。

一片幹直枝細的樹林綿延至遠處,擎燦燦金葉。一襲藍色衣裳的青年立於其中,眉眼如狹刀開鋒,煞是好看。

紀十年定定地看著他,“單繁的千年觀心,也有神的心境?”

“這是我的心境。千錘百煉,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進來,辛苦你了。”

“無名,你是不是要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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